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定歲數，可以懷念的事兒仿佛越來越多，想止都止不住。

第一次經歷死人的事情，是我上初中時，前排鄰居的一個哥哥，莫名其妙喝了一瓶敵敵畏自殺。他學習不錯，卻沒考上大學，平平靜靜地由家人安排去了銀行上班，人順從地像貓一樣，好象有時候還寫詩，給我看過幾首，卻是不能讀懂。他微笑叮囑我不要告訴別人，似乎這是丟醜的事。走過他家後門，常能看到他拉開窗簾，圓圓的臉映着朝陽，一閃一閃。過了幾個月，提前下班，留了一封遺書，說是對不起父母，然後整整齊齊躺在床上，走了。到現在都沒人知道原因。

過了幾年快樂的日子，有天清晨還在睡覺，樓下傳呼的老太太嘟着嘴爬上樓來，捶着門說有人找藤壺。我眯眯胡胡借着走廊的燈光穿衣服，不小心還踢翻了室友的臉盆。咣噹一聲巨響，全宿舍的同學都驚醒了。

下樓看見寒風中立着兩個男人，是父親單位的司機，其中一個特別愛跟我開玩笑。沉默地坐上車，一肚子狐疑跟着他們在城市裡穿行。眼看路燈越來越淡，天色越來越明，前排黑乎乎兩個身影，憋得我無法喘氣。我問了又問，求了又求，只是亂猜母親是不是生了急病。愛開玩笑的司機吭吃了半天，總算說了句，別擔心，你媽很好，是你爸病了。然後任我怎麼求他，都不再開口。

終於看到了家門前的小路，一直緊蹦着臉的年長師傅，突然說道，藤壺，你是大人了，要照顧好你媽。說完，轉了下頭，兩個大男人，一起吃溜吃溜哭出了聲。

我強忍着劇跳的心，強拖着軟弱的腿。走進大敞的院門，家裡仿佛堆滿了人，擠滿了煙味。母親閉眼躺在床上，頭髮蓬亂，臉腫得似乎一夜之間長胖了十斤。媽媽睜開眼看我，呆呆地搖搖頭，連抬一下手的力氣好象都沒有。

太平間的師傅給父親化了可笑的妝，塗了紅紅的臉頰，這讓父親看起來有點虛假，完全不像從前舉我在頭上背我在背上拉着我的手送我去大學的我的爸爸。我忍不住地想，父親不化妝是什麼樣子呢？是不是臉黃黃的，身上到處污血，一片狼籍讓人不忍心去看呢？但他只是端正地躺着，一絲聲音都沒有，一點氣息都沒有。我扭過頭不去看他，過一會再猛然回頭，以為他會做坐起來，眨眨眼，抹掉臉上的紅，哈哈笑着過來抱我。但他還是端正地躺着，一絲聲音都沒有，一點氣息都沒有。我又朝另一個方向轉頭，過會再突然轉回來。轉呀轉呀，直到我的脖子都僵了，眼前直剩下模胡的金花了，父親還是端正得不能再端正的躺着，連頭髮都不動一下。

可是我還得回學校上學呀，父親還等着看我畢業，等着畢業帶我和媽全國旅遊呢。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好象變成了一匹小鼠，喜歡躲在黑暗的地方，畏懼陽光，畏懼見人了。

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媽媽好象變成了祥林嫂，喜歡絮絮叨叨對家裡的貓講我的學習我的生活。搞得鄰居朋友都十分清楚我的情況，一見到我就說，你媽媽說……

我覺得自己的心漸漸硬了起來。

學校的朋友們都在忙着考試托福GRE，我自然是連想都沒想過。

我已經失去了生命的一半，我不能再失去媽媽這一半了。
我要和媽媽相伴到老。

但是上帝不允許，我有什麼辦法呢？

是的，我工作了，能賺錢了，能每月給媽媽寄錢讓她在同事面前炫耀了。她早早失去父母，在舅媽難看的臉色下長大，爸爸也只是疼了她二十多年，卻不負責任地丟下她走了，我不能讓她再受任何委屈了。

我要和媽媽相伴到老。

這是過分的請求嗎？上帝呀，你的心真狠哪！

那是大年初三，媽媽還在準備春天的會計師考試。自從爸爸走後，學習，參加各種考試，再學，再考，就成了她我不在身邊時最大的樂趣了。

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媽媽突然倒在了地上。

我有多麼傻，我以為她是過度勞累昏倒了，我去扶她，拽她，呼喊她。我哆嗦着手去撥120，沒人，我顫抖着手去撥110，沒人。我跪爬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呼喊，媽呀，媽呀。

這是大年初三，應該沒有人上班吧。

我和媽媽送走了爸爸，然後我又送走了媽媽。

結婚後我對老公說，你一定要先送我走。我已經不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我好怕，好怕。

但是我仍然在繼續失去，高中時總是強迫我叫他哥哥的男生，個子矮矮的，墩墩實實的，心眼有點小的，也是不管自己的妻子和一歲的兒子，也是連句話都沒說，昏迷了三天就走了。

出來之前還對我說，藤壺呀，過兩年回國來看看，我請你吃火鍋的我的師母，總是樂不夠的我的師母，跟導師恩愛到讓我臉紅的師母，國慶前也悄悄地走了，連火鍋也不請我吃了。

唉，唉呀，唉呀呀。

懷念是一件多麼為難的工作，多麼艱巨，多麼沉重，多麼無止無盡呀。

為什麼人過了一定歲數，讓人懷念的事就越來越多，止都止不住呢?

什麼時候我再也不用懷念了，多好，沒有包袱，沒有負擔，沒有感覺，輕鬆，自在，多麼好，多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