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多蘿西那兒學了很多東西。除了正經學問，還有德語的Ｆ－怎麼說，以及怎樣用德語罵人腦子有病，便於還擊那些街上言語輕薄的男人。倒不儘是書本學校里所傳授的內容。

多蘿西金髮碧眼，與我身高相仿，在德國人里應屬嬌小。我老公身長六呎，自覺個高，到德國一看勉強算個中等。多蘿西有一個比她小三歲的意大利男友，叫托尼，他們同居多年，沒有也不想結婚。我離開德國時她的女兒半歲。多蘿西與托尼是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認識的，那時多蘿西二十多點，還沒有想上大學，雖會英文和意大利語，但不會一點中文。而托尼是一直只會意大利語，以後在德國也只在意大利餐館打工。他們在中國的交道，是因為托尼在雲南和上海都知道到哪裡去搞軟毒品。我很偶然知道多蘿西以前有過兩任德國男朋友，但與托尼卻安定下來。以托尼的其貌不揚，又沒有學歷和正式職業，只能說是情投意合的結果吧。多蘿西說過她是不會容忍托尼與別人有染的，她警告托尼說一旦犯戒，她會打他至鼻青臉腫。

有一次多蘿西說，其實那點兒事，不同的男人並沒有太大不同。阿眉認為差別還是很大的，但我們也沒有深入探討。我雖沒有發言權，心底其實是更同意多蘿西的意見。人身體上的差異，比起修養為人和個性的差別，也許是可以忽略的。就像不同種族的人，文化習俗外在的不同要大大超過ＤＮＡ上的不同。多蘿西和阿眉都是抽煙的。有幾次ＰＡＲＴＹ多蘿西他們抽大麻，因為我不抽煙，他們也就不要求我試。我沒有覺出他們抽大麻前後有什麼差別，多蘿西說與煙作用類似，只是放鬆的效用強些。

我們以學習為主的會面時一般托尼會去意大利朋友家看足球去，與我們打個招呼就走。托尼是唯一一個見面就給我行貼面禮的人，熱情地叫我的被意譯成意大利語的聽起來很浪漫的名字，記我的本名對他太困難。托尼的德語裡有大半是意大利詞，我們沒法交談。多蘿西說過她覺得中國人和意大利人很相似，比如講究吃，比如重家庭，又比如在街上大聲說話。在德國的地鐵上確實是聽不見多少聲音的，除了醉漢會喧譁，別的人要么正襟危坐，要麼壓低聲音說話像特務接頭。多蘿西去過一次托尼家，被七大姑八大姨的圍着難受，不願結婚有一部分是怕托尼的親戚要來指揮他們多生孩子。女兒出生時，多蘿西已經三十四歲。

我曾想過意大利同事米勒與多蘿西尤其是托尼或許可以成為朋友，但不久發現這不現實。其實米勒與托尼的共同之處，就如同上海都市人和黑龍江深山溝里人一樣。托尼來自意大利南部鄉下，而米勒家是在意大利北部的城市。米勒的母親是兒科醫生，他們四個分別相差一歲多的兄弟都受了良好的教育。

米勒的父親早年就離開了他母親，但母親卻堅持不肯離婚，好像是還愛着他吧。十幾年裡米勒不敢提去看父親，怕母親感覺受傷。直到米勒在德國得到物理博士學位回意大利後，那時母親轉過彎來簽字離婚，米勒興奮的寫信說終於安排了與父親的會面。

幾個月後米勒再回德國領取學位證書時，我最後一次請他到我家吃飯，陪坐的是同研究所的一個來自意大利的博士生尼可。尼可的名字在別的語言裡是女人名，如同妮可基曼，所以沒少惹麻煩。而另一個演員米雪費佛爾，這名字米雪在意大利也是男人名，發音米可勒，正是米勒的名字，被我簡化了的。尼可與我住同一棟公寓，他在意大利的老師以前教過米勒，算是未謀面的師兄弟。米勒來訪就住在了尼可那裡。米勒說他與父親見面感覺不過爾爾，十幾年的不交匯的生活，終是成了越不過的溝壑。面對曾給你生命的那個人，心裡卻找不到親密，只剩下無言的悲哀而終歸於平淡。很多時候，錯過了便是永遠啊。

米勒對在家鄉的工作倒是很興奮的，而且他母親還出資給他買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房。而他竟然出租了兩間給兩個大學生，當然不是缺錢花，只是求個熱鬧。但那一男一女後來很快成了情侶，米勒倒有點像外人當上電燈泡了。我和以前的同事威利對此都大搖其頭，米勒這樣怎麼找女朋友？

那天到最後告別時米勒很傷感，幾至哽咽的說，以後誰會像你所曾經的那樣餵養我？其實他一年也不過到我這吃幾頓飯。我想因為家庭成長環境，或許米勒是有點戀母的吧。他的對我，似乎有一種對母性的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