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五年之後，春江水暖，草色青青．春酒飄香，美女如雲．

這幾年我又考了幾次科試，照樣年年名落孫山．十五載寒窗，連半個進士也沒撈到．我想，其中原因，要麼是考官瘋了，要麼是我瘋了．我在鄉邑里呆不下去了，再呆下去就要精神分裂了．於是我便決定離開破敗的這幢竹樓，象時下傳誦的蘇轍的＜＜上韓太尉書＞＞寫的那樣，去遊歷名山大川，得天地靈氣，破解人生癥結．回來時順便寫兩本書，賺點稿費，好買麵條吃．序呢？最好是請半山先生王安石寫，如今江西人一手遮天，據半片江山．這王介甫現在在政界正當紅，好獎掖後進，他的話是一字千金．蘇軾也曾得到過他的賞識．

古人云：鳥爭一口食，人混一碗麵．我結束停當，便出發了．等等，我忘了帶漁杆了．

春來江水綠如藍．河豚出來了．

江湖上傳言，敢吃河豚的不是餓瘋了的要飯的，就是好漢．河豚形狀就如大蝌蚪，頭大腹滿，可能是在春汛交配時不慎懷孕了．河豚背部呈青黑色，有幾道黃紋，一接觸物體便怒不可遏，火氣大，因此身上積毒．但這魚烹煮了好吃，其肉纖維異常精細，只是有些脂膩．不過如佐以新上的春筍，生薑，大蒜，艾蒿，款冬，則味道極佳．如果以魚骨熬湯，調以酒醋，則美不剩勺．姜蒜可以消毒，冒死吃河豚？姥姥，有姜蒜在，你怕什麼你？不會吃你不吃行不行？將魚頭剁了，熬湯，再開膛破肚，洗淨了，泡在酒中經宿過濾．第二天起來，用酒糟調了，文火燜着，得三個時辰．柴必須是栗木，栗木經冬之後，板塊破裂，生火不滅，可做碳用．

這時你可以吞咽一下口水，潤潤喉，出門散步去了．美食千萬急不得．鄉野村郊，鴨肥柳垂．雞飛狗跳，群鶯亂飛．如果你想斯文一點，在踏青比草的姑娘們面前抖擻一下，你不妨可以輕搖着摺扇低吟道：

＂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狸穴．＂

如果有個傻乎乎的牧童，攥着一根竹管，騎在牛背上問你說，先生，春寒乍暖，你打着把扇子幹什麼？你就告訴他，你手上的摺扇就跟他手裡的笛子一樣，是文化身份證，缺此不可．

那時，蘇東坡大學士知事杭州，築堤固湖，楊柳依依，天高雲淡，水落石出．蘇學士終日攜着寵姬朝雲，流連於湖光山色中，飲酒作樂。他建了個“水明樓”，題詩道：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連天。
放生魚鳥逐人來，無主荷花到處開。
水浪能令山俯仰，風帆似與月徘徊。
未成大隱成中隱，可得暫閒勝長閒。
我本無家更焉往，故鄉無此好河山。”

那年春天，蘇大學士約知吳越名流，要在西湖的“水明樓”上，搞個盛大的百魚宴．紅帖一出，江南名士，莫不嚮往．蘇大學士詩云，此時正是河豚欲上時．

我獲得這個消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旁邊一個老乞丐一邊啃着魚骨刺，一邊問說，兄台為何發笑？ 我說：

＂我輩豈是蓬蒿人 ＂

我聽到蘇學士的這件盛事後，趕緊到路邊挖了十幾條蚯蚓，要去釣河豚．李白說鐵杵磨成針，杜甫說稚子敲針做釣鈎，看來釣魚是項艱難的事業．

那天，我扛着一根長而細的用大別山的竹子做成的精緻柳竹漁杆，背着一個看起來很誇張的大魚簍，簍里空空如也．我頭戴竹笠，在西湖邊上流浪着．我在斷橋上拋下魚鈎，幾個閒漢圍定了呆看着．這時來了兩個做公的，將我與魚具一併攆下橋去．一個做公的說：＂西湖是旅遊區，禁止釣魚．＂我說，歐陽公的＂採桑子＂里唱說，他還在湖上喝過花酒呢．做公的說：＂他是誰？你姥姥的又是誰？＂

我只好跑到錢塘江邊上，在草叢中蹲釣着河豚．魚兒都不上鈎．一個老頭經過這裡，問我說，先生，你是在釣鯉魚嗎？我說我在釣河豚．老頭搖搖頭走了．老頭自言自語道：

＂沒想到這年頭還有比我更傻的人．兩千多年過去了，還象我當年一樣拿根漁杆欺世盜名混飯吃．＂

其時正是清明時節，微雨朦朦．遊春踏青的紅男綠女們嚴重影響了我的操作程序．我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大摺扇，披着一襲棕箬衣，路人都取笑我．居然還有一對年輕男女站在我後面指手劃腳的，男的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女的便笑得樂不可支，花枝亂顫，把魚都給嚇跑了．

我釣了一宿，只釣到一隻老鱉，兩條黃鱺，三條鰻魚，卻沒有釣到讓蘇大學士垂涎欲滴的河豚．我想，當初如果我真釣到兩條河豚，我的命運或許就不一樣了．蘇門四學士就要變成蘇門五學士了，憑我的相貌才氣，很可能成為秦少游的情敵．

我很慚愧．因為這是我結識蘇大學士的最好機會．李白云：生不願作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就是這意思．

我背着魚簍，找上“水明樓”去．只見“水明樓”上張燈結彩．賓客們魚貫而入．門房要看我的紅帖，我說忘了帶了．我順便把老鱉送給門房，便進入了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