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姓鮑,名仁。我們家在錢塘江口,一家人靠打魚為生。我爹叫鮑叔牙,母親叫鄭袖,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本份人。我的曾祖鮑照,曾經做過晉朝的參軍,一生上竄下跳,也是鬱郁不得志,時常拔劍四顧心茫然。這年頭都講出身,像前朝的宰相陶侃,祖上三代都在朝中為官,那些南渡的王謝族中人還嘲笑他身上有大便的味道。這算什麼世道?!
我二老苦了半輩子,我爹年過五十才生了我,自然喜不自勝。因此我自幼便被父母呵護着,家裡雖窮,可我從來沒有餓過肚子,吃過的各種魚,不計其數。我娘頗有幾分姿色,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唇,生我的時候才三十不到。後來我發現她經常出入於一些有錢人家,我爹也不過問,只是打他的魚,閒時獨自喝上兩杯,醉眼之中,長吁短嘆。有時我爹酒喝到很好的時候,常常一個人偷偷地發笑,他的笑容讓我毛骨悚然。直到我長大後,我才知道我娘在幹什麼。她是在通過出賣身體的方式,養家糊口,因為我爹歲數大了,沒法撒網了。
我娘在不到四十五歲時就過世了,那時我十五歲,已經飽讀經書,滿腹經綸了。我手無縛雞之力,不會打魚,只會作些詩賦。父親看了喜歡。
母親去世後,我發現父親正在迅速老去。我爹將情義看的很重,所以我娘去世之後,我爹就成了一根朽木了。早些年,我八歲的時候,父親將我送入一家私塾。我在功課上表現出了驚人的悟性,因此業師大為賞識,我十五歲私塾畢業後,他便推薦我去山陰鬼谷子門下就讀。我打點了一下行李就上路了。老父一直送我到長亭外,我望着老父枯瘦的身影與老泉一樣的眼睛,心裡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混出點樣子來,不能位列三卿,至少也要混個使君,光宗耀祖。
來投拜鬼谷子的門生擠破了他的門檻。鬼谷子不太看重錢財,只重學業,他翻着白眼,出口成章,考問着求學者。我的答案毫無破綻,因此我僥倖被錄取了。但住宿跟伙食還有學雜費還是要自理的。我的家境本來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以前靠我娘賣笑攢了些錢,這次出來時,老父把這筆錢差不多全給了我。我儘量省着花,每天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把同屋的梁山伯,祝英台看得面如土色。
那梁山伯雖然長得一表人材,卻也跟我一樣的落魄。他是個小白臉,跟祝英台私交甚好,兩人經常在一起竊竊私語,也不知道聊些什麼。祝英台寫字和吃飯時都捺着蘭花指,就像女孩一樣,他的胸部也比大家發達,臀部也大。後來我們才知道她果然是個女孩,與梁山伯卿卿我我,兩人後來化作了蝴蝶,上下狎昵,不再轉世。這是後話。
我每天只吃一碗麵條,還得躲在牆角下吃,免得被館中的公子哥兒們看見了寒磣。有一天,我正躲在學館後面的竹林里吃麵,沒想到梁山伯也端着一碗麵來了。我們兩人都有些尷尬。讀書人臉皮薄,但是到了這種地步,也只好打哈哈了。他的碗裡有兩個雞蛋,而我的碗裡只有一些青菜。
後來我跟梁山伯成了好友,經常在一起交流些學問。那祝英台的功課很差,所以死纏着梁山伯,考試時要梁山伯給她扔條子。這些我看在眼裡,笑在心裡。三年後,祝英台家裡要她回去,梁山伯去送了她,纏纏綿綿送了十八里。不久之後梁山伯也退學了,隨後便傳來他們倆雙雙殉情的消息。鬼谷子知情後嘆道:“這情事怎一個痴字了得!兩人這三年時間,這學問算是白做了!”
那時我對情事一竅不通,因此只管埋頭讀書,不覺又是八年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