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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履歷
送交者: 張承志 2004年02月02日15:51:3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在平庸的日子裡,有時會突然聽見一串樂句,像風在哪裡搖動了一株異樣 的樹枝。它與眾不同,不是一般常說的悅耳。它也不同於古典的莊嚴、流行的瘋 狂。我至今還沒有找到概括它的語彙。我只是霎時若有所思,一瞬感覺到了心魂 被牽扯,有時當場站住,痴痴地聽下去。而它卻多是似是又非;一陣風飄了過去, 就再也追不上。遲鈍的失聰的日子又淹沒而來,又將久久地不能和它相遇了。

何止沒有聽出譜子歌詞,即便感覺和滋味也再不能分辨。哪怕固執地尋訪, 但是已經追問不清——已經與它永遠地失之交臂了。

這樣的體驗一旦被自己意識清晰,以後再聽人議論歌曲音樂,就會覺得難以 插嘴。人不會喜歡自己的沉默;可是怎麼說得請呢,那種奪魂的神秘和親切,那 種迷人的坦白和浪漫!

我很少和人談論歌曲。哪怕是當人們談到一些受到知識界和青年強烈支持的 著名音樂家;更不用說對那些充斥電視的老鼠腔狐狸眼、對那些廁所蒼蠅一般嗡 嗡繁殖的“偽歌”了。

漸漸地我必須習慣一個“偏激”的名聲。因為這個莫須有的結論,我在漫長 的、差不多走遍了北方的過程里,無數次地審查着自己的感覺。不管手裡忙着什 麼,我的雙耳總是在傾聽。我用觸覺留意,處處盼着與我念盼的歌子相遇。迎着 那些清風般吹拂而來的、使我愛戀的歌,我再三地看到了——在這人間和大地 上,存在着洗鍊的詩句、特定的和鬼斧天工的旋律、還有導致着一種音樂類型 的、幾乎無可概述的神秘氣質。

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無論誰,在他活一世的路上,都會與音樂——主要是歌,發生若干關係,雖 然質類深淺不同。我也一樣,我可以用一連串的歌子,把自己的履歷編寫一遍。

我回憶起伴奏着各種歌聲的過去。追憶中我不住地咀嚼着其中的意味。我不 禁吃驚地發現,我居然長久地獨自涉水,逆溯着沖騰的水流。那些在往日漫不經 心地哼過的小調,正滾滾淹沒而來。它們至今仍在強勁地沖刷着我,繼續着對我 的改造。

(一)

1968年夏天,當我和兩個同班同學扒車插隊,混跡在正式被批準的知識青 年隊伍里,翻越了張家口大境門一線的長城,緊緊抓牢解放牌卡車的木攔板,奔 向蒼蒼茫茫的蒙古大草原的時候,我們嘴裡哼的是清華老團的《井岡山的道 路》,是還沒改詞的《長征組歌》,和被大小三軍宣傳隊唱紅的、譜曲不同的兩 套《毛主席詩詞》。

在那條劇烈顛簸的,蜿蜿蜒蜒通向大草原的路上,我們沒有察覺:自己唱着 的歌,和自己將要迎送的生活,其實各自屬於極其相異的文化。

時代的偽裝,相當全面地隱蔽了這種區別。

那時的草原,正在席捲着紅色歌曲大潮。只不過,沒有誰指出過它其實是“ 漢式”的。那時不僅人人都在唱《毛主席的著作閃金光》和《大海航行靠舵手》, 而且還正在一個小節或一拍之間,拼命地塞進好幾個蒙語單詞。雖然已經住進這 片將要安身立命的草地,知識青年們卻沒有怎麼擔心自己的蒙古知識缺乏。我們 只是興致勃勃地在那轟鳴的大一統主旋律之中,和貧下中牧們一起大喊大唱。 ——只是,非常不同的是,在這種大喊大唱時使用的,是一種非常新鮮的語 言。

最初的蒙語學習,最初的對異質文化的接觸和喜愛,居然就在簡直說是最不 自然的方式中,自然而然地開始了。今天我才懂得:多少人永遠不能接近的一 步質變,被我們跨越得簡單至極。此刻回想,只覺得不可思議。

時代的野性也鼓勵了在這個方向上的興趣。因為,突兀地加於我們的,還不 僅是壓抑的政治和乾癟的“藝術”,更有亙古沿襲的——騎馬游牧生活。

青春的欲望和活力,在騎馬的生活方式中,被釋放和平衡了。

隨着第一件袍子穿破,隨着對牧人生計的熟悉,以及在生產隊(今天叫嘎查) 的家族和人群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昔日的北京中學生們闖過了蒙古語言的第一 道關口。應當說,在這道關口裡的一片空地上,很多人都停步了。生活總算有了 秩序,餘下的只是謀生,他們不打算再費力改變。

而且,誰也沒要求過誰什麼。

可是,在另外一部分北京學生的內里深處,卻不易察覺地滋生出了一個細 胞。

起伏的牧草,合理的飲食尤其是奶茶,鮮艷的袍服,駿馬和忠實的狗,慷慨 而不道謝的作風,引誘着啟發着他們。追逐牧群作息,觀望水草遷徙的日復一日, 使他們的身心漸漸薰染上了一層蒙古牧民的、難以形容的氣質。

壓迫人的政治空氣,並不能阻擋敏銳起來的蒙語聽力。那麼人就會向着魅力 傾倒。對於我,就是向着蒙古舊歌的傾倒。

是有生第一次嗎?當我初次從一種異族語言中接觸了那樣的表達時,我有些 不知所措。只是,幾乎就是在感到興奮的同一個瞬間,我就明白了——我不能和 這些歌不發生關係。

“十兩黃金打成的摔跤服,在後背的上面閃着光。”而在草原上聽的時候, 它的蒙語原詞不僅比漢譯更富畫面感,而且韻律間還有悠悠的讚嘆:

“Arban Lang—gin altan Jodag

Ar—ine degur gilalJina ... hoi

和漢語是多麼不一樣呵,它居然是首句押韻!a 對 a,阿勒巴(+)對阿楞(後 背)!年輕的我叼着草棍,躺在牧場上想入非非了。真絕呀,接着:“二十兩絲 線繡的花護腿,在護腰的下面閃着金光”:

Horin lang-gin holgai toxiu

Hormuic dogur gilajina...hoi

從十兩到二十兩,從穿戴到籍貫,傳奇的摔跤手獨龍章被詠吟了一遍。最 後,“百兩重的一頭走騾子,在場子中央小走着出現了” ——Jo對Jo,召(一 百)對召西(Josin,摔跤場)。當然,還要懂得什麼叫走馬的“走”(Joro), 否則想象不出那頭走騾上場時又穩又搖的神態。

牧民們非常耐心地解釋說:走騾,據說是古來角斗場上最高級獎賞。低一級 的獎賞是全鞍馬;再低一級是馬,然後是牛羊。我究根問底:那麼為什麼騾子重 一百兩呢?牧民們哈哈大笑。

躺在草地上的我,捉摸着這種奇特的性格。這些舊歌子,對詞彙的使用簡練 得幾乎吝嗇,比如動詞“閃光”就只是重複而不替換。而名詞則是全套的蒙古話; 排着隊一樣,滾滾而來。最新鮮的是,從來枯燥的數詞在這個隊列中無拘無束, 活潑又可愛。

就這樣,我接觸了韻腳、音節、詞首和句尾。也是這樣,我第一次見識了朴 素而有趣的比喻、排比和比興的藝術。對於一個在一所重理輕文的工科大學附中 里,幾乎從未接觸過文學的中學生來說;對於除了小人書和語文課本,再也沒有 誰為自己開闊視野的普通北京孩子來說,這異樣又對仗的蒙古詞兒,是一次新奇 的啟蒙。它們像灌頂的雪水,像開竅的一擊,弄得正在草原上尋尋覓覓,精力過 剩的,剛剛滿了二十歲的我滿心歡喜。

第一首學會的舊歌是什麼?是《乃林呼和》還是《獨龍章》?時至今天記憶 已經模糊了。記不清我那時是用漢字記的音呢,還是用別字連篇的“准蒙文”加 上俄文字母和漢語拼音。我耳朵豎直地聽,右手急速地寫,把老人們好不容易才 吐露的一句半句,不求甚解,先記下來。

恐怖的政治,從來直接壓迫人的歌唱。阿爸額吉們沒有忘記謹慎,他們往往 唱了幾句就後悔了,生怕因為宣揚古舊而招禍。他們在教了幾句之後,往往就神 色不安,漸漸坐不住了。“拜!都是舊東西,拜!”他們連連揮手,堅決不教了。 但是,我大多已經勝利地記了下來。

由於蒙古長調的用語的樸素和口語化,諸如“大海喇嘛的祭會上,它七十三 次跑第一”那樣的奇句,往往讓人一聽即熟,過耳不忘。這種樸素成全了我,使 我不至因為沒聽懂、沒記住,而落得過多地得而復失。這種樸素不僅使我感慨, 而且至今使我體會不盡。

歌詞因人而異,古歌在每一個歌手那裡都被隨意增刪。我忍住煩,費勁地一 個人一個人地反覆打聽。後來我懂了,確認一種介乎民間流傳和傳世古典之間的 舊歌,是一件不易的大業,歌子的生命也表現在就在於它的衍變。但我的要求不 高,我的願望只是大體學會立即上口;只是用這些異色的歌強化自己身上的、那 些被我滿心喜歡的牧人味兒。

那是我的最初求學。

我在馬背上遊蕩,琢磨着遠近的老人。歌子成了我的心事,我用一切辦法引 誘和啟發他們開口。一般在羊群安穩的時候我就去串包,然後端着茶碗哼出半 句,他們大多不可能憋住,大都會接下去。當然求學不能只靠這些小伎倆;在嚴 酷的草原,人之間的關係在隨人的品質改變。記得在我教游牧小學的那個冬天, 有一次刮着兇狠的白毛風,放學時刮得更猛,四顧天昏地暗。我把布德的小女兒 抱在胸前,踏着雪把她送回了家。那一晚,布德似乎為了報答,他拉起了四胡, 唱了一個晚上——我記詞又記譜,手臂都寫累了。

那一夜在我的經歷中相當重要。許久以來我一直認為,那一夜使我突破了向 着底層的人的防線。近來,我又總是想,是那一夜使我靠近了真實的音樂。 蒙古民歌啟發了愚鈍的我。似乎心裡有一絲靈性在生成。幾年時光如白駒過 隙,終於,我遇上了那首神奇古歌,當然,它就是長調《黑駿馬》。

至今我依然對這首歌咀嚼未盡。你愈是深入草原,你就逾覺得它概括了北亞 草原的一切。茫茫的風景、異樣的風俗、男女的方式、話語的思路、道路和水井、 燃料和道程、牧人的日日生計、生為牧人的前途,還有成為憧憬的駿馬。我震驚 不已,它居然能似有似無地、平淡至極而又如鏤如刻地、描畫出了我們每年每日 的生活,描畫出了我那麼熟悉的普通牧民,他們的風塵遠影,他們難言的心境。 特別是,他們中使年輕的我入迷凝神的女性。

這隻偉大的古歌無可替代。順便說一句,小說《黑駿馬》在改編成電影以後, 我一直覺得不好過多議論。如果只說一句,我覺得電影對那首古歌勾勒的基本游 牧世界的畫面,以及它敘述的那種古樸的生活方式,缺乏神會和深究。自然,耳 朵和眼睛都隨人而異;也許那古歌能給人不同的印象。它給予我的,是一種異彩 的誘惑。多少年了,它總是給我不盡的感嘆和啟迪。已經不能計算有多少次,我 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一再地對它驚奇不已。

不錯,我已經和它結成了一種神秘的授受關係,好比芨芨草叢生的雨季窪 地,它常年浸泡般地,徐緩地改變着我。而我,每當我聽見了它遙遠的流音,我 就想竭盡全力喊出一響回聲;我總想以它象徵的生活本質,批評傲慢而空虛的文 化。

歌子促進着語言。歲月推移帶來的語言的熟悉,又使我學會了更多的歌子。

我沒有對證過別的朋友,也許我學的並不算多;不過是,我一直在吟味而已。 至於旋律和曲調,至於蒙古民歌為什麼找到了這種音樂,對我還是一個深邃 的迷。我常對它依仗着那麼簡單的因素就能保持的、那麼持久的生命力,反覆地 暗嘆不已。

唱蒙古民歌的訣竅是必須騎馬。

若是不騎馬,無論如何也不會唱得自在。而且一旦馬兒奔馳起來,身隨馬, 聲隨蹄,那麼無論是誰,都能傾吐出一串又一串自由至極的、顛簸滑下的長音。 歌唱在這個火候上,其實是無所謂好聽不好聽的;只有這麼唱,才能騎姿和唱勢 都舒暢,才能使人馬世界還有心情,都達到和諧。

在馳騁和呼喊的縱慾中,人痴醉了,有時我真地覺得自己化成了雨點般的蹄 音。歌聲只是在奔跑中的隨意拋灑。盈溢胸膛的,都是日復一日的心事和渴望。 在馬鞍上,耳邊風急急呼響,欲望被鼓舞了。旋律話語都不用改變,那種呼嘯顛 簸之間的心情,和古歌里唱過的毫無兩樣。

四蹄的敲擊密如雨點,體重一壓住鞍子,歌聲就被顛得破碎,墜跳閃滑着脫 口而出。一霎間歌手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聲音——唱慣了我就胡亂總結:著名的 蒙古長調的自由滑落部分,也許就是這樣誕生的。只是,儘管有閃跳而滑落,它 的定義仍然只能是“長調”。

什麼叫典型草原呢?也許,只有古歌里的描述才最傳神。蒙古草原的地理, 幾乎原封不動地進入了這種歌曲。

和其他民族比較,比如高山牧場上的突厥游牧民族的音樂比較時,可以看到 平坦草原給予古歌的特性。峻峭的森林和冰峰山谷,使得突厥人的彈撥樂就像密 集的馬蹄。而綿延起伏的地理特點,卻奪取了蒙古古歌的主調,賦予了它長慢的 旋律、舒緩的節拍。因為,只有遼遠地盡着喉嚨和呼吸的極限,延伸再延伸,才 能夠得上這坦蕩世界的無限。加上華彩裝飾一般的、激烈的跌化,它描述和抒發 了——這無論怎樣疾奔馳驟也走不出去的、草之大海里的傷感和崇拜。

當我二十來歲的時候,在世界的一隅,我學會了在六合八方洶湧的草海里, 匹馬獨行,心高氣遠地歌唱。那時曾是多麼痛快啊,我記得那分分刻刻的愉悅, 甚至是狂喜和興奮。

記得那時我得到了著名的白音塔拉的竿子馬,它的顏色叫“切普德拉”,即 通身紅艷,但有銀色的鬃尾和白蹄白唇的的馬。它非常快,飛一樣地下坡時人會 失重。一夜,我在從一道山梁向下過癮時身子失重了,霎時心如開花一樣甜甜地 醉了,長調脫口而出。我忘情地在高高的音階上揚落跳轉,隨着馬兒衝下長長的 草原。顛簸的、妙不可言的歌唱感覺,伴了我一路。

還有一次,但卻是另一匹馬;我在同樣的發瘋般的飛馳放歌中馬失前蹄,連 人帶馬翻了幾圈。正是初春,滿地濕雪,我摔了個頭暈眼花。但是坐了起來,呆 了半晌,用雪胡亂擦着臉上的血跡,第一個念頭是——唉!我還沒唱完呢。突然 我忍不住獨自笑了起來。回到家裡,和兄嫂額吉們一說,大家又是一陣捧腹大 笑。

後來彈指二十幾年。

身不由己地,我幾次重返過草原。也許,我的目的,就是要把這感覺“放生” 麼?1985年夏天的一夜,我在蒙古哥哥的長子巴特爾的陪同下串包做客。回家 時,抬頭看見,正是月上中天的時分。月兒姣好,真的像半個靜靜的銀盤。繁星 璀璨,夏夜的草原在暗暗引誘。

我要放縱了。借着滿肚子的酒勁,我半是醉了半是有意地,劇烈地在馬背上 東傾西歪,肆情地把當年的古歌一一吐了出來。馬兒衝過呼屏·烏拉,馳過汗敖 包西側的丘陵,巴特兒無奈地緊貼着我,他緊張地隨時準備救護,幾次企圖奪過 我的馬籠頭。而那時他甚至還不算兒童,只是一個虛歲才兩歲的嬰兒。他把奶子 叫“乎”而不叫“蘇”,光屁股只穿一件連褲的羊皮“格登”。

那是實實在在的、美麗的夜草原,墨藍色的天穹下,只有我們倆騎馬飛馳着, 穿過一座座氈包,順着傾斜的山坡,飛奔向家。

馬兒馳下山麓,唱調激越起來,尖銳的拖音在高揚處還能三折三疊。我興奮 得想哭。在北京,平日裡,我哪能這麼痛快地大吼大唱呢?後來,巴特兒說我那 一夜是完全地爛醉,“aimor!(嚇人)”,他說。而我明白,我是清醒的。原 來自古牧人一旦有了心事,就在馬背鞍上,把它緩急輕重地卸掉。我要用草原的 夜歌,把心中的堵噎酒盡吐淨。

到了1996年,從我插隊數的第二十八個年頭,我又一次回到草原。因為額 吉逝世了。二十八年過去,世事滄桑,牧區富裕了。家家都端出健力寶和啤酒, 我穿着團花的嶄新緞子長袍。依然是巴特爾陪着我四處轉悠;只不過他不是騎兵 護衛而是駕駛員,我坐在他的嘉陵牌摩托後座上,聽憑這小子馱着我,以八十公 里的時速危險地從山頂筆直衝下。

我憶起十幾年前,老人六十一歲的“jil”(本命年)時,我們就在這裡, 在爐火熊熊的烘烤前,圍着她此起彼伏地唱起《乃林谷和》的情景。嫂子的破長 袍拖到地面,她攪着鐵鍋里翻滾的奶茶,銅勺不斷地朝鐵鍋流下棕色的小小瀑 布。她帶頭唱起了那首歌唱母親的古歌,調子起得又高又陡。大家應和着,不知 怎麼都有些羞澀;因為當着老人動了感情。歌聲高銳地拔地而起,久久地繚繞不 散。我當然使出丹田之氣緊跟。我唱着,也捨不得地注視着。那一夜多麼難忘, 我們複習古歌和往事,爐火照紅了臉龐,長調從半圓的蒙古包天窗扶搖而去。

老人在應該離開的時候離開了,沒有拖累和病痛。我雖然因她的逝去而長途 奔來,但是我懂得,牧民的習俗中並沒有弔孝。我還是只休息身心,半躺着喝奶 茶,用蒙語扯家常,在巴特爾陪同下出遊。

我和哥哥的話題依舊:孩子,燃料,畜群,羊毛價錢。我們都覺得,彼此誰 也沒有變。我們避免過多涉及母親的話題,儘管我們非常清楚,我們都在想着她。

我們都喜歡一面散漫地談着,一面在硬盤左近散步。遼闊的草浪方圓之中, 少了的只有一個人,那位生養了他和影響了我的蒙古母親。草浪在靴子上摩擦, 歷史就在眼前。一股無聲的氣氛,莫名地在四周升起,又輕悄悄地四散落下。我 感到了古歌在走近,就是它,那音樂和汗烏拉的草海一樣浩渺蒼茫,它逼近着, 我簡直就在與它對岸相望。《二十八年的額吉》,我突然想到了一個題目。

那一夜我失眠了。以前的我從未在草原上失眠過,那一夜我滿心都是句子、 單詞、排比和比興,都是騎手們爛醉地縱馬馳過,高喊着我寫的歌詞的幻境。

一夜過去了,我編成了幾個半截的句子,幾個想用的關鍵詞,幾個……一個 野心突兀地出現在我的心頭。我的心思被它俘獲了,我一下子沉浸在對久疏的蒙 語的尋詞摘句之中。

次日我用筆寫着想,又多了幾個半截句子,幾個比喻,幾個想法的表達。

次年,我還在對着它發愁。儘管心中反覆湧起着一團強烈的堵噎,儘管旋律 有時已經轟擊和裹挾得自己不能忍受;歌子沒有出現,紙上的它,依然還只是一 些句子、幾個段落、一行行蒙文。

一直到了今年,到了寫這篇散文之前我還沒有放棄幻想。我想在這一節收尾 時使用它。但是歌沒有寫成。我絕望了:我缺乏足夠的修養和才力。

二十八年變成了三十年。儘管我真地從對一種古歌的喜愛,神差鬼使地走到 企圖寫一首如此的歌;但是,萬能的造物平衡着人的成敗,限制着人的野望。 絕望並不痛苦,它是溫暖和深沉的。在計劃以後寫的散文《二十八年的額 吉》裡,我會把那幾個零散小節和半截句子整理一下,但是我已經不會強求了。

也許可以說,在蒙古草原上的日子裡,我聽見過自己這條生命的、可能的和 最好聽的歌唱。馬和歌,我發覺“這一個我”正合我意。如此一種感覺,決定了 此生的我做人與處世,惠予了我以幸福和成功,也帶來了我要接受的一些麻煩。

無論如何,感激草原,它使我遠離了另一種——我想是可怕的存活方式。如今回 顧,何止單單是一時橫行的“紅文化”;游牧烏珠穆沁和蒙古古歌的履歷,托拽 得我如同墜落一般,劇烈地傾斜了自己的選擇。

我開始朝着一個魅力世界墜去。一個幽靈已經潛入了我的肌骨筋絡。它在我 的深處凸動着,催化着血肉的一次次蛻變。直到今天它還在鳴響着、掙跳着、不 可控制、重現不已。我不知道這是禍是福,我不敢判斷究竟該驕傲還是該自省。 我只知道它使我此生再無法回頭。反正它不會全是壞的;至少,平庸順從的人生, 猥瑣噤聲的人生,與它賦與我的氣質,已經不能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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