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寫一篇有關蒂娜的文字，好送給她作新年禮物。拖拉了一星期，明天就是明年了。

蒂娜不懂中文，所以我須告訴她此文是以她的名字為題。我相信她會找到人來譯讀的。不知這樣的一轉折，是不是使事情多一點模糊的浪漫。

在電訊如此發達的今天，蒂娜仍然年年給我寄生日卡，卡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她小小的字體，而信封上是一定貼了一個或幾個可愛的小貼圖。

我還沒有回覆她上個月給我寄的生日卡，而上周又收到她寄來的聖誕卡，裡面還附了她兒子傑斯丁的相片。傑斯丁上五年級了，他有着和她一樣淡黃柔軟的頭髮和淡藍清澈的眼睛，最像的是那很特別的嘴型，笑的時候，齊齊的露出上面一排牙齒，下唇好像被咬住的樣子。有些像是羞怯，又好像是玩了個詭計要忍住笑。

我認識和保持聯繫的人，無外是曾經的同學，同事，老師，再就是以前同一公寓樓群的和現在同一屯裡的中國鄰居們，大都是些知識分子，專業人士。而蒂娜有些不同，是特別的一個。

我們認識，是因為同在瑪德琳的法語班。

到加國魁省前，我不知道不會法語會是這樣大的一個問題。到德國初時我只能用結巴的英語去銀行和郵局辦事，倒也沒遇到麻煩，因為碰到的個個職員英語都比我強。而在加國這個雙語國家，我用還算通順的英語去學校行政部門辦手續，去銀行開賬號，卻處處碰壁，更不用說找公寓什麼的。不是誰故意為難我，他們是真不會英語，連學校里的研究生，英語過得去的也不到半數。事事總要麻煩別人為我翻譯，讓我很不開心。不能改變別人就改變自己吧，而且我本來也是對語言很有興趣的。奇怪的是語言學校法語課程並不多，也沒有合我時間和內容的課，而且與老闆列昂聊起來，他好像不甚支持。當然後來我發現列昂招我就是為了讓我給他專門用英文寫文章，數據則由技術員提供。難怪當初在我德國博導雅可給了推薦信後，列昂又明確要求雅可確認在我簡歷上列的我為第一作者的那些文章真是由我執筆寫的。

我最終去學法語，是在我到魁省三年半後。當時我做全職媽媽一年余，二兒子小愚已經半歲。我上的是給新移民提供的法語課，每天４小時，不用學費，因家庭收入不高，還發生活補貼的。

蒂娜還不是移民，她上課是經過特許的。

語言班是個有趣的地方，你可以知道別人的年齡，種族，學歷，工作經歷，婚姻狀態，孩子數目及大小，甚至體重。一切以學習的名義。

我們班老師瑪德琳近五十歲，離異，與十一歲的兒子一起生活。她來自一個有十五個孩子的大家庭，排行老六。這樣的大家庭在魁省不少見，我老公實驗室的一個女孩家裡也是有十幾個孩子。魁省金嗓子塞琳迪昂，好像就是十六七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

我們班十幾個同學裡，有半數是來自南斯拉夫的塞爾維亞人，另外近半數是阿富汗人，再加上我這個華人，還有蒂娜，她是嫁到加國的美國人。

塞爾維亞的同學裡有兩個叫塔妮亞的女孩，年輕些的那個十八歲。十八歲的塔妮亞有漂亮的五官，但看不到本色。她染了烏黑的頭髮，塗紫黑的唇膏，穿緊身大開領的衣服，巨高跟的細帶鞋，走路裊裊婷婷。她的父母也同在我們班上。爸爸是個好人緣的人，看着就是熱情樸實的樣子，從前是個電工。媽媽染了紅色的頭髮，塗猩紅的唇膏，一有機會就一枝接一枝的抽煙，以前是會計。大一點的塔妮亞二十七歲，未婚，與班上一個男生常打打鬧鬧很親密，開始我以為他們是情侶，後來知道他們在南斯拉夫時是同事加鄰居。另一對父女，女孩叫娜塔亞，才十七歲。娜塔亞的妹妹在上中學，所以媽媽與他們分開上課，在下午班。娜塔亞的父親不到四十，身高一米九多，以前就會一點法語，很愛說笑，上課愛發言，甚至拿瑪德琳開玩笑。娜塔亞會一些英語，她長得真是漂亮，一派天然，而且文靜端莊，學習法語也很努力，一心想在下一年上大學。班上原籍阿富汗，在印度生活了幾年的十八歲的阿布杜，對娜塔亞迷得三顛四倒，七葷八素。可娜塔亞連作為普通同學交往也不肯，整個一冷美人，讓我對阿布杜無限同情。

原則上在這個建築里是只允許說法語的。但課間休息就不那麼容易控制，自然是鶯聲鳥語，唧唧喳喳。蒂娜比我小几歲，她兒子比我兒子大幾歲，我們間的共同並不那麼一目了然。但在這樣比較獨特的環境，蒂娜和我作為絕對的少數派，結成統一戰線是必須的，更是自然的。我們的交談，當然只能是在課間。蒂娜家裡是很忙的，我也一樣，下了課就得趕回去給小愚餵奶瓶。小愚因為餵不進奶，三個半月就斷了母乳，以為奶瓶會好些。他新鮮了幾日後，很快又是咬緊牙關，堅決不吃。幾個人里只有我能給他灌進去少許，所以我上課前要千方百計的讓小愚多吃一口半口，三個盎斯要花大半個小時。上課遲到了幾次後，還得了一張書面警告。想想也是，領錢學法語，自然不是給我來遲到早退，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下課回家我要再接着奮戰。

蒂娜在家是里外一把手。蒂娜老家是Ｎｅｗ Ｈａｍｐｓｈｉｒｅ的，高中畢業，結婚前在旅館飯店等地方做接待伺應。老公大衛是一個長途卡車司機，比她大二十多歲，好像是離過婚的。他們的相識便是在這樣的路邊客棧，幾次交道後蒂娜就嫁了過來。有一次蒂娜拿了她寫的一首詩給我看，裡面的他對她說，他要捕捉她這個精靈。我立即知道這是關於大衛和蒂娜的初識。

大衛家是說英語的，在要求獨立的魁黨誕生前，這樣的英語家庭在這個被稱為東部鎮落的一大片地方是不少的。到九十年代中葉，就９５％是法語居民了。大衛和蒂娜有一個農莊。因為大衛常在旅途，蒂娜除帶着兒子，還要忙很多活計，養雞鴨兔，給母牛接生什麼的。蒂娜會在學校賣她家的自然餵養的雞生的蛋。我從她那兒買過幾次雞蛋，還買過一次鴨蛋。

蒂娜在用“最重要的事“造句時說，兒子的出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她還說她的理想是去學一個專科，好做動物護理。

她常常做一些小手工，用小珠子和塑料線編成各種形狀的小飾物，在民俗節去賣。或者放到小鎮裡的商店寄賣，和她那些雞蛋一起。她送過一個窗掛給我，以後還寄過一個。

夏天時蒂娜穿着灰色藍色或白色的短褲，把淺色長袖襯衫的下擺在腰間打一個結。學校里另一個美國人，五十多歲，在另一個班，像個馬列老太太，過來說些關於肉慾的教導，好像是因為蒂娜短褲下擺不夠長。

有一次蒂娜來學校時臉上有傷痕，她說是追趕羊的時候摔着了。

另一次蒂娜打電話請假，同學老師中有議論，懷疑事情牽涉到家庭暴力。瑪德琳來跟我說，你與蒂娜關係近，請幫助了解一下。

蒂娜那時因為移民遲遲沒批下來，在加沒有工作許可，孩子已經五歲，蒂娜對這遙遙無期的等待失去信心，她不是要坐享其成的人，她只是想要工作。而大衛對蒂娜的抱怨，有時也有不耐煩的。移民總在審的原因，說是因為蒂娜的心理狀態不穩定，她要經歷多次的心理測試，用以證明她不會成為加國的醫療負擔。以我的外行之見，她之所以被懷疑邊緣人格，不過是有問必答，再加上實事求是。比如我家裡兩個博士，吵起來一樣大喊大叫，而我認識的一對醫生朋友，說是兩人吵架還帶動手的，也並非打情罵俏那種的打法。我們都知道對移民測試的醫生那兒怎麼說話，否則多半要得個狂躁病的診斷吧。

我沒有問蒂娜大衛是否出手傷過她。我只問了一句，你現在對大衛怎麼想。蒂娜低聲說，我仍然愛他。

後來農莊不太忙的季節，她就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到邊境這邊來打工。又五年過去，蒂娜說她還在等她的移民紙，應該到了最後階段。

蒂娜也關切我的工作問題。剛過來時我給她抱怨這邊托兒費用太貴，她建議我去鄰居家問誰需要清潔工，這樣可以在帶孩子的空閒做工補貼家用。我對於勞動光榮的認識，始終沒有到達蒂娜的高度。

每封信，蒂娜都不忘問候我的兒子和丈夫，介紹她兒子和老公的近況，更詳細的介紹她剛做過的或正在做的半時工作，有時是清潔，有時是接待，有時是廚師助理。然後是讓我與她聯繫，想聽我的近況。而我，常覺得我所能描繪的太虛了。

蒂娜顯示的，是質樸者的熱忱，勤勞者的智慧。是普通人不遮掩的愛戀和生活。是博愛者無功利的悲憫和關切。

蒂娜，新年快樂！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