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紙疊的小盒子，閉着眼睛我也熟悉能詳，它兩英寸見方，盒底用彩筆塗成草綠，畫了鮮紅的水仙，鵝黃的蕊。盒蓋的底色塗成粉紅，一個角是只紫紅橙的蝴蝶，翠蘭的須半掩，另一個角寫着“Happy Mother’s Day”，盒子裡邊鋪着一層絲綿。這是一個首飾盒，女兒十多年前送給我的母親節禮物，非常簡單稚氣，那時她還小，無法給媽媽買禮物，自己做了一個。

　　這些年的母親節，女兒年年送我禮物，第一次拿到實驗室里打工的報酬，給我買了衣服，到歐洲旅遊，給我帶回名貴香水，她也曾郵遞鮮花，請我吃飯，物質上都比紙盒子貴重。衣服並不可意，我禮節性地穿了一下，便淹沒在那些淘汰的衣服里，不知去向。香水平素也不喜歡用，除非重要聚會，一年碰不了幾次。鮮花的香味猶聞，吃飯時的笑聲似在，但都難免情隨事遷了。搬了幾次家，很多東西扔了，很多東西堆在儲藏室里，也許永遠也不會去動一下，只有這個沒有任何市值的紙盒子一直伴隨左右，放在伸手可觸的抽屜里。

　　陽光散散地照着紙盒子，蝴蝶和水仙依依活動起來，我心裡柔軟如水，一汪淚也含在眼裡。人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貼心，這女兒從小就會照顧我，她四五歲時，還在國內，我忙了一天回家，頭暈暈的，話也蔫蔫的。女兒看着我：“媽，我給你按摩，”我好不吃驚：“你，按摩?”“我會按摩，你躺在床上。”女兒把我拽到床上，拿一個小毯子蓋在我身上，自己搬一張椅子坐在床頭，椅子高，兩條小腿晃晃蕩盪。女兒給我揉太陽穴，捏耳朵，按眉毛，像模像樣。“你怎麼知道這樣按摩?”我難以相信，“你去做美容，阿姨就是這麼按摩的”。女兒的小手在我頭上滑動，疾徐輕重變換，還雙掌合攏，五指分開敲我的額頭，那雙纖細柔嫩的稚手啊。我不再說話，閉着眼睛，全心去感覺那雙手，頭皮輕鬆了，全身精神了。

　　出國後家務活都得自己干，十來歲起，女兒每天放學回家，先淘米蒸飯，化肉切菜，再做作業，讓我下班睡一會兒才開始炒菜。女兒知道媽媽睡覺輕，總是那麼悄無聲息，踮着腳尖走路，扭着門柄關門，如果爸爸高嗓子，大動靜，女兒馬上去制止，她不知道我已經被吵醒，仍然煞有介事地告誡爸爸。

　　多年的母女成了朋友，女兒和我一起逛商場，一起做頭髮，一起出門旅遊。最多的是並排坐在一起看電視，夏天一人一杯沁涼的提爾米蘇，冬天一人一塊熱爐的蘋果派，加上一條絨毯。一個人吃完了，就去看對方的手，“你要吃?”對方明白意圖。“嗯，”這個說。吃完了還看，對方不答應了：“自己去拿。”“不行，去拿就會吃多了，再讓我吃一口，只一口，”仍然要求。對方不給，兩個人就推推搡搡，笑在了一起。

　　這幾年兩個人還常常互相拍照片，勾眉畫臉，擺不同的姿勢，換不同的衣服，從屋裡到院裡，幾個小時興致盎然。女兒越來越漂亮，照片上也越來越“有范兒”，有一張照片背對着鏡頭，雙臂前環，頭微微右轉過來，脖頸修長，五官玉琢，不僅僅是美，還有氣質。我也東施效顰去擺同樣的姿勢，照一張，面目不清，再照一張，脖子好像就要扭斷，埋怨女兒：“這麼難看，你不會取角度。”女兒笑道：“媽，你總跟我比，不想想你多大了?”“你是說我老了?”“我沒說你老，但你比我老多了吧。”“你還是說我老了，別人不是說我倆像姐妹麼?”我不服氣，但照片上是抹不去的歲月。好吧好吧，女兒光采照人就夠了，樂此不彼地繼續拍照下去。

　　不光有好的時候，女兒氣我也不含糊。高中四年女兒很累，大學的AP課程，她每學期選學四門，兩個學生俱樂部的主席，校報的經理編輯，上舞蹈課，參加鋼琴比賽，她自覺自愿，孜孜不倦。順利進了藤校後，她反而漫不經心了，說： “高中那麼好的時光，我沒有好好玩過，太不值了，我不想再那樣生活。”藤校是什麼地方，人人卓越超群，不進則退，大浪淘沙啊。我好言相勸，她置若罔聞，我厲聲責備，她反唇相譏：“你逼我那麼辛苦，不是為我，是為了你自己，好讓你在別人面前風光，你為我想過沒有?”不等我開口，就掛了電話。我氣得發抖，這個沒良心的，我為她嘔心瀝血，我為了她的前程，她怎麼能說出如此混賬的話。不能入睡，滿地的月光都是傷心，我拿出紙盒子，坐在窗前，打開，蓋上，再打開，再蓋上，怒氣便一點點融消了。女兒大了，只能引導，不可硬逼，要相信她的選擇。

　　很多次，在我生氣，或者思念女兒的時候，這個紙盒子便成為我的安慰。小小的女兒為了送給媽媽一個母親節禮物，想呀，畫呀，寫呀，疊呀，用了多少心啊。這個簡單的，稚氣的紙盒子，裝滿女兒殷殷的愛，無論她走到哪裡，無論她親我還是氣我，愛都是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