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薄雪草的出名是因為一部叫“音樂之聲”（Sound of Music）的電影。那縷詩一樣的旋律使它成了瑞士安祥和平的象徵。但在我的記憶里，它留下的卻是無盡的瘋狂。

日內瓦大學經濟系是個大系，有四百多學生。每次上課必在最大的階梯教室，每次都是人滿為患。即使在國內我都認不全誰是誰，現在一幫外國名字，我看我知道教授是誰也就可以了。不過有個例外，在公布的考試成績表里有個叫娜佳的，連續兩年名列前茅，想不記住也不容易。但不知道是誰。

我喜歡滑雪，喜歡體會那種飛一樣的感覺。古龍筆下有個白雲城主，獨自一人時就練輕功天外飛仙。我想我能理解為什麼。

飄渺，如夢如幻，遠離塵世。。。。。。

所以當聖墨瑞絲的山峰蓋滿厚厚的白雪時，我就想拉着女朋友，德國姑娘布蕊妲，一起去滑雪。她卻不樂意，說她一出門，那隻小兔子就沒人照顧了。說着就為她的寵物尋找胡蘿蔔去了。

我獨自登上了雪峰，套上了又窄又短的高速滑雪板。

黑區雪道比較險，一般遊客不會來，很適合我們這幫愛撒野的人。從峰頂衝下，在曲折雪道里盤桓，時而借坡坎竄入空中，我感到一種醉後的微醺。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團火從身邊一掠而過。

那不是火，而是穿紅色滑雪服的人。從背影看是個女孩子。我當然不服立刻加速，她察覺我在追趕，也加了速。

我很佩服她，雖然是女的，膽大並不下於男子。穿林越崖不加思索，躥蹦跳躍象雪豹一樣的敏捷。見我追得急了，她回頭看了眼。就這一眼壞了事，前面雪道忽然出現一個急轉彎，我大叫快拐彎快拐彎！她匆忙反應已經來不及，滑雪板衝出了雪道，她失去平衡，從坡上翻滾而下。我火急火燎趕去救人，忙不迭中碰着一塊岩石的尖角，滑雪板脫腳而去，人登時向前飛出，身貼着雪向坡下溜去。

老天有眼，坡雖陡卻不長，底下是片平緩的小樹林。我停下的時候，她就坐在我面前，撲閃的兩眼就象布蕊妲的小兔子。我看見在她紅色的滑雪帽上，繡着一朵大大的白色薄雪草。

我喘息着起身，忽然感到一陣燥熱。她也在向我爬過來。。。。。。

我不知道她是誰，問名字要電話都被她拒絕了。

一個星期後，我住的宿舍樓來了個新鄰居。見面後大家都是先一愣後一笑。這回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她就是娜佳，我們系的高才生，也是聖墨瑞絲雪山上我采的那朵情花。

她進了我的房間，好奇地東看西看，問：你是日本人？

我說：MERDE！他們的哪兒有我大！

她愣了愣，大笑不止。

這時布蕊妲進了門，客氣地跟娜佳打招呼。娜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布蕊妲也沒有躲避。兩人相互自我介紹，語氣平淡似乎初次見面的樣子，但相互凝視的眼神讓我心裡一陣陣發緊發虛。

娜佳先退卻了，說她要看書去了。布蕊妲等她出了門，疑惑地問我：你怎麼跟她認識？我感到理虧，囁諾地交代了滑雪的經過。

布蕊妲哦了一聲，說：我明白了。想了想又道：我是不是該走了？

她的意思我明白，是讓我在她們兩人中做一選擇。剎那間我猶豫了。她們一個好動一個好靜，儘管我有瘋狂的渴望，和娜佳性格類似，但想象以後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感到迷茫。在異鄉的土地上，生活一直動盪不安。假如心境也是動盪不寧，那日子可實在太累了。

我說：我們三個和睦相處好不好？

她說：靠你！

我說：那還是咱們兩個在一起好。

布蕊妲垂着眼道：不後悔？

我說：不後悔。

她說：算你運氣好！你要選擇了娜佳，以後有你受的。她講起娜佳的故事。

娜佳是校里有名的瘋女，喜歡滑雪，賽車，跳傘，衝浪等所有激烈刺激的運動。她曾參加數次奧林匹克冬季賽，成績相當出色。她的男友多如牛毛，幾乎每個星期都在變。她卻又性格怪異，作息時間極為固定。尤其在學習時候，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

布蕊妲說：她看上你，可能是見你滑雪滑得不錯。我相信她的摔倒是有意的！

我說你怎麼對她這麼了解？布蕊妲說誰象你連繫裡誰是誰都分不清！

我想起那雙小兔子似的眼睛，心裡很窩火。暗下決心要爭回這口氣。布蕊妲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又一個星期後，她問我：我在郊區看見個正出租的單元房，我想搬過去住。你願不願意跟我去？我無可奈何地同意。

布蕊妲看得很緊，我沒再有機會單獨行動。

復活節時，布蕊妲收到家裡的急電，匆忙趕去德國。我在孤獨的單元房裡閒着無聊，又想到了渾身似火的娜佳。

宿舍樓仍然如往日一樣熱鬧，學生們在樓梯上竄上跑下不亦樂乎。我來到娜佳的房門前，猶豫半晌，緊張地敲了敲。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男孩兒。我心裡一沉。

我壓着不快問：娜佳在嗎？

那男孩兒憂鬱地看着我說：你不知道嗎？娜佳上星期滑雪出了事，已經成了植物人！我是她弟弟，正替她收拾東西。

我趕到醫院，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娜佳。她閉着眼，似乎沉浸在夢裡。蓋在身上的被子雪白一片，猶如連綿不斷的薄雪草。但周圍再也沒有如火的紅色。

我猜想着她的夢，不知是不是正在雪地里飛馳。我想起那團灼目的火球，痴痴地落下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