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蘇東坡戴着一頂高帽子，這帽子後來被叫作東坡冠，在士林中頗為流行．東坡先生滿臉笑容，大手大腳地招呼着客人．黃庭堅魯直先生也來了，他尖嘴猴腮，鼻子倒是挺大的，穿的藍麻布衣服比我風光不了多少．但他氣度不凡，大家都巴結他．他此時雖還是一介布衣，卻滿面春風，他的一些詩歌目下正在江湖上流傳．他手裡搖着一把摺扇，我覷了一眼，見上面寫道：＂牛礪角尚可，牛怒傷我竹．＂

這個書呆子，有這樣寫詩的嗎？這詩硬的跟石頭似的．

我走到樓上去，摘下魚簍，拱拱手對蘇東坡道：＂在下司馬才仲，拜見學士．今日在下釣得兩條黃鱺，三條鰻魚，獻於知事，以助酒興．＂

東坡瞅了下魚簍，捋着半長不短的鬍子微笑道：＂難得這黃鱺如青龍擺尾．這黑鰻肚腹清白，根須硬直，是上品．左右，快看座，置茶．＂

便有人過來收走我的魚簍漁杆棕箬衣．於是我獲得了一杯熱茶．我品了一下，正是清明前獅峰龍井銀毫．這禮重了，我閉目泯嘴，頭微微向後仰着，裝作很受用的樣子．然後我啪地打開摺扇，模仿着一邊黃魯直的姿勢，不緊不慢地搖晃着．我旁邊有幾個人慌忙捏住了鼻子．我的扇面上題寫道：

＂千山天遠大，澄江月分明＂．

那黃庭堅納悶道：＂兄台的這兩句詩怎麼這麼眼熟？好象是在下在游洞庭湖時草筆的＜＜登快閣＞＞吧？＂我說：＂先生的＇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不也是從謝眺那裡拷皮過來的嗎？＂

黃庭堅打了個噴嚏，尷尬地笑道：＂小兄弟，好說好說．＂

酒宴擺好了．幾十個賓客紛紛入席．

第一道魚是蠕鰻．這種魚身體滑溜，背上滿是青苔，白天呆在水裡，晚上則爬到山上去捕食動物，有時也吃人的屍體，是難得的極品．當初我在東京時，見漁販子賣過，一刀就要上百文錢．人吃過之後，前三日昏昏欲睡，無精打彩，一覺醒來，翻牆越壁，不在話下．我正要伸出筷子，卻見眾人都在謙讓着．蘇東坡於是用筷子敲打着碗沿說：

＂諸位不必客氣，請慢用．＂然後他就把一個大魚頭夾走了．姥姥，吃魚吃頭，吃狗吃腿，吃蛇吃膽，吃鱉吃裙，吃人吃心．東坡先生還真會吃．我搶夾了半天，只撈到一個魚尾巴．東坡起身高聲說道：

＂這魚名蠕鰻，為江西魯直先生所送．＂

第二道是木魚，是和尚佛印送的．佛印笑眯眯地說：＂不好意思，貧僧是打魚撞鐘人，不吃魚．＂

第三道魚淞江鱸魚，是劉燕之送的．這魚以橙子入湯，魚肉膾切地細如小指，卻不爛．

第四道魚是鰣魚，又名箭魚，是杭州法曹毛滂送的．這魚肚腹下面骨頭就象箭頭一樣，美味在於皮跟鱗之間，不剔魚鱗．我卻傻乎乎的去吃魚肉．旁邊有個叫晁補之的忍不住冷笑起來．他帶來的是青魚十口，設在第八道．我於是也冷笑起來，還之顏色．

我的魚被安排在第三十五道．這時已經沒人舉箸了．東坡舉杯笑道：＂貧家無可娛客，但知抹月披風．酒是掃愁帚，也是釣詩鈎．現下酒酣耳熱，座中諸公誰願起歌一曲？＂

我是個好賣弄出風頭的人．沉吟之下，已占一絕．我打着扇子正要站立起來，只見一個年輕女子，拎着裙裾從樓下跑了上來．我愣了一下，覺得這女子十分眼熟．那女子對東坡道：＂哥，我昨晚做夢的時候，夢見一個女人入我帳來，留曲一首．小妹願歌唱出來，以饗來客．＂

東坡板臉道：＂小妹，不要胡鬧！座中諸公袞袞，不可造次．＂

蘇小妹道：＂千真萬確．那女子自稱是錢塘蘇小小，容貌清麗．還歌唱道：＇清秋長天淨，明月生南浦．魂隨煙雲散，身如一葉孤．天際山遠大，淒涼與誰語？幽影傍枯樹，風來聲聲苦．＇＂

我嚇了一跳，半晌回不過神來．我扭頭問隔桌的淮海居士秦觀說：＂大哥，我是不是喝多了？＂

秦觀正張大着嘴巴呆望着蘇小妹，這個書呆子，自詡風流，還＂鵲橋仙＂呢．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他慌忙說道：＂兄弟，可能是我喝多了．昨晚上我夢見過這個女人，沒想到她卻是蘇學士的妹妹．美人，美人啊！＂說着，他的口水情不自禁地流淌出來．

這時黃庭堅在一旁執着扇子冷笑道：＂你們沒想到的事情多了．＂

後來，我打着紙扇在陰間第八層地獄散步時，聽牛頭馬面邊抽吸着福壽膏邊聊天時說，秦觀被蘇小妹玩弄於股掌之間，活該！什麼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接過牛頭的煙杆子吸了兩口，頓時飄飄欲仙，好象到了天界．我問馬面說：＂馬兄談過戀愛嗎？＂馬面嘆口氣道：＂在下形象不太好．倒是向妲己求過愛，沒想到她是閻王爺的馬子．只好跟老牛頭玩同性戀了．＂我說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嗎？牛頭說，將就將就．我安慰這對戀鬼說，古鬼地藏王雲，做鬼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牛頭說：＂仁兄話藏玄機，可以到十八層地獄跟陸象山，程灝家兄弟他們聊天去了．＂

最後一道魚上來了．蘇東坡站起來擊掌三聲，廳堂一下子靜了下來．他指着座中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說道：＂這位仁兄是在下的密友秦少章．今日他帶來肥美河豚數尾，請諸君一嘗．人說捨命吃河豚，諸君吃不吃隨便．＂

眾人舉着筷子，抖縮着都不敢下手．蘇小妹高聲道：＂一群王八蛋．這麼鮮美的魚都不吃，我先來吃過．＂說着她用手撈起一個魚頭啃了起來．

秦觀以異常欽佩的目光仰望着她，跟我說道：＂蘇小妹真是女中丈夫，為我平生所僅見．晚生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