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放生（外一篇）

　　魚缸漏了。十幾年前好鄰居老喬治為照顧孤獨的老母南遷，臨走要把兩個大魚缸送我。那大的太大，可盛一百加侖水，空魚缸我都無法搬，只要了容量五十五加侖的小的。老喬治當時幫我把那魚缸和架子、各種養魚的工具搬到我的屋中。他沉默半晌說：“這魚缸伴隨着幾十年了，每到煩惱時看着魚在裡面傻呵呵地游來游去，這心情也就漸漸平靜……”

　　五、六年前搬家，妻子認為該把這個大魚缸送人，我則想起老喬治的話和他當時的表情。我那時養的魚都放生了。魚養得好大呀，最大的有一尺長。搬了家之後我又開始重新養魚，還是錦鯉，現在又有一尺長。可魚缸漏了呀。不是大漏，一點點滲水，地板有點發潮我才意識到。想一想，只能不養了。說實在的，一直養着魚是念着我的好鄰居老喬治，捨不得把個好好的大魚缸扔掉。再說了，我還有個小小的，盛十加侖水的魚缸，裡面有幾條咪咪小的，最普通的紅魚，那是幾個小調皮鬼。“再結實牢固的‘囚籠’也會腐朽。”我喃喃道。

　　大魚缸里有五條錦鯉。還是像上次那樣，水抽掉大半，把魚裝在一個大桶里，把口用塑料口袋封好，大清早開車悄悄來到河邊。幹嘛像做賊?因為在美國不能隨便往河裡放養生物。沒聽說亞洲鯉魚在美國江河湖泊里泛濫成災了嗎?

　　悄悄地，把魚倒進河裡。像上次放生一樣，五條錦鯉都嚇傻了，那兩條一尺長的乾脆平躺在水面上。一驚，怎麼一下子死了?根本沒碰着它倆嘛。沒死，魚鰓急速地一張一合。呼吸蠻急促的。嚇得不輕呀。蒙啦。快游呀?我用手往它倆身上撩水。三條小一點的慢慢往水深的地方鑽去，消失了，可兩條大的仍然裝死，或者耍賴，平躺在水上。一下子得到自由竟不知所措。

　　過去在大魚缸里看見這五條魚在水裡總是頂着缸壁上上下下，好像很不滿被拘在這小小的天地里。是啊，確實有點委屈。我懶得天天換水，一個星期換十分之一。這讓它們特別渴望換水，每次換點水總感到魚都很歡快，像是總在空氣污染的城市中生活，一下子呼吸了點兒新鮮空氣。我也不給它們吃那麼多魚食;一來怕它們長得太大，二是吃得多拉得多，水會更髒。我的寵物魚呀，好像很受虐待;它們也不滿。在魚缸里它們還總生病。最常見的病是“精神抑鬱”。我不是開玩笑。現在養的魚都有這毛病，叫“ICK(髒東西)”。這似乎是魚受了驚嚇或感冒後，身上長出白點和一層粘液。魚得了此病特別危險，可在一天之內死亡。我養的魚因此死過不少。我的經驗是，一旦發現魚不歡實後，悶悶不樂地待在水底，就要仔細觀測是不是驚嚇後長了ICK。為此我不知花了多少錢。但如果錦鯉養在很大的池塘里，從來不會得這種病。

　　錦鯉就是彩色的鯉魚，不怕冷的。放到河裡生存沒問題，如魚得水嘛。可您看看，這兩條一尺長的錦鯉竟然很長時間都裝死。渴望已久的自由忽然來了，竟不知道該如何活了。是啊，如果它們知道真的得自己去謀生存的話，應該有些驚慌失措;嗟來之食沒啦。可你們有了自由，寶貴的自由啊。“水多清啊!”我使勁趕這兩條魚，它們終於不好意思裝死了，調正身子慢慢消失在深水中。“相忘於江湖”吧。我若有所思。

　　附錄：竟是這樣不情願

　　幼河

　　因為要搬家，我的魚便養不成了。大魚缸裝滿水200公斤，誰搬得動?或許把魚放到水桶里，大魚缸里的水都倒了。到了新地方再把魚缸盛滿水，然後再把魚都倒進去。不過搬家這一路上那些魚恐怕也都會完蛋啦，憋也憋死了。那就把魚送人。我還真這麼想來着，可問了半天竟送不出去，主要是我的魚缸和魚都太大。

　　這些錦鯉都是很小的時候從寵物商店買來的，現在大的長過三十公分，小的也有十公分以上。十幾條這麼大的魚在一個能盛55加侖水(200公斤)的魚缸里確實夠擠的。可我也不能因此扔掉幾條呀。這些魚有多可愛，非常活潑、敏捷，各種顏色的都有，每條魚的嘴上都長着兩條須(鯉魚的典型特徵)。每天大清早我一來到魚缸邊上，它們就都擠過來，“上下番飛”般地游動，到了水面就把嘴巴張到最大程度，圓圓的，像一個個小杯子。魚們急切地都要跳躍起來，乞求着食物。別着急，別着急，大把的魚食(一種合成飼料製成的小圓粒，乾乾的，能漂在水面上)撒進去，水面上的“小杯子”立刻快速一張一合，“嘩嘩嘩”魚食很快就被吃光。哈，好玩兒!來美國有條件我就養些魚，十幾年了，可愛的傻傢伙們為我單調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故事。

　　這麼多魚又吃又拉，這魚缸的水質可不怎麼樣吧?那當然，幾天不換水，“廁所”似的。那怎麼辦?勤換水唄，在魚缸中放置了充氣裝置增加水中的含氧量，買了功率很大的過濾水裝置保持水的相對清潔。同時增加水中的電解質(撒一種特殊的“鹽”)。那魚還是常得些小毛病，一會兒長黴菌了，一會兒感冒了。得，再買些藥來往裡撒。

　　帶不走，又沒人要，放生不行嗎?對呀!想起來了。前幾年去一個叫LONGWOOD　GARDEN的公園遊玩兒，那邊的湖裡養的都是錦鯉。一群群的有一兩尺長。錦鯉是日本培育出來的觀賞魚，原本就該生活在河裡、湖裡，在那裡生活它們應該更適合。既然如此，我把魚就放到附近的河裡就行了嘛。

　　說干就干。大魚缸的充氣裝置、過濾水裝置都拿開，裡面的水一桶桶地舀出來，準備撈魚。當魚缸里的水剩下一小半時，錦鯉們不安了。我下手用網一撈，一條條驚恐起來。咱預備了兩個水桶裝它們，可一撈到桶里，魚就一下子就跳出來，在地毯上上亂蹦亂滾，我也跟着在地毯上跟斗趔趄地捉。“讓你們得自由還不好嗎?” 真有些氣急敗壞，“是不是以為要把你們燉魚湯啊?”趕緊，找木板壓在兩個水桶上。撈這點兒魚弄得我出了一身大汗。魚在魚缸里亂沖，撞得魚缸上“咚咚”亂響，不到筋疲力盡我是甭想撈住。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們!

　　撈好了魚，兩個水桶都用塑料布蒙上，系好。再把水桶放進車裡固定好，開着車去了河邊。水邊有個木製的小碼頭，我提着水桶上來，打開塑料布趕緊把魚倒進河裡。本以為它們會驚惶失措地四散遊走，沒想到一條條呆頭呆腦地不動。嚇傻了?

　　我放魚的小碼頭是個小小的河灣。由於水流非常緩慢，淺水處水底都是亂七八糟的枯樹葉和小樹枝。那些放生的魚有的把頭扎在枯樹葉中做“鴕鳥”，有的乾脆浮到水面上，居然還有幾條習慣性地張着大嘴要吃的。這真是讓我氣不打一處來。“給你們自由都不要!你們本來就該生活在這河裡，懂嗎?”咱嚷了一句，順手拿起個小樹枝，伸到水裡趕它們。

　　它們很驚慌，但就是不遊走，大都死命地往枯樹葉子下鑽，攪得水中一片渾濁。無可奈何，我呆呆地站在小碼頭上。原來那個魚缸里你們多擁擠呀，一點自由也沒有，每天的企盼就是我來餵食。魚缸里的水對你們來講有多臭啊，現在到了對你們來講無邊無際的水域，卻不知所措了。自由真的來了，竟是這樣不情願。也難怪，原來的的魚缸再不好，卻“飯來張口”就行了。再說，它們從來也沒到過，想像過自由是什麼呀。

　　過了大約十分鐘。兩條小些的錦鯉慢慢游動起來。游動的範圍越來越大，漸漸轉到水深的地方，忽然抖擻精神，猛地幾躥就不見了。好，有勇氣，沖向自由了!跟着幾條大一點的也來效仿，從水底枯葉中浮出來，四周試探着，到了深水區那兒也歡呼着衝進去看不見了。半小時後，那兩條最大的，也是惰性最強的錦鯉開始游動，在深水的地方擺擺尾巴，漸漸的不見了，老大不情願的樣子。是呀，原來你倆在魚缸里是怎麼的稱王稱霸呀，現在要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了。有點失落是吧?

　　魚終於都遊走了，我有點悵然。它們曾為我增添過不少的樂趣嘛。忽然想到，它們會不會不適應河水而死掉呀?或者沒有一點點防範心理，被更大的魚吃掉呀?沒有主人來主動餵食，它們得自己尋找食物了，會不會找不到吃的餓死呀?都有可能，都有可能，畢竟自由不是毫無代價的。我的錦鯉，祝福你們了。

　　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