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陳明的歌吧？這是我曾經聽過的流行歌曲中，唯一一首歌詞寫得如此美麗的。

　　它讓我在叄○年代上海灘「百樂門」舞場一般的氣氛中，想像一種遙遠的奢靡，那已經過氣了的歌女，在舞場慵懶的爵士樂中，淡漠地隨樂曲輕輕搖擺，客人們每個人都手握一杯紅酒，彷佛握着一具旗袍包裹的胴體，陽光下的汗水與忙碌，化為燈光下的曼妙婀娜，在雜亂的舞步中，所有的功名利祿都幻化為無邊的聲樂，在夜上海的繁華中吐露芳華。而你於人群中獨坐，黑色的西裝，金色腕錶，一個沉默的少年。

　　多年以後，我才體會到寂寞的美麗。

　　因為我本來無法體會你那時的落寞。你是那樣的冷如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你只願生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裡，讓隔離開外界的藩籬保護你，眷顧你。這時的你，像都市中的米蘭，在白天自我封閉，在黑夜輕狂放縱。而那種醉人的香氣，伴隨着一道灰飛煙滅的眼神，於不經意的對視中輕輕地四散開來。這使我感覺與你相距遙遠，彷佛夏日的野渡河口，縱有輕舟橫置，卻讓隔岸的旅人徒喚奈何。

　　然後才開始點滴積累起對寂寞的感知。知道你曾如何在人海中左衝右突，輾轉掙扎；知道那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背包，曾如何伴隨你週遊世界的腳步。當一切似乎在瞬間停止，你決心用夜色包裹自己，做一個都市裡的陌生人，對所有人來說永遠的陌生人。這使我感覺回到古代，月照青苔，寒風澈骨，而你在一燈如豆下，如此清瘦，如此頹敗，如此與空曠的四壁融為一體。「無夢不隨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間竹外誰知己，地老天荒人一叢。」於是，你雖然也仍四處遊走，但寂寞已經開成一叢地老天荒的野花。

　　經歷了漫長的冬天，我們在鬧市對飲。雨中的隱隱歌聲，似乎一縷輕煙。陳明一襲旗袍，在舊上海黃色的鏡頭中輕輕搖擺，像模糊不清的燈火，投射晃動的明暗在你的臉上。這個時刻，一定有什麼溫馨的欲望，在我們的心中逐漸發芽，你打量着遠方，目光穿透牆壁，往事飄零一如舞池中騰起的白霧。我問你關於疼痛的故事，也許並非是希望得到回答，只是想看你沉思的面龐，因凝神而分外白皙，你有如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浮雕，浸泡在窗口的風景里。

　　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歌聲讓你美麗，還是你讓歌聲更能打動我。我只記得我是多麼憂傷地發現，寂寞是如何鍛造與雕琢你的身影。我能夠想像怎樣的藍色血液，在你的血管中緩緩流過，讓你如透明的曠野，展示漫無邊際的沉靜。而我仍舊可以驚訝於，寂寞曾經如此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