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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內外的謠言(上)
送交者: 西嶺居主 2004年01月30日17:29:1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楊絳在《記錢鍾書與》中說:

“錢鍾書在《圍城》的序里說,這本書是他‘錙銖積累’寫成的。我是‘錙銖積 累’讀完的。每天晚上,他把寫成的稿子給我看,急切地瞧我怎樣反應。我笑,他 也笑;我大笑,他也大笑。有時我放下稿子,和他相對大笑,因為笑的不僅是書上 的事,還有書外的事。我不用說明笑什麼,反正彼此心照不宣。”

他們倒底在笑什麼呢?對我來說是一個心癢難撓的疑問。我不認為我的此文是一篇 嚴肅的考證,而只是為了尋幽攬勝而已。如果你認為我的探討是有根據的,可能更 進一步坐實了一些人對錢的評價:太刻薄,心胸狹窄。我卻對此說不以為然。老錢 愛惡作劇,只要能取樂,生人熟人先師長輩一概不吝。早期的同學回憶中,說他與 同屋老吵架,而對方並不以為杵;上課又畫“許眼變化圖”,調皮直比粗腿:-)

錢鍾書自小就喜歡臧否人物,小說情節的背後往往是他對人物的真實想法。據說已有 《錢鍾書與近代學人》一書,但尚未讀過。固以下看法應屬文責自負。

1。林語堂

錢在清華上學時,北大教授溫源寧(1899—1984)是清華外文系的專任講師,對錢鍾書 格外欣賞,逢人就說錢鍾書怎麼怎麼好,這話自然會傳到同在北大任教的林語堂耳朵里, 據說林也誇過錢。但錢似乎對在文壇首倡“幽默”的林語堂很不感冒,幾乎把林當小丑給 罵了。林語堂的“《我國與我民》等不朽大著”首先出現在Nita小姐的書架上,與“《怎 樣去獲得丈夫而且守住他》(How to gain a Husband and keep him)”等書放在一 起。

如果說以上只是為了時尚情節的描寫的話,那麼方鴻漸初次見到唐小姐時,為了泡妞而 信口開河的話可是有典的:“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動物。虛虛實實,以退為進,這些政 治手腕,女人生下來全有。女人學政治,那真是以後天發展先天,錦上添花了。我在歐 洲,聽過Ernst Bergmann先生的課。他說男人有思想創造力,女人有社會活動力,所 以男人在社會上做的事該讓給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裡從容思想,發明新科學,產生 新藝術。我看此話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學政治,而現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學女人。 政治舞台上的戲劇全是反串。。。老話說,要齊家而後能治國平天下。請問有多少男人 會管理家務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說大丈夫要治國平天下,區區家務不屑理 會,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裡蓋個屋頂。把國家社會全部交給女人有許多好處,至少 可以減少戰爭。外交也許更複雜,秘密條款更多,可是女人因為身體關係,並不擅長打 仗。女人對於機械的頭腦比不上男人,戰爭起來或者使用簡單的武器,甚至不過揪頭髮、 抓頭皮、擰肉這些本位武化,損害不大。無論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 到那時候她們忙着干國事,更沒工夫生產,人口稀少,戰事也許根本不會產生。”

多年以前,竟在新買的一套精裝的《林語堂全集》中讀到類似的表述,大笑不能自止。 我總算解開了一個謎。

順便說一下,唐小姐出場時的描寫:“唐小姐嫵媚端正的圓臉,有兩個淺酒渦。天生着 一般女人要花錢費時、調脂和粉來仿造的好臉色,新鮮得使人見了忘掉口渴而又覺嘴饞, 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並不頂大,可是靈活溫柔,反襯得許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 講的大話,大而無當。古典學者看她說笑時露出的好牙齒,會詫異為什麼古今中外詩人, 都甘心變成女人頭插的釵,腰束的帶,身體睡的席,甚至腳下踐踏的鞋,可是從沒想到 化作她的牙刷。她頭髮沒燙,眉毛不鑷,口紅也沒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 要彌補造化的缺陷。總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裡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 子。有許多都市女孩子已經是裝模做樣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許多女孩子只是渾 沌痴頑的無性別孩子,還說不上女人。方鴻漸立刻想在她心上造個好印象。”

說的就是錢鍾書對楊絳一見鍾情時的印像,這就信不信由你了。最明顯的相同是唐與楊 的父親都是大法官;楊絳的文中說“唐曉芙顯然是作者偏愛的人物”,並特意說出她與 姑姑楊蔭榆的共同特徵:皮膚很好。

楊蔭榆當北師大的校長時,“劉和珍君”和許廣平君組織學生鬧事要驅逐她,魯迅曾寫 文章聲援。楊蔭榆回鄉後鬱鬱而終,沒想到因她之故,反而成全了一對師生婚外戀。

2。辜鴻銘

方鴻漸留學回來,被父親的老朋友本縣省立中學呂校長一把抓住,請鴻漸向暑期 學校學生演講“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之影響及其檢討”。父親給穿慣了西裝革 履的方鴻漸做了件中式大褂的細節,可以認為是有明顯像征意義的。不想方“穿 錯了”弟弟的大褂,只好脫稿演講,可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海通幾百年 來,只有兩件西洋東西在整個中國社會裡長存不滅。一件是鴉片,一件是梅毒, 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

辜鴻銘除了以“茶杯茶壺”理論而出名外,據訪問過他的記者描述:辜留辮子; 穿中式大褂;抽大煙;又因嫖妓染上梅毒。辜通十幾國外語,但著述並不多。與 方鴻漸遊學時“興趣頗廣,心得全無”有異曲同工之妙。辜對中國文化的維護方 式,明眼人一看便覺得是胡鬧。可以想象錢對辜的學問人品也不甚感冒,順便用 照鏡子的方式諷刺一下辜鴻銘,我認為是順理成章的。

試想,若辜當時坐在聽眾中,會如何反應?方鴻漸的大放蕨辭“鴉片引發了許多 文學作品,古代詩人向酒里找靈感,近代歐美詩人都從鴉片裡得靈感。梅毒在遺 傳上產生白痴、瘋狂和殘疾,但據說也能剌激天才”,幾乎就是專對辜鴻銘痛下 殺手而制的白骨貼。

3。新月派詩人(陳夢家,趙蘿蕤夫婦)

君述回憶錢鍾書的文中寫道:

“我學科考試那一天,俞平伯、周一良兩位先生因事未來。錢先生一進來,陳夢家 先生就以不那麼友好的口氣說:‘江南才子錢鍾書。’錢先生不假思索地還了一句: ‘上虞學人陳夢家。’茲後,在答辯過程中,夢家先生問了我一個問題:‘敦煌壁 畫和唐詩有什麼關係?’這個題目顯然是有些含混不清,如果他問敦煌壁畫或遺書 對研究唐詩有何作用?那當然是可以的。所以我對這一問題猶豫了好一會兒未作回 答。錢先生意識到這個問題本身是不大合適的,站了起來說:‘這個問題我也不懂 得如何回答。’不僅替我解了圍,而且弄得夢家先生也有點不好意思。事後我一直 想這樣一個問題:夢家先生早年是新月派詩人,以後專攻甲骨文,與錢先生在業務 上風馬牛不相及,平時又沒有什麼接觸,為什麼兩人碰到一起就會摩擦出火花。我 所能作出唯一的解釋是:在當時北京高校中,夫婦兩位都是教授的為數不多,同為 教授而且有一定聲望的更是鳳毛麟角。錢先生夫婦是名教授可說是盡人皆知的,而 夢家先生的夫人趙蘿蕤也是燕京大學外文系有名的教授,兩家可說是旗鼓相當。但 在名聲上,總沒有錢先生夫婦那麼響亮。正因為這一點,使夢家先生心理上有點不 平衡,一有機會就想刺一下,而錢先生當然不是好惹的,必然要採取“來而不往非 禮也”的辦法予以還擊。這是我認為兩人之間發出不和諧音的癥結所在。至於此外 是否尚有其他原因,局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查《陳夢家詩集》,其實陳的詩還是不錯的。

http://www.mypcera.com/book/si/chenmengjia/

一朵野花
作者:陳夢家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 
  不想到這小生命,向着太陽發笑, 
  上帝給他的聰明他自己知道, 
  他的歡喜,他的詩,在風前輕搖。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開了又落了, 
  他看見青天,看不見自己的藐小, 
  聽慣風的溫柔,聽慣風的怒號, 
  就連他自己的夢也容易忘掉。 

  一九二九年一月 


白俄老人
作者:陳夢家


    他莊嚴依舊像秋天, 
    一柱靜穆蒼老的山尖。 
  有時候肺腑間塊結 
  引起他咳嗽或是嘆息── 
    那一陣痙攣輕輕搖下 
  他黃須上氣凝的水滴, 
    只頻頻搖頭,他不說話。 

  是沉默,他銜着煙斗, 
  眼光在報紙上來回走; 
  有什 打攪他的心思, 
  他停下來,把眼睛舉起── 
    輕的一瞥,落在尼古拉 
  神武的遺像上。也許是 
    寒冷使他嗆,他喊:“陀娜”! 

  一九三二年 

不過很不幸的是,與“四喜丸子”曹元朗的詩一對照,確有幾分神似:“雨後 的夏夜,灌飽洗淨,大地肥而新的,/最小的一棵草參加無聲的吶喊:‘Wir sind!’(三十)”

趙蘿蕤本人也是詩人,後為“愛利惡德的《荒原》”的中譯者。更妙的是,趙蘿蕤 小時號稱“才女”,畢業於燕京大學時年僅二十,在清華上研究生時與老錢(方鴻漸) 同選過一門課,不免讓人有“蘇文紈”的聯想。也難怪陳夢家先生跟錢鍾書不對付, 老錢因“四喜丸子”的“新古典主義”詩和蘇小姐惡俗的“扇子詩”,實在是把當時 的新詩人都得罪光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除了都是新詩人這一點,陳夢家,趙蘿蕤夫婦與曹元朗,蘇文紈 這一對並不很象。陳趙一生都是學者,與後來抗戰期間老喝醉酒的曹處長和帶時髦寬 邊草帽的闊太太的形象,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連楊絳也說蘇的形像來自三個人。所以 只能說,老錢的“惡作劇”有點過頭了,還有“兩個詩人結婚,至少寫出的作品有對 方看”之類的挖苦話,讓陳趙很是有些難堪。

又:陳夢家在文革中不堪虐待,含冤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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