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尹之美是十幾年的老朋友，雷打不動。據說朋友是臭味相投的產物，此話很有道理，因為追溯友誼的根源，我們都迷戀那種叫“情調”的東西。
　　衣服只穿天然麻綿絲，飲料除了鮮榨果汁只肯喝純淨水，花只喜歡不慘雜的整束，更重要的兩人都認為在午後悠閒地喝上一杯現磨咖啡，絕對是生活質量的體現。
　　說到底，我們骨子裡都有着無法掩飾的虛榮和矯情。
　　所幸我們生對了年代，可以有條件把小資情調孜孜不倦地發揚起來，而且不必擔心挨批鬥。
　　讀大學時，我選擇了中文，之美選擇了財會。我想我們都為以後的小資生活做了充份準備，我完善了風花雪月的技能，而之美學會了把握能夠風花雪月的本質。
　　　　　　　　　　　　　　　　　
　　大二的那個夏夜，我們兩個昂首挺胸走進和平飯店底樓的酒水吧。
　　和平飯店濃縮了將近一個世紀的紙醉金迷，奢華而腐靡。牆上鏡框裡是褪色的舊上海街景，頂上是緩緩走動的老式黃銅吊扇，四周懸掛氣焰盡息的萬國旗，空氣里有着絲絲縷縷的陣年霉味。
　　著名的老年爵士樂隊，演奏着老上海百樂門舞曲，我們從小被教育那是靡靡之音，但終究立場不堅定，輕而易舉地中毒於這濃濃的懷舊情緒。
　　領子漿得筆挺的中年侍者問我們要什麼，瞟了一眼酒水單，我就老練地說要“蘇打水”，之美點的是“加州鮮橙汁”，因為老鷹樂隊的那首《加州旅館》太美好了。
　　天知道，大名鼎鼎的“蘇打水”原來這麼難喝，又淡又澀，根本比不上一塊錢一瓶的汽水，聞上去就象醫院裡的消毒水。之美的境遇比我好一點點，得到一聽易拉罐的“桔子水”。
　　瀟酒走一回，和平飯店的老年樂隊、蘇打水、桔子水，花掉了我和之美整個暑假家教的辛勞所得。
　　但還是不虛此行，我們和情調這東西有了一次深刻的親密接觸，還讓我們知道情調是需要代價的。
　　　　　　　　　　　　　　　　　
　　都說婚姻是一個女人轉變生活的契機，如果你已有理想的生活模式，不妨拿自己賭一把。
　　可是說實在，我那時根本沒想到要好好利用“自身價值”，一個成長順利的年輕女孩多少有點自以為是，覺得憑自己的聰明才智，過上體面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因此，關於我將來要嫁的那個人從來不在我的思考範圍之內。
　　其實，我是個缺乏想象力的人，我一直想不出心中的白馬王子應該是什麼樣子，也沒耐心去想個究竟，這使我漫長的青春歲月顯得有點單調和乏味。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必需是高大的。那樣就有個結實的肩膀，可以讓我隨時隨地想往後靠就往後靠，而不用擔心會摔個底朝天。
　　潛意識裡，這是對安全感的一種嚮往吧。
　　所以，當高大神氣的辰剛擺開要追我的架勢，我就想好要嫁他了。
　　真是這麼簡單。
　　都說愛情可以不要理由，為什麼嫁人就非要個理由呢。
　　　　　　　　　　　　　　　　　
　　我和辰相逢相識於人才交流中心。我代表我的公司去招聘，他也代表他的公司來招聘，兩家攤位靠在一起。後來他請我喝茶，遊說我去他們公司，許以優厚待遇。
　　這一招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反正，在我快要動心時，他說他改變主意了，覺得我做他的女朋友會更“人”有所值，他可以為此忍痛放棄一個好手下。
　　我說，做手下和做女朋友並不矛盾呀。
　　他說，他是個正人君了，絕對公私分明，不想假公濟私。
　　辰那時是一家銷售公司的二把手，工薪外加業務費，離“款”甚遠，卻有着資產階級的所有作風，用“都彭”打火機，只穿“里奧”西褲，衣服必送賓館洗燙，開一輛快到報廢期的二手美國車。
　　說起來，我傲視物慾的高潔品質，就是葬送在這部二手車上的。
　　車是白色的，辰把它保養得很好，整潔清新，香水座上每天插着一枝新鮮的黃花，黃色是他的吉祥色。辰的車是我最喜歡坐的，每回有灰姑娘乘上水晶鏤金馬車的感覺。車頂是自動天窗，可以舉頭望明月，有微雨的時候，就打開玻璃天窗，讓雨絲飄進來。美國車的音響是一流的，那時候最風靡的是薩克斯曲，象《回家》《茉莉花》等，很多時候辰載着我把車開到湖邊，坐在草地里，聽薩克斯悠悠地從一邊飄過來，浪漫得要命。
　　燦爛星光下，兩人各懷鬼胎，他想什麼我無法得知，我想的是：不嫁他還去嫁誰。
　　女人是直覺的，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就是我要嫁的人，這個人信得過，靠得住，還能幫我拉近我的理想生活，這是一種奮不顧身的信任。
　　結婚時，兩個人並沒有什麼余錢，買個白樺木寫字檯都要計劃來計划去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對辰的信心。
　　至於愛情，是我最不耐煩的，因為我一直弄不懂到底如何才算“愛”。關於愛情的註解很費勁，婆婆媽媽、拖泥帶水、胡攪蠻纏，什麼“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什麼“剪不斷理還亂，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什麼“此情可斷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看上去挺美，但是鏡花水月的，靠不住。
　　有些人天生就是“情商”偏低，到現在我還認為，不懂那是個叫愛情的什麼鬼東西是種幸福。
　　結婚幾年了，辰一直抱怨，說我當初沒說過愛他，我暗笑，原來男人也是要哄的呀，一生都毫不猶豫地託付給他了，還對這三個字耿耿於懷，本末倒置。
　　事實證明，在漫長的婚姻中，信任遠比愛情管用得多。
　　　　　　　　　　　　　　　　　
　　不過，之美對我這一套不以為然，她覺得我的聰明之處是選對了原始股。
　　她說，要是辰現在依舊是個小公司的業務員，你早就不會開口閉口洋洋得意於你的信任了。
　　相對於我的迂迴戰術，之美更直接了當。
　　之美畢業後，以財經大學高材生的資歷應聘於證券公司。第一個月，她摸清了所有大戶的基本情況，包括年齡、樣貌、資產、婚否。第二個月，是所有中戶的基本情況。
　　經理對她熟悉業務的能力，稱讚不已，我嗤笑。
　　果然，第三個月，之美意興闌珊，她說：我已把標準降低到五十萬以上了，還是沒有合適人選，唯一一個未婚的，是靠二十萬傷殘賠償金做大的。
　　我興災樂禍，一邊抓住機會教育她：現在到處都是虎視耽耽想嫁入豪門的女孩子，碩果僅存的個把鑽石王老五早被追得猶如驚弓之鳥，哪那麼容易有漏網的呆鳥等着你去抓。
　　其實，與我不同，嫁人不是之美的終極目標。
　　從大學開始，她就一心想去西歐。多瑙河畔的漪妮風情，隨處可見的宮庭式建築，淳正的咖啡飄香，高雅的街頭藝術，無一不刺激着她的想象。相對於那個現代文明的發源地，我們只窺得皮毛的故作風雅，只會怡笑大方。
　　為此她對她的學校深惡痛絕，因為若大一個財經大學居然沒有一個西歐留學生。
　　之美努力過很久，留學簽證，需要巨額的保證金和學雜費，工作簽證又簽不出，我們這個年齡會因為有移民傾向而被拒簽。
　　碰壁碰得頭大，之美覺得有必要拿婚姻試一試。
　　　　　　　　　　　　　　　　　
　　有時候，人會有旁人看來無聊自己卻認定非做不可的事，這是一種信念。為信念去努力、去爭取、去付出一些代價，是無可厚非的。
　　所以，當之美把體積超薄超小、面目模糊的祥領到我面前時，我只是略微驚訝了一下，因為我看到了門口那輛600奔馳和祥腕上那隻滿天星金勞，只此兩件隨身之物，已過百萬。
　　長可以補短。
　　祥離過婚，年紀未至不惑，資產卻已逾千萬，雖有欠缺，但也算是年輕有為。
　　他原是鋪路泥工，後承包一段高速工路發家致富。祥所在家鄉，以勝產工程承包商聞名，皆因他們有着地域性的豪情，善於“慣派頭”。
　　比如去送禮，一般人會選擇兩瓶好酒、兩條好煙、兩盒滋補禮盒、再配上幾種水果什麼的，又好看又齊全。他們不是，很乾脆的，就一箱“茅台”，“咚”地一下，擲地有聲。這種送禮法的效果是，在很久以後，說到他的名字，人家就是馬上想到：哦，就是一下子送一箱“茅台”的那個傻小子呀，倒是個實在人。印象一深，事情就好辦了。
　　同樣他們追女人也是大手筆的。
　　之美婚後得到五十萬現金和一部富康車。
　　我一直覺得祥是愛之美的，甚至有幾分恭敬，能有一個本科畢業，高挑秀麗，有氣質又有品味的妻子，也是一種成就，苦出身的祥珍惜他的成就。
　　之美說祥是個好人，人品不錯，有一次他們出遊，住一個房間，祥做了一夜柳下蕙，對她尊敬有加，所以她最後決定嫁他了。
　　我當然知道，這是之美安慰自己的說法。
　　　　　　　　　　　　　　　　　
　　之美結婚後，特意與我跑到上海去住了一夜花園賓館。
　　她以前說過，若是有一天有很多錢了，請我住花園。我有成人之美，好歹幫她了了這個願。
　　其實，一千六百元一個房間也不過如此，眼睛一閉，做出來的夢也不見得會精彩一點。
　　不過花了這個錢，就不能浪費每分每秒，自打進了房間，我和之美就沒打算走出房門一步，滿心想着要夠個本，如此精打細算，可見我們到底擺脫不了骨子裡的貧民意識。
　　晚飯時，之美說乾脆咱們點兩個簡單的菜送到房裡。
　　訂餐電話是她打下去的，說是要一條松子鱖魚，一盤XO醬爆蝦仁，一個酸辣燙，外加兩碗米飯就行了。
　　菜是兩個穿制服的漂亮小姐送上來的，推了部錚亮的不鏽鋼餐車，菜上罩着鍍金罩子，四五款玻璃杯從大到小排列着，一邊的冰桶里插着幾支紅酒。
　　一看這架勢，之美擠到床上低聲問：有沒有感覺到磨刀霍霍？
　　我說：何止，我已聞到血腥味了。
　　果然，兩菜一湯，一千三百六十元。
　　也太貴了吧，“五星”這把利刀已不叫斬人了，簡值是要把人剁成肉醬。
　　忿忿之中，之美暗暗地捅我：不要緊張，咱們有錢。
　　瀟灑地簽完單，關上門，兩人相視大笑，很有一種小人得志的情緒。
　　　　　　　　　　　　　　　　　
　　那個時候，我已正式“退休”在家。
　　事情的起因，源於我的無知，懷了孕，照常跟着辰和他的一幫哥們去爬山、游泳、蹦迪，結果有先兆流產的症狀，被醫生宣判臥床靜養。
　　辰趁機鼓動我辭職，他那時已有自己公司了，並把二手車換成了新款奧迪。其實辰是個比我還小資的人，有了一點錢，就希望把老婆養起來，養成小貓似的，不會跟他去爭強鬥狠。
　　可偏偏我很不爭氣，想到以後可以不用在早上八點鐘提着命似地去上班，頭點成了搗舂。我一直苦惱無法擺脫嬰兒時期遺留的作息時間——一天要睡足十個小時，如此一來，每天想睡就能睡了，不亦樂乎。
　　女人三大惡：一懶，二饞，三多嘴。很不幸，我撥了頭籌。
　　之美得知我的決定，痛心疾首地跑來挽救我，她說：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險，放棄工作如同放棄自我，當一條四肢無力的寄生蟲是可悲的。
　　我很不明白，為什麼社論經常把工作和自我對等，難道讓每天八小時花費在並不熱衷的工作上，就算是保全了自我了嗎？這只是一種自我安心的形式罷了。
　　至於憂患意識，我也有。人生無常，也許會碰上生活變故、婚姻變故。但又有誰能保證自己無驚無險到老，我幹嘛要為一種假設，去拒絕近在手邊的舒適生活。再說即使有一天一無所有了，我可以擺個書攤，開個花店，小日子一樣美滋滋的。
　　既然辛苦的日子都不怕，咱還會怕過富有日子嗎。
　　　　　　　　　　　　　　　　　
　　沒多久，之美也步後塵，辭了月薪五千的職，她比我更徹底，不但辭職還職官，彼時她已是大戶室主任了，大小也是個官。
　　她辭職是為了專心去上海讀德語，每星期一早上坐飛機去，星期五坐飛機回來。我稱讚她為中國民航事業的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
　　送她去德國留學三年，是之美和祥婚前談好的條件。
　　這次簽證是托市教委一個領導去辦的，等了將近一年，還是沒能辦成，上面說符合了兩個條件會比較容易簽到，一個是三十五周歲以上，一個是有家庭有孩子。
　　最後，那個領導建議說：小尹，要不然你先生了孩子再簽吧。
　　其實，那本簽好證的護照就在祥口袋裡，只是祥對之美三年後能否回來產生了懷疑。
　　好象每個男人都懂得一個秘決——用孩子拴住女人的心，這一招叫收服，比如如來收服孫猴子。
　　不過這一招，真的很管用，有了兒子後，之美對出國的事也沒那麼時刻在心了，有時嚷嚷一下，也是只聞雷聲不見雨下。
　　　　　　　　　　　　　　　　　
　　生活也需要眾人拾柴才有氣氛。如果沒有之美，我的居家生活難免會單調寂寞，但有人相襯相伴，就有聲有色多了，而且兩個人走在一起，容易提升到階級的高度：有閒階級。
　　雖然，下崗工人，家庭婦女，退體老人都可以統稱為有閒階級。
　　之美經常開着她的那部紫羅蘭神龍富康來接我出去。神秘色的車子和卷髮披肩的女人是馬路上的一道風景，香車美人。
　　她的服裝天天換新，有時是整身的淺紫色，有時是整身的乳白色，鞋子和坤包也是同系列的，那是為了和車襯色。若是我不小心穿着紅呀藍呀會撞色的衣服去，她準會恨鐵不成鋼地搖頭。之美閒遐時學了一段日子油畫，對顏色配比很是敏感。為了保險起見，我決定只穿黑白兩色。
　　我抱怨：幸虧你只是神龍富康，要是開一部寶馬跑車，我豈不是沒法穿了？
　　有了孩子後，之美越來越講究，護膚品只用SK－II，內衣只穿黛安芬，皮件只認卡地亞，咖啡只喝藍山，手紙只要五月花。
　　其實，這是一種生活空虛綜合症，因為無聊，所以想把日常生活搞得複雜一點。
　　為了給之美消遣，祥曾把底下一個小型飯店交給她打理，結果不到三個月之美就棄甲投降，她說這種不需要智慧的煩瑣管理讓她很沒自信，因為隔壁那個初中畢業的老闆娘，比她幹得好得多。
　　事實證明，在現實生活中，小資習氣讓我們自以為的聰明才智變得華而不實，它最好體現之處是陶藝吧、布藝吧、玩具吧諸類自娛場所。
　　　　　　　　　　　　　　　　　
　　我們每天去咖啡吧喝一杯現磨的咖啡，之美說這是她現在唯一的堅持了。
　　其實她堅持的東西不少，比如運動，除了完善身材外，她習慣於讓她的體力保持時刻準備的狀態。
　　這一點，我無法同進共退，我說過我是個懶人，我不喜歡運動。
　　之美說：你會成為贅肉培植中心的。
　　我說：可惜我天生貧瘠。
　　她說：生命在於運動。
　　我說：君不見壽比南山者烏龜，它的長壽密決，就是時刻讓身體處於靜止狀態。
　　跳健身操會堅持不下去，打網球會使左右手臂粗細不勻均，游泳會讓明礬傷了皮膚頭髮，反正我有一千個理由逃避運動。
　　不過，再不情願，打桌球我還是捨命陪君子的。到了球室，自已找張椅子安置好，只管捧着雜誌看。之美拿我當幌子，我就安安靜靜地做幌子好了。
　　辰看我頻頻去打桌球，料定我球藝練得不錯，天知道我連色球都分不清。
　　之美熱心於桌球是因為鋌，鋌是個桌球好手，參加過“司諾克”全國業餘聯賽。
　　桌球打得出色的人，一般都有種矜貴的紳士氣質，鋌也不例外，衣冠楚楚、風度翩翩、溫言細語，能隨時遞上面巾紙和口香糖。
　　我熟悉那種男人，他們善於揣摩，注意細節，肯為女人花心思。
　　女人往往會鍾情於不學無術的男人，因為他們會把別人工作學習的時間用於追女人，心誠所至金石為開，也算是勞有所得吧。
　　其實，之美是看清這些的，她清楚鋌是不能相托的，也清楚自己的動情是一種假象。再滿不在乎的女人，一旦結了婚有了孩子，也會視家庭為不可割捨的重心。但之美需要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體貼，她需要一種動盪的情緒來填充乾枯乏味的生活。
　　我冷眼旁觀，象是在看一場“秀”，心情好時給她鼓幾下掌，心情不好時劈頭給她澆幾桶冷水，反正又不當真。
　　上天好事，造就人七情六慾，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有點意外感情，我也歡迎。問題是我是個喜歡探究結果的人，又不喜歡做沒有結果的事，所以總是望月興嘆。
　　而且，我有一種毛病，凡是看到婚外戀，總是不由自主地要去鑑別，那是戀情？是騷情？還是姦情？
　　之美說那是因為我的婚姻還沒出現致命的裂縫。
　　也許吧，我的長處在於：比較善於在現有生活中擠出一條有利自己生存的縫隙。
　　　　　　　　　　　　　　　　　
　　象我們這樣能過着小資生活的女人，大多數有個“零點丈夫”，零點之前他們在外面熱火朝天，過了零點才會掛着疲倦的長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家。
　　零點丈夫們會說那是為了工作需要，要加班要應酬，男人會把每一次夜歸理直氣壯地說成是為了事業，所以做妻子的要體諒，並適時地端茶送水，給予家庭的溫暖。
　　我相信辰，我是個很會自圓其說的人，貧瘠的想象力讓我成為一個沒心眼的人，這是好事。
　　之美不同，她總能從一點點蛛絲馬跡中猜測到事端，並很努力地去求證。
　　祥很不幸，好幾次盡興出來，赫然看到之美坐在門口對他微笑。好在文化程度不高的祥，寫起檢討書和保證書來卻文采斐然、聲情並茂。
　　到後來，之美也失去了客串獵人的興趣，她說我總不能為了K房小姐之類鬧得雞犬不停吧，也太掉價了。
　　未婚的女孩子會很氣憤已婚女人對兩性純潔度的麻木和寬容，但結婚後，大多數人會無可奈何地讓自己的忍耐度，退讓到原則範圍之內。
　　據說嚴打期間，小姐們大批歇業回家，我們這個僅一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一下子被提走了三個億存款，銀行齊譁然。
　　　　　　　　　　　　　　　　　
　　和之美閒聊，我說做為一個女人，我們的生活也該滿足了，丈夫能幹孩子聰明，住別墅開小車，到處旅遊，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應該沒有缺陷了吧。
　　之美說，缺的是一種變化。
　　也對，一種生活過到底，總是乏味，都會渴望有點點變化，有點點意外，讓人振奮一下，卻不要太多，怕一步踏空，無以回頭。
　　那個時候，之美和鋌已是情到酣處，一起出去吃飯泡吧聽音樂，郎才女貌，十分相襯，我這個幌子已沒有了利用價值，想一起喝口茶都會嫌我多事。
　　那夜，他們兩個在上島喝咖啡，坐靠窗的位置，柔情蜜意地。
　　晚上的咖啡吧象個玻璃房，燈光會把裡面的人映得清清楚楚，偶爾開車路過的祥輕而易舉地看到了之美。
　　祥把車停在路邊，耐心地看了十幾分鐘，然後紅了眼有公牛般沖了進去。那晚祥喝過很多酒，一出手便把之美掀翻在地，一腳踩住，劈頭便是猛揍。再瘦小的男人，拳頭也是硬的。
　　祥罵：養條狗都會向主人搖尾巴，我給你吃給你穿，你不給我好臉色，卻在這裡發騷，丟人現眼。
　　這是祥唯一一次打之美，卻是拼了命一般，眾目睽睽之中。
　　之美在地上打滾，鋌見勢不妙，趕緊溜之大吉了。
　　後來，鋌有幾次打電話給之美，來解釋情況，反正說來說去當時都是為了她着想。之美把話筒擱在一邊，由着他自說自話到無趣。
　　　　　　　　　　　　　　　　　
　　那夜，我見到之美時，她在醫院開傷害證明，眼青鼻腫、腰酸背痛，這張證明是為了離婚時可以證明對方有婚內暴力傾向。
　　她是個隨時隨刻都會保持清醒以守為攻的人。
　　電話是祥打給我的，他說我喝多了把之美打了，請你趕緊去醫院看看她。
　　必竟只是和異性喝喝咖啡而已，光天化日，僅此就粗暴動手多少有點師出無名。
　　處理完傷口，之美若無其事地回家，很大度地接受祥的道歉，主動和好。
　　是這反常的，祥反而滿心忐忑。
　　果然，在後面的日子裡，之美把兒子送進寄宿幼兒園，然後委託出境留學機構辦理留學手續，地域不論，只求越快越好。
　　這幾年澳洲的簽證是最容易辦的，所以最後成行的是澳洲，先讀雅思，再讀學位。
　　期間，祥努力了很久，許了很多願，發了很多誓，並送了一部佳美新車給她，都未能使之美鬆動。最後祥威脅：那把婚離了走，之美毫不猶豫地同意。
　　軟的硬的都無效，祥只好放她走，並給她準備好了第一年的生活費。
　　我一直認為祥是愛之美的，只是不善於表達。
　　祥覺得自己很失敗，最終還是守不住這個妻子，事業和家庭缺了一邊，便劃不滿人生的圓。
　　之美說：你的錯誤是選擇了我做妻子，兩人的觀念太不相同了，而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個只適合單身的人。
　　之美大力邀我同行，我無法隨和。若是倒退六七年，無牽無掛，也許我會考慮，但現在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又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讓我拋開這些重新開始，怕是不大可能了。
　　她是獅子座女人，是自我中心的、不馴服的。我是巨蟹座的女人，家庭對我來說很重要。
　　　　　　　　　　　　　　　　　
　　澳洲的天很藍很藍，雲很純淨，那樣的天會讓人失去防備，無法抑制地傾泄埋在心底的渴望。
　　之美打電話給我說她想家了，很想很想很想。
　　因為有充足的生活費，之美不用去打工，還在郊外租了一座較好的房子。避免了筋骨之苦，卻憑空多出了許多思鄉的時間。
　　每天傍晚，她坐半個小時的氫軌從學校回家，車窗外是如血夕陽，之美說她會墜入無邊無際的孤寂，近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世界，這種想法很折磨人。
　　悉尼有許多中國人，之美強忍着不去和他們接觸。許多人移民十幾年，仍說不好英文，前車之簽，那是因為一直和國人在一起，失去了學習語言的機會。
　　班上有台灣人、香港人、韓國人、印度人還有越南人，之美和他們做朋友，卻僅僅是課間，不會是親密地交往，也根本不會帶人家回家，一個單身女子出門在外，安全第一。
　　到了國外會發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依靠，人是心虛的。
　　澳洲是個家庭觀念很重的國家，下了班人人都匆忙回家，享受家庭的溫暖，所以那裡的娛樂很少，最多是看看電影，夜生活很貧乏，和大陸沿海城市的夜夜笙歌是不能比的。
　　之美說她只在那裡獨自看過幾場不知所云的英文電影。
　　不過她說每天一杯淳正的咖啡卻是富足的，那裡最貧窮最落泊的人也喝得上每天一杯現磨咖啡。
　　有時覺得可笑，我們曾認為最高尚的生活場影，其實是不足為道的，根本不值得去花費很大的代價。
　　之美好幾次在打電話給祥時哭了，她說想家想兒子，祥很溫和地勸慰她，說是錢不夠用了儘管說，他會寄過去，讓她自己小心身體。
　　其實，之美最希望的是祥讓她放棄讀書回家，可祥偏偏不說。
　　我知道，這次之美真的傷了祥的心了。
　　　　　　　　　　　　　　　　　
　　人，做一件事要有一個明確的目地，我覺得之美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她要求滿足後，一下子沒有了方向。
　　求學為了什麼？為了有個好工作，她有過；為了高薪，她不需要；為了學業，國內什麼專業沒有；為了開眼界，她已旅遊過二十幾個國家；那是為了什麼？
　　走時，之美帶了三十多套名牌衣服，十來雙真皮高跟鞋，滿滿裝了五個大箱子，付了一萬多塊託運費。
　　但到了悉尼，她只穿旅遊鞋，三個月來已穿破了一雙。
　　有段時間，很流行用鞋子比喻婚姻，說是：婚姻象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自己知道。
　　我和之美曾討論過這個問題。
　　之美說，其實生活也象鞋子，我們都是那種喜歡穿高跟鞋的人，雖然平底鞋會很舒適，但我們不喜歡那種平庸感，高跟鞋是華麗的、注目的，我們要的是那種驕傲。
　　是的，我們就是那種愛穿着高跟鞋趕路的人。
　　很難想象，講究成嗜的之美，會把同一雙旅遊鞋穿上一百多天。
　　沒有了觀眾，穿什麼都不要緊，只要自己舒服。
　　之美說：你應該祝福我，我已從物質的小資走向了精神的小資。
　　我說：那你走錯地方了，紹興的阿Q是精神小資的高人，離這裡只有一個小時的車距。
　　辰總是問我，是不是也有想要自由飛翔的時候。
　　我只笑不答，給他一個危機感。
　　我沒告訴他，雖然我從未有過白馬王子的想象，卻有過理想的生活模式。
　　很早很早之前，我曾在日記里寫道：……丈夫開着私車去上班，三個孩子穿戴整齊地去上課，木地板拖得濕潞潞的，廚房裡的羅卜排骨慢慢地煲着，大狼狗趴在院子裡打瞌睡，我穿着寬大的棉布衣裙，坐在午後的葡萄架下，看書寫字，風吹過我的長髮，陽光很燦爛……
　　那時候，只是個痴人的夢，現在除了第二條有違國法，其餘都已成真，我會不好好把握嗎？
　　　　　　　　　　　　　　　　　
　　上幾天，是之美三十歲的生日，我打通她手機時，她正在同學的學生公寓裡過她的大壽。
　　我祝她“三十而麗”。
　　她說，她那裡場面真的很麗，各國的同學都穿了民族服裝，做了拿手好菜來會餐。她說她做了一道蕃茄炒蛋，穿了一件條紋的及膝旗袍，是仿照《花樣年華》裡的樣子做的。
　　我聽到她在電話里笑得很開心。
　　以前聽過一首歌叫《一個有一個夢想》，所幸我和之美都沒有錯過自己的夢，夢已成真，路還很長，我們會努力去完善自己選擇的生活，清醒而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