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瑛依舊:馬蒂納與愛麗絲(5) |
| 送交者: 劉瑛依舊 2012年03月07日09:49:2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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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納與愛麗絲 ( 5 ) 接連好幾個星期,愛麗絲都沒有到採購中心來。 星期五這天天氣不好,外面下着大雨。採購中心裏面客人稀稀拉拉。 估計不會有什麼生意,奕麗於是拿出隨身帶着的一本中文小說看了起來。漸漸看得投入了進去,眼淚不由自主地隨着故事的起伏和主人公的命運唏哩唰啦往下掉。沒想到,愛麗絲這時進來了。 見奕麗手忙腳亂地擦眼淚,愛麗絲滿眼同情,體貼地說:“想哭就痛快地哭吧!沒必要使勁憋着自己,那樣對健康不好。” “沒事!沒事!”奕麗趕緊轉移話題,“怎麼這幾個星期沒來?” “身體出了些小故障。”愛麗絲在奕麗搬來的椅子上坐下,“前段時間,我總感到左手麻木。你看,手指都不靈活了。去醫生那兒做了檢查,沒查出原因。但我被再三告誡,要警惕腦血栓,防止中風。總之,要注意這個、提防那個。唉!年紀大了,就像勞損的舊機器,不是這個部件壞了,就是那個零件磨損了,時不時就會出問題。這種年齡,千萬不能生病啊,否則,真是雪上加霜。” 奕麗沒接話,她的情緒還沒完全從小說故事情節中拔出來。 愛麗絲抬起眼,關切地看着奕麗:“外國人在德國,很不容易,對嗎?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傷心?” 奕麗連忙解釋,她的眼淚是因為一本小說。 “可以說給我聽聽嗎?”愛麗絲問。 奕麗把小說的故事大概說了說。愛麗絲聽得很認真。不知是被故事所感動,還是聯想到了其它事,她的眼眶漸漸有些紅了,很感慨地說:“戰爭、愛情、生離死別,總是催人淚下。這個故事倒是讓我想起了五十多年前、二戰時的自己。” “可以聽聽你的這段故事嗎?”奕麗期待地看着她,問。以前,她只是在書本上讀到過二戰,還從沒有與活生生從二戰走過來的人談過此事,更沒有親耳聽過他們的故事。 “現在不是講故事的時間。這樣吧,今天下班以後,我們到對面咖啡館坐坐。” 下班之前,奕麗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告知自己今天晚點兒回去,然後,和愛麗絲一道,進了咖啡館。 愛麗絲熟門熟路地點了一小杯她鍾愛的紅葡萄酒後,說:“今天我請客,你也來一杯,怎麼樣?” 奕麗搶着說:“還是我請你吧!我怎麼好意思免費聽你的故事呢?” 愛麗絲笑了:“果然!那本書上說的一點兒也不錯!中國人跟別人一起吃飯,都愛搶着付單。你知道嗎?自從認識了你,我就開始注意關心和了解中國的事。有關中國的書啊、新聞啊,我都很注意。可惜啊,這方面的報道和介紹太少了!” 奕麗馬上點頭贊同,她問:“我不明白,為什麼美國俄羅斯打個噴嚏,德國就連篇累牘地大肆報道,中國同樣是大國,德國給予的關注卻這麼少?” “很簡單,美國俄羅斯在二次大戰後,對德國施加的影響到現在還無處不在。人們怎麼可能忽視曾經戰勝過自己的對手呢?這個世界就是憑實力說話,現實得很。”愛麗絲喝了口紅葡萄酒,“我不喜歡談國家大事。還是說說自己的故事吧!” 她用手轉着面前的高腳玻璃酒杯,沉吟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記得,那是1945年元旦節剛過。在我的記憶力,那個新年是黑色的、災難性的。 我的第二個兒子剛滿五歲,因為疾病折夭了。掩埋好他還沒幾天,我的小女兒又病了。一歲半的孩子,還不會說話呢,發着高燒,不吃不喝。那時我住在一個小鎮上,家裡沒有汽車,沒有電話。小鎮上的診所都關了——男人們都上前線去了,醫生們更不例外。為了看病,我得帶着孩子趕到十公里以外的醫院去。在路旁的公共汽車站牌下,我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沒等到一輛公共汽車——戰爭期間一切都是非正常的。 那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下午才四點鐘,天色就開始轉暗。孩子躺在童車裡,開始撕心裂肺地哭鬧,最後,呼吸急促,抽搐起來。我知道,我不能再無望地和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等下去了。我決定步行。直到今天,我還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寒冷、飢餓、恐懼、絕望,一起向我襲來——我丈夫在前線快一年了,生死不明;我的大兒子,剛滿18歲,上前線才一個月,就從收音機里,聽到他所在部隊在法國遭遇襲擊的消息,同樣生死不明;我小兒子死了;現在,我小女兒又面臨着死亡的威脅。我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什麼,只知道死亡的陰影已籠罩在我頭上,日子似乎走到了盡頭。推着孩子,我在寒風中一邊走,一邊放聲大哭,用這種無助的方式,驅趕着心頭的恐懼。就這麼走着、哭着,全然不知,天已經完全暗了。 一輛軍用吉普車亮着車燈,從我身邊駛過,又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位軍人,關切地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已泣不成聲。他看了看童車裡的孩子,轉過身,雙手捧住我的臉,用大拇指替我揩拭着臉上的淚水,說,上車吧,我送你們去醫院。他的手是那麼溫暖,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支被烤化的蠟燭,全身癱軟,意志全無。我靠在他的胸前,只知道一個勁地哭啊,哭啊,淚水把他胸前的軍服都打濕了。我相信,那個傍晚,我把自己一輩子的淚水都流盡了。真的,從那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都沒有再輕易流過淚。” 愛麗絲說到這裡,停了停。她發現,坐在對面的奕麗已被她的故事所打動,眼裡噙滿了淚水。 “噢!對不起!讓你流淚了。你瞧,這故事不怎麼令人愉快,對吧?” 奕麗忙用餐巾紙擦着眼眶裡的淚:“以前我只知道二戰期間被侵略國家所遭受的苦難。沒想到,你們其實也同樣遭受着痛苦。” 愛麗絲說:“戰爭是什麼?是生離死別。無論是戰爭發動者,還是戰爭受害者,都得面對這一點。講到底,戰爭就是政治,是用生命去破壞舊秩序,換取新秩序,為自己爭得更大的政治和經濟利益。” “您以前搞過政治?”奕麗問。 “沒有。我說過,我這一輩子只有一個職業:家庭主婦。我不喜歡政治,也不喜歡搞政治的人,他們總是很滑頭。可一個國家沒有政治又不行。所以,有時候我們還得忍受那幫巧舌如簧的傢伙們胡說八道。” “聽您這麼說,搞政治的人不怎麼受人歡迎啊。”奕麗說這話時,想到了她的鄰居“政治女人”紹爾太太。她問愛麗絲:“你認識紹爾太太嗎?就是那個競選市長的紹爾太太。” “她?我當然認識!不過,是通過報紙認識的。我沒見過她本人。” “你肯定投了她一票,對嗎?” “正相反,我反對她當選。” “為什麼?我聽說,她的政治主張符合老人、婦女和兒童的利益呀!” “可她支持戰爭! 1998年政府決定出兵科索沃時,是她跳出來大放厥詞,說什麼德國政府完全有必要出兵,因為科索沃出現了流血、恐怖和鎮壓,沒有民主和自由。我寫信質問她,難道戰爭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嗎?戰爭是政治,和平解決問題也是政治。德國通過發展經濟,推動民主,實現了和平統一;歐洲利用歐元,把各個國家整合到了一個經濟體系中——這是二次大戰德國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事實證明,不用戰爭,照樣可以解決問題。如果只會一味地用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那還要這些搞政治的傢伙幹什麼?我堅決反對戰爭,不管它有任何理由。我也堅決反對主張用戰爭解決問題的政治家,不管他的競選口號有多麼動聽。當時,我甚至還給德國總理寫了信,強烈譴責政府出兵科索沃,更譴責政府派兵駐守的決定。我認為,這就好比鄰居家出了問題,你呢,帶槍衝進鄰居家,先不由分說把這家的男主人幹掉,再順帶不小心傷了這家幾個無辜的孩子,然後,在別人家劃塊地盤住下來,管這家的主婦今後如何改嫁、如何生孩子,對別人家的一切事情都指手劃腳,橫加干涉。這麼解決問題合適嗎?” “可是,你給德國總理寫信,有用嗎?” “不管有用沒用,我必須表達我的看法。這是我的權利。” “中國有個成語,叫‘人微言輕’。說了等於沒說,還不如不說呢!” “如果大家都這麼認為,那這世界上還能有多少正義的聲音?我記得有個新教神父馬丁說過一段話: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接着他們追殺猶太人,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不說話;最後,他們奔我而來,再也沒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總理給你回信了嗎?” “沒有。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義的主張是否會被採納。你瞧,我們扯遠了。我的故事還沒完呢!”愛麗絲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接下來就是愉快的部分了。哎,剛才我說到哪兒了?” “您說,您像一支被溫暖熔化了的蠟燭,在寒風中靠在一個素不相識的軍人懷裡,哭啊,哭啊,把一輩子的淚水都流盡了。” 愛麗絲笑了:“你瞧,你把我的話都背下來了。聽得真仔細!”她頓了頓,又陷入了回憶,“這軍人叫奧利弗。他用車把我和孩子送到了醫院,並一直陪着我。孩子被送進急診室,很快脫離了危險。醫院通知我,孩子必須留下住院,我不必陪着,可以回家。奧利弗又用車把我送回了家。那一晚,他是在我家度過的。在我記憶中,那一夜是玫瑰色的。” 愛麗絲說到這,又停了下來。她的眼裡,流瀉着柔和的幸福光芒。 “一定是發生了愛情故事,對嗎?” 奕麗小心翼翼地問,“能接着說下去嗎?” “當然!為什麼不呢?你知道,任何愉快的時光我都不願錯過,包括愉快的回憶。”她呡了口紅葡萄酒,接着說了下去,“回去的路上,奧利弗告訴我,他只有三天假,明天必須歸隊。本來,他是回家看看父母,可到家後才知道,父母幾天前到南部親戚家去了,他除了連夜歸隊,已無處可去。我邀請他進家坐坐,對這位在困難中幫助了我的人,我內心充滿了感激。我點起壁爐,傾其所有,做了一頓我能做的最好的晚餐。然後,點上蠟燭,拿出家裡僅剩的一瓶紅葡萄酒。暖暖的壁爐,幽幽的燭光,宜人的紅葡萄酒,可以想象,那是一頓多麼有情調的晚餐!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地避開戰爭的話題,盡情享受着眼前的良辰美景。奧利弗真是個幽默的人,他不停地說笑話,也說了很多他小時候幹過的調皮搗蛋的事,逗得我笑個不停。我對他說,奧利弗,知道嗎?我已有好幾年沒有這樣開懷笑過了。他深深地看着我,說,愛麗絲,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時候,真是太美了!我們彼此久久凝視着,都感到有種特別的情愫從心頭緩緩升起,有種異樣的氣息蕩漾在我們之間。 奧利弗那年28歲,已是個中校了。穿着軍服的他高大英武。脫去軍服,顯得更加健壯帥氣。我呢,當時38歲,面容姣好,身材苗條,處在女人一生中最有魅力的年齡段中。我說,奧利弗,明天一早,你還要回部隊,早點休息,去睡吧!然後,我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刀、叉、碗、碟,走到洗碗池旁。奧利弗跟了過去,站在我身後,雙臂緩緩摟住我的腰,下巴輕輕擱在我頭頂,說,愛麗絲,你知道嗎?你在寒風中流的那些淚,把我心都澆透了。無論是哭泣,還是歡笑,你都是那麼迷人,讓我動心。愛麗絲,我愛你!我轉過身,緊緊擁抱着奧利弗,淚水一下衝上了眼眶。奧利弗低下頭,親吻着我。我的身心都被奧利弗深情的吻烤化了。接下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奧利弗真是個甜蜜的男子漢!” 愛麗絲的眼神,似乎穿越時光的隧道,停在了一處讓人心醉神迷的地方,那裡鮮花盛開,青草芬芳,愛情的溪流唱着歡快的歌在生命線上輕盈地流淌,生命線兩岸處處花團錦簇,鳥語花香。 儘管奕麗很想知道後來的結果,但她明白,此時此刻她不能打斷愛麗絲的回憶,更不能破壞愛麗絲的愉快。她只能靜靜地看着沉浸在往事中的愛麗絲,默默等待着她的下文。 良久,愛麗絲緩緩開口了:“第二天清晨,奧利弗跟我分別時,送了個毛茸茸的小布熊。他說,看見小熊,希望你能想起我。我愛你,愛麗絲。記住,要歡笑,不要哭泣。希望這小熊能給你帶來快樂。” “後來呢?你們後來還見過面嗎?”奕麗急切地問。 “沒有。奧利弗和我丈夫一道,永遠留在了蘇聯戰場上。再也沒有回來。” “噢!對不起!太遺憾了!”奕麗真不希望是這個結果。 “是啊。太遺憾了!”愛麗絲頓了頓,接着說,“每年我都會一個人帶着小熊、捧着鮮花到公墓去,跟奧利弗說會兒話。我總是說些快樂的事跟他分享。在他面前我從不流淚。我知道, 他不希望看見哭泣。我感謝他,那一夜的愛情,滋潤了我的一生。我丈夫——就是第三個丈夫——一直對那隻小熊感到好奇,他很想知道這裡面的故事,可我從來沒對他提起過。” “為什麼?” 愛麗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奕麗:“你有過外遇嗎?” 奕麗搖搖頭。她的感情生活一直很單純。大三同學聚會時,碰到了高她一年級的智文。智文對她一見鍾情,對她展開熱烈攻勢。她本來對智文就頗有好感,幾個回合不到就乖乖被俘虜了。畢業後的第二年就結了婚,之後心無旁騖, 一心想着的,就是“在一棵樹上吊死”。 “難怪!”愛麗絲露出了調皮的笑,“如果有了外遇,記住我的話:任何時候,不要在丈夫面前提起,更不要去向丈夫懺悔或炫耀。別指望丈夫會在這種事上原諒你、理解你或跟你一道來分享快樂——這樣的男人還沒出生呢!最明智的辦法就是不說,什麼也別說。” 奕麗突然想到了馬蒂納,想到了前不久她在電視台接受的那一番公開採訪,還有她說的“有什麼不好意思?這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男歡女愛,天經地義。幹嗎不能說?又不是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事!” 她第一次發現,德國兩代婦女之間的觀念其實也有很大差別。 “我可以問一下嗎?在第三次婚姻之前,您有過兩次婚姻,三個孩子,還有一次外遇。您的第三位丈夫並沒有介意您的前兩次婚姻,仍然跟您結了婚。難道他還會介意你在這次婚姻之前的一次外遇?” “那當然!性質不一樣啊!前兩次婚姻都是正大光明受宗教肯定和法律保護的,而外遇就不一樣了,那是一種不誠實行為,在當時那個年代是會受到輿論嚴厲譴責的。就算在今天,外遇也是違背上帝教導、不符合《聖經》教義的,它的不誠實性,仍然受到否定。唉!誰讓我們都是亞當夏娃的後代呢?對我們的不完美,上帝是會原諒的。關鍵是我們自己,不要給自己的婚姻增加隔閡和障礙。” 奕麗點點頭。她明白過來,在這種事上,中國人看重的是貞操,德國人看重的是誠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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