永遠的衣戀

紅妝

人們常說，女人衣櫥里永遠缺一件衣服。為了“那件衣服”，多少女人就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尋尋覓覓的漫漫征途。

在上海時有一位女同事，她是另一部門的負責人，也領導着時裝潮流。已是快退休的年齡，總能把自己打扮得風姿綽約，得體宜人。我欣賞她經典優雅的着裝風格，也喜歡她熱情開朗的個性。共同愛好讓我們惺惺相惜，單位里開會時總找機會坐在一起。與我不同的是，她只愛做美人不愛江山－－不愛旅遊的。她最愛做的事是周末挽着老公去逛街，當然主要是逛服裝店，興致勃勃，精神抖擻可以逛一整天，樂此不疲，我猜這也是她保持苗條身材的方法。遇到她或者想到她時，心底里就希望，五六十歲時能有她的風度和神采。

國內曾認識一位女士，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聽信別人勸說，沒去複習再考，開始上班掙錢。幾年後她就一直懊悔沒能得個正式大學文憑，只有不斷進取，上夜校加自學得了幾個專科文憑，可感覺還是不夠。我知道她對購衣成癖，簡直如痴如狂，買來的，又都不如意，總覺得缺一件，心心念念，據說上班時也要溜出去逛店。跟她相處久了，才體會出她的心情，她是苦於找不到表達自己的憧憬夢想的方式。浪漫、典雅、嫵媚、端莊、知性，是她憧憬的各種角色。詩以言志，文以抒懷。這位女士的購衣，是不懈地追求完美的自我，希望有一件衣服，能承載得了她的未酬壯志。尋覓又尋覓，她的“那一件”，也該是“夢的衣裳”。

與夢的衣裳的相遇，都是一見鍾情的。在一大片衣海里，遠遠的不經意的眼光，只有那件讓你怦然心動，情不自禁，眼睛裡愛戀的火華飛濺。如果你要以短暫分離來考驗一下你的感情，就會被攪得寢食難安，坐臥不寧。真是魂縈夢牽，“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如果因某種原因失之交臂，那種悵然、惆悵、失意，明知緣分已盡，總是意難平，不亞於失戀的。相反，一旦披上心愛的服裝，那份神采飛揚，眼角眉梢，春意盎然，又絕對是沐浴在愛河裡的神態。

我曾有一套金黃色的套裙，色彩亮澤手感豐厚的衣料，總使我想起童年冬天時和暖的金色陽光，那陽光曾經曬得棉被又香又暄軟。衣服穿上時又仿佛置身金色的田野，金色的麥浪無邊無際，麥穗上的茸茸細細的芒針，一片金光閃耀。甜蜜的醉意就從心裡緩緩升起，把自己融化在寧靜的輝煌里。

我擁有過幾套海軍裙衫，代表着我的海之夢。曾經想當兵，尤其是海軍，其實是喜歡那海軍服。那白雲一樣的潔白，海水一般的湛藍，藍白相襯的純淨浪漫氣息，讓我不由自主地陶醉。還有那精美飄帶，好象就舞動着清新濕潤的海風，有時衣服上還配個精緻小錨，無論什麼時候穿上，我都能身臨其境，感到海的韻律，覺得自己充滿活力，動感十足。

最喜歡有一件細碎小花的連衣裙，有突出的紅或粉紅色，最好還有奼紫嫣黃，穿上它，炊煙雨嵐，繚繞裙邊，花雲霞霧，伸手可及，“油菜花開十里黃，一村蜂蝶鬧斜陽”。我就走在了江南春天的田埂上，沐浴着和煦的春風，品酩着春野的芬芳，應和着燕子的呢喃，雨後濕濡綿軟的新泥從赤足下一直軟到心裡去。我的腳步，就不由得輕柔，再輕柔。

回國時有女友好奇問我，衣櫥里是不是全是名牌。其實我選衣的原則是我的風格我的氣質，當然如果看中的碰巧是名牌，付了高價，也安之如素。如果付的是打折價，衣服看起來值百萬，那就簡直象中了百萬獎券。新鮮自我的愉悅，聰明購物的自鳴得意，真是雙重樂趣。由於每件衣服買來時都附麗了一種特殊的感情，我絕對是喜新不厭舊，“新歡”“舊愛”，“衣衣不舍”。偶爾要清理多年積壓的舊衣時，哪件都是一往情深，難以割捨，不忍離棄。最後好不容易想出辦法來：拍照留念，每套衣服至少有一楨照片。“如果，如果不得不說再見，請讓我，至少保留你一張照片。”唱起來肯定傷感又深情的。再看到照片，我就能回味當時的情愫。

如今，翻開照片，有我幾年前暢遊三峽的裝束：小圓白布帽，紅恤衫，紅色嵌細白條背帶褲，粉紅旅遊鞋。當時跟同研究所一幫研究生在甲板上奔來奔去抓景拍照，有位同行老師評說我的照片肯定很好看，我知道她是指我的衣服色彩好。對於我來說，精心搭配的衣着，不僅是為映襯三峽的兩岸青山，拍出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意境，恰到好處地敘說我享受青春作伴的好心情，如詩如夢的少年情懷。也只有這麼鮮明的顏色，才能盡述我對三峽的山光水色的愛戀，“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我有一件七彩繽紛的線衫，最能代表我的夢想世界。鮮紅、鵝黃、孔雀綠、珊瑚紅、深藍、淺灰、純白，編織得巧奪天工。穿了多年，不縮水不褪色，亮麗如初，每年忍不住從箱底挖出來穿兩次，每次象擁抱着自己最美麗的夢。

我的衣服，多為明艷的顏色，那來自我童年時對江南美麗的記憶，是本性難移的。我也深信，服裝的色彩本身，並沒有雅俗之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那麼和諧相宜，艷麗脫俗。“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又是何等完美的怡紅快綠！那就是自然的魅力。服裝，是要依賴穿的人的氣質，相得益彰，甚至化腐朽為神奇的。而穿衣，又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可以設博士學位的學問和藝術，路漫漫而修遠的。

在美國，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對方是什麼族裔的女性，只要一句“我喜歡你的衣服”，必定能讓她喜上眉梢，春風滿面的。有位西裔朋友，一個秋天都在念叨去看紅葉，沒能成行，是因為每個周末出發上路時他太太都找個藉口把車拐到購物商城去了，最終都成了買衣“瞎拼”。我自己與女友們互訪時，留人的最動心的理由就是“再呆一天，咱們明天好一起去逛(服裝)店啊”，一句話總引來一片熱烈歡呼。我喜歡萬聖節，人們可以通過選擇服裝來扮演平生沒有機會扮演的角色，一解閒愁。年輕女孩常會借萬聖節，扮演一個心儀神往已久的阿拉伯公主或者神秘的行俠怪獸。萬聖節那天總還會碰到幾位身着奇裝異服招搖過市的成年女士，我就會分享一下她們的感覺，會心一笑。百貨店裡，經常可以注意到女士們翻找衣服時目光中的熱切渴望。不久前我還遇到一位同好，她不僅酷愛購衣，衣着鮮麗，而且每有新衣必拍照留念，一樣的閒情逸緻，讓我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購衣，對我，對許多我認識的女人，就象戀愛一樣。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沮喪，燈火闌珊處欣逢知音時怦然心動的瞬間輝煌，絕對要性情中人才能體會。而且，要耐得寂寞，多少期待，多少徘徊，才能覓得真愛。美和愛，永遠是女人生活的主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