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然而，這對羅輝來說，是一層朦而不朧，慌而不亂的暖霧，象走累了的旅人突然看到一個飄着幌子的小茶坊，不由得就會走進去坐坐---哪怕不為喝茶，只為歇謝腳而已。
自從和月雅一起去參觀了一次展覽後，他的眼前總有一個影子在晃。這個影子當然是月雅。他不由得把月雅和美文對比：月雅自然沒有美文漂亮，而且臉上已經有了和她年齡不太相稱的紋路。可是，月雅卻多麼體貼人呢！那天羅輝本不想和月雅談論自己的事情的，可是不知怎的，月雅卻先說起了自己。她說命運有時候很會捉弄人，有的時候你抓住了以為是屬於你的東西，可過了一陣子，你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你的，早被別人搶走了。可悲的是等你發現的時候，也許太晚了，已經耗掉了自己最美的時光…….羅輝聽着，覺得這些話怎麼和自己這些天來的想法這麼一致，只是自己理不出這麼清晰的思路罷了。他突然豁然開朗了，明白了自己問什麼總不滿意自己婚姻的原因。他很願意聽月雅說，因為他自己說不清，也因為他從沒有聽別人，一個女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不禁凝視着月雅，他覺得月雅濃濃的眉毛下面是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那裡似乎有怨，有憐，還有一點別的東西。是什麼呢？他也說不清。不過，他看到月雅並沒有因為他的失禮而惱怒，他就更大膽了。他向月雅訴說了自己的苦悶，象個小學生向老師匯報思想似的全說了，說了許多話，有些話他是從來不會想到自己會跟一個不是妻子的女人說的，可是他全說了。說完後，他感到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痛快。他其實並不指望月雅能安慰他，關懷他，他只是想找個聽眾。可從月雅的默默聆聽的神態中，他體會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柔。他就有點想入非非了，月雅當然不如美文漂亮，可也五官端莊，尤其是她的嘴唇，很厚，很…羅輝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驚訝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對不起妻子。可是反過來一想，美文成天對自己沒什麼笑臉，總想苦大仇深似的，可月雅不是。於是，羅輝把月雅當成了小茶坊，心想，我只是歇歇罷了，又不會流連忘返。
月雅呢，開始是為了報復，可漸漸的，她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也喜歡和羅輝在一起。她覺得自己又變年輕了，一想起羅輝，她的心裡就有種莫名的興奮，連她的身體也是。她願意聽羅輝的聲音，願意看到他來。可人事處誰沒事回來？羅輝只在領工資的時候，到月雅這裡來簽字。月雅就看着他彎腰簽字的樣子，嘴角含着笑。羅輝在月雅桌子對面低着頭找自己的名字，和月雅的胸口離得那麼近，仿佛能聞到月雅的體香，他的臉不由得紅了。這一切月雅都看到眼裡，看得很細，連羅輝鼻尖上的汗珠都沒逃出她的眼睛。
兩個人開始了時斷時續的約會：喝喝茶，聊聊天。兩個人都好像忘了少時的夢，而現在重新找到了，於是倍加愛惜而要彌補。兩人感到都有一種異樣的東西在心裡跳動，是從沒有體驗過的。有時覺得前面有什麼激動又危險的東西等着，使他們害怕，可又不忍放棄。
有時羅輝告訴美文他要加班，開始說的時候，他只在單位打個電話。因為他心虛，生怕自己臉上會帶出什麼表情。他怕，又希望美文問他，那樣他就會都說出來的。他願意美文罵他一通，甚至跟他鬧一通。可美文沒有問，自從流產後，美文象變了一個人。不再動不動就在羅輝面前發脾氣。她只是點點頭“噢”一聲，有時只點點頭而已。這讓羅輝氣憤，他於是就更要去找月雅說說。漸漸的，他不在心虛了，他會理直氣壯地當面告訴美文自己有事不能做飯。美文這時也早已習慣了，她最多淡淡地答應一聲。
羅輝象是吃了毒品，明知是有毒，可還是要去品嘗。他寧願去鑽，哪怕這只是一個夢，或者只是一個圈套，他也不管，因為他體驗了從未有過的放縱的歡樂，把他壓抑了三十多年的人性都酣暢淋漓地釋放出來。
他終於無可救藥了。
八

接下來的事態順理成章地發展着。一年後，月雅和羅輝，杜新哲和廖美文，真地交換了舞伴。後來都有了孩子，月雅生了個女孩，美文是個男孩。兩家日子都過得不錯，還成了好朋友。新哲向羅輝學得做一手好菜，羅輝和月雅也經常去聽個音樂會什麼的，由美文幫他們買票。聽說，他們將來還打算做親家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