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中的女人

俞蓓芳

　　從解放初那批被改造了的妓女往前數，每朝代的賣春女人們都有本血淚史，被人販子拐，被後媽賣，也有的自願賣身葬父——幾乎沒有一個女人興高采烈地就做了那營生。

　　性開放在西方已經是比較陳舊的話題了，開放的人儘管開放，保守的也大有人在，各行其道，和平共處。嚴格地講，中國人民覺悟的着實太晚，應該在80年代開始，國門洞開，人們發現男人女人除了談戀愛做夫妻之外還有那麼豐富多彩的性活動，年深月久的壓抑閉塞讓我們的國民走出了比任何人都豪邁的步伐，走的比誰都遠。

　　有幾個小例子說，中國女人讓世界吃了一驚。

　　80年代末，一個20來歲的美國男孩來北京某藝術院校留學，這小孩迷戀上了中國相聲，跟了我叫師伯的相聲演員學藝，我就這麼認識了他，在快回國的時候在一次聚會我們又見面了，那天他略微地喝了點酒，加上即將離開生活了3年的北京，有些感傷，絮絮叨叨地把在中國大陸的生活經歷加以總結髮言，他說，你不知道，我離開美國的時候還是個處男。當然我也不便於追問怎麼地20歲的男孩子可能是處男，這只是一個個例，不能就此得出美國並不如傳聞中那麼開放，反而大多數人過着保守的生活這樣的結論。他說他的第一次在中國。這本來應該是比較迤儷的話題，初戀那年在中國。而男孩子的笑容讓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他說中國女孩子太容易就跟人上床了，根本不要我費手腳，過程都沒有，你沖她笑一笑，晚上她就來你的寢室。這家學府有專門的留學生樓，每位學生享受貴賓一樣的待遇，都有獨自的房間，於是事情就順利進展，沒有任何困難。男孩子最後說，我這三年，僅僅在學院裡就和30多位女學生有身體關係，全部是她們主動的。在男孩子的談話中，戀愛這個詞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把那種關係叫性交，而不是作愛。我問美國怎麼樣，他說美國有妓女，晚上在馬路上，一眼望去，妓女和普通女人很好分別，妓女穿得很少，也有徹底穿成泳裝的，應該還有更正規的場合，比如跳脫衣舞的，但，美國。從事性交易，或以性為樂的女人並不很普遍，只占人群的一小部分。我稍稍有些為我們女人感到悲哀，但還是說，你只是接觸了中國的極少數的女人，不能下太武斷的結論。是的是的，他說。他問我，出國對你們真的那麼重要嗎？美國是不可能有出國熱這樣的浪潮的，買張機票就能想去的任何國家，而且美國生活富足，你即使失業了，救濟金，醫療保險仍然可以你過有住有吃生了病有地方救治的生活。而一個經濟並不發達的所謂發展中國家，去別處生活的渴望也是可以充分理解的。上天沒有給一個讀書的頭腦，或者能考出GRE托福，又找不到保人，沒錢付學費，或者乾脆是因為好逸惡勞和虛榮，那麼她們企圖廣為結交外籍人士，尋找到帶她們去其他國家生活的男士，這樣的行為並不讓人難以理解，或許還不是僅僅是中國大陸，很多落後國家，說好聽一點，發展中國家或許都存在着那麼一個群落，渴望去別處生活，不惜手段。

　　男孩子說，我理解是理解，但是，我仍然要說，你們是不對的，我堅持認為，為愛情而性，為愛情而結婚。但，你們在為了什麼！

　　這是一個美國處男頭腦中的烏托邦，只有少部分人在為愛情而性，為愛情而結婚，有時候，我寫愛情這兩個字，都覺得它們缺乏現實感，更象古漢語。

　　緊接着，外商紛紛來華投資，帶動了中國無煙工業，旅遊業因此而騰飛。而另一項國家不能直接獲益的無煙工業，也如火如荼：性工業。之所以說國家不能直接獲益，它在我國一直處於不合法的地位，自然國家不能嚴明收稅，而這一項工業，帶動了觀光業的發展，就在幾年前，有日本男士旅遊團體光臨中國大陸，公然打出色情旅遊團的招牌。地下性業的空前繁榮也在某種程度上為外商來華投資做出了具體貢獻，穩定情緒，提供需要，吸引除了投資獲利之外還有其他想法的男性台商。港商，外商。這就是我所說的國家間接獲益。

　　日本國戰後有犧牲一代婦女，換取國家繁榮的口號，最終走上了經濟騰飛的道路。這批婦女功不可抹。

　　我們是不是在不那麼大張旗鼓的仿效呢。當然這不是國家行為，但國家以比較包容的態度，默認了性業的存在。

　　性業是非常非常古老的職業，還將隨着生命史永久存在下去的行業。

　　所有動物中都有嫖與妓的現象，當然他們之間沒有貨幣這種硬通物，它們只是換取更多的保護，更多的食物。而占據更多的雌類是雄性動物身份尊貴的象徵。在原始人類中，性交易已然存在，情形和其他動物如出一轍。性業存在久遠，我以為它還會跟隨人類的歷史發展下去。

　　上述是探討性業的不可取締性。那麼從事這一行當的婦女有些什麼特性呢。

　　在我們中國大陸，從業人員幾乎清一色的年輕漂亮，在外國聽說有年老色衰的，自然價格比較低廉，適合消費層次比較弱又需要解決問題的男士。

　　性業與其他職業比較，它動用原始資本，賺錢輕鬆容易，不需要經過漫長艱苦的學習，不用吃苦耐勞，能夠迅速積累財富。

　　適合有強烈物質占有感，天賦有限，無能力向學的並且好逸惡勞的女性，沒有受教育使她們對自尊沒有需要，而好逸惡勞又讓她們不願意從事體力工作，畢竟這是個來錢多而快，輕鬆的職業，她們唯一的奮鬥目標就是金錢……

　　寫到這裡我有點猶豫，要不要覆蓋更大的人群範圍。

　　記得美國男孩子說，你們中國有些婚姻很另人生疑，為出國結婚，傍個大款結婚，你們不為愛情結婚嗎，說嚴格一點，這是以合法面目出現的交易。

　　我有一位朋友嫁了一個年長她30歲的加拿大男人。

　　另一位女友家庭拮据，卻年輕貌美，有人從中撮合，也嫁了一位外商，外貌長相年齡都距離遙遠，丈夫的女兒和自己同歲，她生了一個孩子，說她是我的賭注，我要靠我的婚姻我的孩子來改變我的生活，在他們結婚的第6年，她丈夫給她在上海買了房子，供給她奢華的消費，而自己照顧着異國的生意，很少回來，女友說，不回來才好呢。我說你愛過他嗎？你還有懷疑嗎？她道，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就象你看到的，我要富足的生活。

　　還有更多的女性，並沒有得到婚姻，曲居男人的外室，她們的唯一樂趣就是，化他的錢。

　　當然還有更多的例子，嚴格地講這些是變相的性交易，目的都是金錢。她們與妓女差別是有的，就是賣與一個男人，而不是很多個。

　　用金錢做衡量標準又不是十分準確的，的確還有一部分變相的性交易並不是以獲得金錢為目的的。付出身體為了換取理想，比如演員和導演之間，這只是舉例，並不是天下所有女演員都是靠睡導演混成大明星的。老實說成為萬眾注目的明星只有床技是遠遠不夠的，還得有真工夫。這不是不是器官和錢的交換，而是器官和機會的交換，是一種比較隱蔽的性交易。

　　勞力者怕年老體弱，牢心者怕心力衰竭腦力不濟，勞色相的人當然是怕年老色衰。

　　解放以後，上海著名的風月場所會樂里人去樓空，除了從良的，妓女統統被送去了邊緣農場改造。房子當然歸了國有，我們外婆家60年代搬進了那裡，直到90年代那一帶的地皮被新加坡商人買下，會樂里被剷平。我們一直有親戚住在那裡。在我們家隔壁住着一個矮小，乾癟的老太太，我叫她阿梅娘，他們家也就現在公寓房子的廚房那麼大，房間被上下一分為二，上面一個低矮的閣樓，老太太每天兩次攀上木扶梯，象鞠躬那樣的爬進爬出。母親說她是會樂里的從良的妓女，被一個善良的木匠娶了，她用自己過去的積蓄租了房子，養大兒女，老實說，我一點看不出她當年的姿色，她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年體弱的婦女，過着潦倒的生活。這還算是她們這群中下場最好的，能夠從良。

　　從一本妓女改造史上我看到了如下的調查資料：解放初，根據不完全統計，上海從事性業的婦女有12萬人，不包括間接賴以生存者，僅僅12萬人就是當時上海總人口的1：137，從51到57年政府收容了7000人，而其中最後從良的婦女，我記得只有10多名，因為手上沒有書，網上資料不盡齊全，但的確只有10多名，我們隔壁的老太太就是那其中的一個。

　　我要說的是，一個年輕女人你只有床技，哪怕你曾有過駭世驚俗的床上工夫，要從良仍舊是艱難的事情，你性技超人，所以愛你娶你，這是天下沒有的邏輯。然而你會老，你除了性技再無其他，那麼你的下場極其悲涼。

　　大多數女人對將來有把握，獨立的女人說，我受過良好教育，有高尚的職業，我有智慧，有才能，不怕老之將至；弱一點的女人說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可以依靠，可以相伴，共度晚年。前一種女人有可以吃到老死的本錢，後一種至少不會獨老。對她們來說雖然人老去也有些無可奈何，但終有着落，她們是有支點的女人.

　　我有時候很為那些女孩子擔憂，要知道天下沒有地方買容顏不敗青春永駐的藥石，當你們賴以生存的色相變衰，你們靠什麼生活下去，怎麼寄託老去的自己，風塵兩字總有飄忽隨風的感覺，知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知道這裡不知道那裡，總是悲涼悲涼的。

　　但願我這些文字對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有些勸進作用，也算是一種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