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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1)
送交者: 野花花 2004年02月04日18:32: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妹妹小我四歲。四歲是個很大的距離。所以從小我就和只大我兩歲並且和我同班的小姐姐同吃,同住,同玩。我們從不在意妹妹。除非她拿好吃的賄賂我們。

妹妹是娘的小嬌嬌。妹妹有好聽的名字,可娘從來不叫,就叫她小點點,後來我們都叫她小點點。小點點這種名字一般用於兄弟姐妹頗多的家裡的老小。稱之為小點點的個體一般都是父母的掌中寶,我妹妹也同樣沒有辜負這一稱號。妹妹斷奶斷的特別晚,據說斷奶太晚對小孩的智利不是很好,這讓娘以後落了妹妹的老多埋怨。我對那時的記憶特別清晰,想來我不過也就四到六歲間,這足以說明妹妹的斷奶不止驚動了我一個人。娘開始的時候利用的是保護色機智,每天都往乳頭上塗各種帶顏色的東西,但妹妹發現並沒有任何傷害以後就再也不起任何作用了。之後是姥姥下了狠心,說這麼大的孩子還吃奶叫人笑話,再說不吃糧食也不長個呀。就用上了辣椒水,一次奏效。

從此妹妹就開始單獨吃小灶。娘為了補償她斷奶的損失,變着法子給她作好吃的。其實不過是煎雞蛋,炸油條,蒸蛋羹之類的,現在想來稀鬆平常,但那時能把我的腸子,胃給饞出來。每次娘一往外哄我,說出去玩去,我就知道她又要給妹妹開小灶了。我就出去打個幌子,然後蹭回灶屋,可憐巴巴的望着那鍋滾騰的沸油,等着油條出鍋,娘再說什麼我也充耳不聞,粘在灶屋的門檻上不再挪動半步。

堅守陣地並不等於終有所獲。

娘會先誇我都是姐姐了,大了,不吃這些,吃這些不長個,吃了會象妹妹那樣尿床,流哈喇子。然後再舉例子,誰誰誰是好學生,從來不吃妹妹的東西,他娘就給他買小人書。有時候我會仔細權衡近處的油條和遙遠的小人書,拼命壓抑下自己強烈的進食慾望,重新出去找其他的小孩子玩。

但大多數的時候我的意志相當薄弱。我會在妹妹獨享的時候在一旁低低飲泣,如果眼見着碗裡的東西迅速減少,我就會嚎啕大哭。妹妹多時候無動於衷。這時候娘已經將所有權交與妹妹,給不給我要和她商量。

我哭歸哭,但絕對不敢搶。長卑幼尊的等級制度在我們家根深蒂固,大的決不可以動用任何體力因素去征服小的。但我可以威脅。我會狠狠的說以後再也別想跟我出去,我今下午就到村東頭的小學校里玩。妹妹沒有任何玩伴,她就接嘴,給你,下午我跟你,你不能跑。

我吃了之後便一走了之。我不喜歡帶她玩,帶上她玩不起來。妹妹在幼小的時候她的朋友就是娘一個人。娘在家裡收拾玩院子,侍候好豬狗,就會給妹妹梳頭髮,扎朝天辮。妹妹也是娘的夥伴,想來娘一天到晚在那個破破爛爛的院子裡忙個不停,看着妹妹在那走來走去也是一種消遣。有一次我從外邊玩累了回來,看到娘在妹妹的開襠褲上扎了一個用小手絹作得象模象樣的小雞雞,妹妹帶着它,頭頂上還扎着朝天錐,在屋子裡跑的滿臉是汗。娘在旁邊笑眯眯的納鞋底。

妹妹從小就不能還我一樣四海之內皆朋友,每天在我們家門口喊我出去玩的男孩女孩從不間斷。開始娘還讓他們進家門,後來發現實在太多,他們在院子裡又難於管理,只要一有人喊我,娘就連我一塊趕,說,“趕快都出去。別再這裡木亂。”

妹妹到了遠遠超過交友年齡的時候才只有固定的一兩個小她數歲的小朋友。其中一個是隔壁鄰居的一個文文靜靜的小男孩,另一個是一個打針打瘸了腿的小姑娘。

這兩個小朋友得到了娘的盛情款待。每次他們駕臨娘都會留他們在屋子裡玩,還會詢問他們需要什麼幫助。我的朋友現在連我們家的大門都進不得。隔斷時間娘會主動邀請他們,“小壯子,怎麼好幾天沒去找我們小點點玩了?”

小壯子是個很老實的小男孩,小妹妹兩歲,非常聽妹妹的話。妹妹和他安安靜靜的在桌子上趴了玩,在那塗塗畫畫的。另外那個小姑娘就特別生事。她信奉女的不能和男的玩。她一來,小壯就得走。妹妹在驅逐小壯時果決而冷淡。她更珍惜同性之間的友誼。那小姑娘常常哄騙妹妹的好吃的,好玩的。妹妹兩個兜鼓鼓囊囊的出去,轉眼就到了小姑娘的身上。這讓我氣急敗壞,這不是敗家子麼?

轉眼妹妹就到了上小學的年齡。娘堅持讓她晚一點上學,大一點沒人欺負。娘向來對我大大咧冽,我上學的時候班裡年齡最小,個子最矮,可娘從沒有想過有沒有人欺負我。妹妹長的比我壯的多,胖的多,再說有爹在學校里當老師,根本不會有人敢欺負我們。

轉過年妹妹已經大了同齡人一歲多的時候終於要上學了。可爹卻被調到別的村里當老師了。娘堅決不同意妹妹在本村就讀,說大人一走,小孩不更受欺負了?於是,爹去鄰村就職的時候,手裡還拉了一個胖乎乎的小女孩,那就是已經9歲的妹妹。

妹妹屬於那種不笨也不聰明的一種。這種人小的時候得益於家長的督促或自己的努力,往往讓老師難於對他們作出智力高低的判斷。

妹妹就是這種。放學一回到家,由於沒有本村同齡的小朋友,她就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裡作作業。妹妹的學習成績讓娘感到滿意卻總也引不起爹的驚喜。她在班裡怎麼也考不過一個個子矮矮的小姑娘,並且爹認為那個小姑娘也不是腦子很靈的那一種。

每天爹都和妹妹一塊上學,一塊放學。他們有兩條路可走。有一條是近路,是從一條大溝里翻上來,就到家了。有一條遠路,是順着高坡走,要兜個大彎。爹和妹妹就走近路。但爹對妹妹說,如果有時候他要是出去開會,就讓她一個人從高坡上走,那樣她遠遠的就可以看見村裡的人,就不害怕。

妹妹直到上三年級了也沒有自己走過那個高坡。

85年夏天爹辦民轉公。有一天他要到鎮上體檢,走之前繞道跑回家讓大姐別忘了11點去把小點點接回來吃中飯。爹走了之後就開始下起了大雨。大姐拿上傘去接妹妹。可走到學校也沒接上她,便急急得趕了回來。

妹妹早已渾身濕透的坐在屋裡。她從高坡上一遛走過來,沒有看見同村的一個人,等自己跑回家,已經嚇得喘不過氣來。

娘在那一邊給妹妹找換的衣服,一邊罵大姐。妹妹就窩在被單裡安靜的睡着了。等晚上爹回來妹妹說腿疼,娘也沒太在意。妹妹可能也累了,說了會不舒服還是睡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妹妹的右腳腕紅紅的腫了起來,爹和娘這才緊張起來,趕緊就帶到了鎮上的醫院裡。

醫院說這是關節炎,一兩天不會好,得打針。

妹妹就不再上學,整天躺在床上,整條腿腫脹腫脹的,一點都碰不得。剛開始的時候妹妹還讓爹給她帶作業回來,後來大部分都作不上來,也就不再費那個心了。

大姐天天晚上背了妹妹去村東頭的醫生家裡打針。我打着手電,小姐拿着針藥。妹妹從開始打針就有了副作用,臉也腫了起來,臉上的皮膚一條一條的脹開,看上去很嚇人。妹妹再也不敢照鏡子。

一天打一針,幾個月下來,妹妹的兩半屁股都硬的下不去針,每次去打針前娘都要用塊熱毛巾給妹妹把屁股捂軟。妹妹早就不喊疼了,她已經有半年多躺在床上,她作夢都在想站起來,到處走走,到處玩玩。

我那時候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妹妹在生病前我有時候故意說她胖,說她丑。可她得了病真正胖的象個小發麵球時,我卻再也不取笑她了。我只覺得妹妹可憐,她被那條病腿折磨的象成年人一樣安靜,每天就在那躺着,看着家裡人走來走去,從不說話,也很少有表情上的變化。

有一次她的同學來看她,小孩子不懂事,見了病中胖的變形的妹妹,都在那好奇的問。妹妹說是吃藥吃的。小傻瓜們就問吃的什麼藥,好像也要親身體驗一下才罷休。等他們走了妹妹就開始哭,淚不停的流,娘怎麼哄也哄不住。娘讓我們背她出去玩,妹妹怎麼也不肯去,就在那一直流淚。

就這樣拖拖拉拉的快一年過去了,妹妹卻不見任何好轉。爹不再相信鎮上的醫生,開始往縣裡跑。每次爹帶妹妹去縣裡,都頭天晚上到二奶奶家借來自行車專制的小竹椅,早飯前就結結實實的扎在自行車後座上。等妹妹吃好早飯,爹就把一床小毛巾被墊在小椅子裡面和四周,再把妹妹小心翼翼的放進去,然後在用另一床小毛巾被把妹妹上上下下裹住,就出發了。

從我們家到縣城整三十里地。爹到了醫院,先把車子存好,背上妹妹各個門診,科室就開始轉。有一次爹實在走不動了,就問妹妹能不能坐在樓梯上等他,他去三樓的B超室拿片子。等走到二樓又不放心,回來等到一個打掃衛生的,就上前搭訕,說,麻煩您幫忙看一下這個小姑娘,我上樓就下來。打掃衛生的撇嘴笑笑,說,放心,丟不了,這麼大的孩子了。我給你看着,你快去吧。

爹一遛緊跑把片子拿回來,又背妹妹回到門診上。醫生給換了不同的針藥,滿滿的好幾袋子,臨了醫生沖妹妹說,長大了可得孝順你爹,背來背去的這麼多躺。爹就在一旁笑笑,不用她孝順,只要長大了顧過自己就行。

這一年家裡的親戚也為了看妹妹走動頗勤。姥姥隔斷時間就會來一躺。二姐從大學裡回來買回來的各種糖果和餅乾也分門別類的給妹妹留着。我看了也眼饞,卻壓抑着自己不去吃,想着那是妹妹的,妹妹多吃東西就會好起來,娘也不會再愁的落眼淚。

爹帶着妹妹又跑了大半年的縣醫院,妹妹終於在轉年的冬天漸漸好了起來。腿開始慢慢消腫,只是臉還是那麼胖,又加上冬天皸裂的厲害,妹妹還是呆在家裡不肯出去。出去的時候都嚴嚴的裹了,娘還要追出去囑咐我們要照顧好妹妹。我和小姐姐都格外的遷就妹妹,我們讓妹妹病怕了。整整一年半,我們不敢在家裡大聲說笑,其實也說笑不出來。爹和娘也給愁的似乎老些了。娘最怕的就是大了還要落下毛病,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啊。

大姐也解脫了。在娘看來,都是妹妹淋了那場雨的事,大姐後悔的死的心都有。爹不停的說不管淋雨的事,還是小點點不健壯,農村的孩子淋個雨還不是常事,哪個得病了?

妹妹終於好了。我們家的上空重新變得晴朗,妹妹的地位也進一步提高,上升到和剛出生的大外甥平齊。娘心甘情願的照看兩個孩子。好在妹妹安安靜靜的,不象大外甥那般吵鬧。

妹妹又去上學了。好在爹已經從鄰村轉了回來,並且當上了校長,娘也不用擔心妹妹受人欺負了。在妹妹就讀年級的問題上,娘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降級。她擔心妹妹會再被累病。妹妹本來長病就休了一年,這樣再降一級,就相當於落下了兩年,和她同齡的小孩子小學畢業的時候,妹妹坐在三年級的教室里,正打開嶄新的自然課本,和小她幾歲的孩子們聽老師解釋雨是怎樣形成的,雪又是怎樣形成的。

妹妹在村里只念到五年級,我們家便搬到了縣城。娘又想讓妹妹再降級,免的壓力大,再累出什麼三長兩短來。妹妹堅決不同意,說自己不想和小自己那麼多的小孩子在一起了。妹妹就接着五年級開始讀。在新的環境裡妹妹長時間獨來獨往。偶爾和娘一塊出去逛街也會遇到同班的同學,妹妹就遠遠的指了給娘看。娘都清清楚楚記住了。那一個黑黑的小男孩叫虎子,妹妹沒他學的好,他總考第一,但家裡窮,他爺爺就在我們隔壁,小虎子經常跑來給他爺爺擔水。還有一個白白的帶眼睛的小男孩是班主任的孩子,和妹妹學習不相上下。

過了一段時間妹妹開始有了一個朋友,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家裡弟弟妹妹多,光顧着看孩子耽誤了上學,所以在班上也屬於大齡。她每次到我們家來找妹妹都拉着她小弟弟。娘就忙活着給小男孩找吃的,好讓妹妹的朋友在這裡能待得住。但過一會她弟弟就開始鬧,吵着回家,娘就無可奈何的放他們走。

這小姑娘特別實在。家裡煮了地瓜,爆了大米花,都把兜裝的鼓鼓的,帶來給妹妹吃。這些東西妹妹特別喜歡。娘覺得過意不去。我從城裡買回來的糖果,點心,娘都留出一份,囑咐妹妹放學後帶給她的朋友。她的小弟弟也開始願意往我們家來玩。

這時我們大外甥也開始懂事了,知道爭東西了,就開始和妹妹起了矛盾。娘在這種爭執中保持中立,仿佛他們是勢均力敵的兩方。其實大外甥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但在娘眼裡,妹妹也是個孩子,就由着他們自己去了斷。我有時候實在看不管智利還明顯不完善的大外甥在那裡不得要領的翻箱倒櫃找妹妹藏起來的東西,就會偷偷的提供外援,妹妹對我是一包意見,說因為我和大外甥都是屬牛的,對牛脾氣,串通一氣。

有好多次我想和妹妹好好談談,想告訴她應該把理想建立在好吃的,好看的以外的東西上,超越大外甥,但妹妹根本不聽,依然和還穿着開襠褲的大外甥在幾間屋子裡藏來藏去,鬥智鬥勇。

妹妹轉眼就到了初三。整個初中三年,妹妹的學習呈穩中有下的趨勢。等到初三這一年,妹妹在班裡的排名已經到了15~20之間。

妹妹突然變得憂慮起來。她開始發愁自己的年齡。上學晚,中間生病又耽誤了兩,三年,妹妹已經在班上成了不折不扣的大齡。她開始抱怨父母為什麼讓她休學,讓她降級。其實這些都源於妹妹的學習的下滑。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笨了。許多她不能解開的題到了我手裡儘管已經放下了很多年,我還是會作,卻怎麼也給她講不清楚。她變得越來越不自信。我已有些同情她了。在她這個年齡,我已經上大一了,可她卻還在掙扎升不升高中。

父母這時也有些力不從心了。對我他們已經全權放手了。我正忙着考研,他們自始至終也沒搞清我怎麼考,考哪,考上有什麼好處。只是有一次不小心走嘴讓他們知道我退出系裡的保送讓他們大罵了一通,說我不體諒父母,光妹妹一個就夠操心了,我還瞎折騰。

那年的暑假我和妹妹成了戰友。她苦戰中考,我苦戰考研。吃過早飯我們就鑽進屋子,打開風扇,開始學習。學到10點半,娘會喊我們出去加餐。那是兩碗加了冰糖熬得開了花的紅豆,一人一碗,再喝上一碗湯,接着回屋學。中午等飯,菜都上了桌,再把我們喊出去,吃飯。吃完飯有一個半小時的午睡時間。娘不睡,就等着時針一指到兩點上,把我們兩個搖醒,然後再熬上下午的紅豆粥。

那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個暑假,現在想起來,揮之不去的還是那甜甜的紅豆粥,還有學着學着就睡着了的妹妹盡情的流着口水。

考研結束的寒假我徹底解放了。也不再去想結果。爹已經開始忙活着給我跑工作。我不去管他,聲的他閒下來問我究竟能不能考上,還得讓我去回憶考場上的一幕一幕。

妹妹可就沒我這麼清閒了。她就要衝刺了。年終的成績又下滑了幾名,讓她連過年的心思都沒有了。她開始跟我商量是升高中還是考小中專。我說升高中,現在念小中專沒用。娘大聲斥責我,念中專挺好!誰說沒用!爹的意思也是考中專,一是他們想早點了結妹妹這頭心事,再者他們認為妹妹的年齡也大些,早點畢業參加工作也好。

妹妹最終也沒有上成中專。預選結果下來後妹妹痛哭一場。她從心裡懼怕高中。高中就意味着優勝劣汰,適者生存。還有高中不再單憑刻苦努力就可以掩飾自己的技不如人,那是鋼對鋼,鐵對鐵,殘酷見血的硬對硬。妹妹還沒有邁進高中的門就已經被嚇倒了。

最終到高中報到的一天還是來了。妹妹是讀的和我,二姐同一所高中。爹還是很高興,只不過他已經解甲歸田了,送妹妹上學的任務由我和三姐承擔。三姐是去執行公務,負責把新生交上的錢提走,存入她工作的銀行。我和妹妹陪着三姐坐在辦公室里,外面是人山人海的新生和家長,心裡有說不出的榮耀。

等辦完了手續,我便領妹妹到處轉一轉,把她介紹給我的各科老師。這也是老爹囑咐了的,一定要讓老師們記住妹妹,好照顧她。妹妹的班主任恰好是我的英語老師,見我們家後繼有人,興奮的不得了,一口一個“又來好學生了,又來好學生了。” 還樂顛顛的把妹妹的飯票也買來了。在我們高中買飯票是一大難。每天下午只開一個小時的窗口賣,隊伍排的象游龍一樣,早去晚歸也不一定買的上。英語老師就對妹妹說,以後把錢給我,到時候你就來拿飯票,好學生就應該把時間省出來去學習。

打發走妹妹,我也開始準備去上海了。好像整個暑假都在忙着買衣服。娘把上海想象的真的象電影了一樣似夢似幻,美妙絕綸。原先在山東能用的東西都不能用了,要全部更新為最時髦,最新潮的。其實她老人家真的不明白,正如圍城裡方鴻漸見到的小地方求婚帖上時髦女子的照片,小地方的時髦就是把大地方的垃圾全收集來了。但我還是按照娘的指示裝備一新,離家赴滬。

以後每周一個電話,主要議題便是妹妹。爹對苦讀的妹妹可是呵護有加。隔三差五便用幾個小飯盒裝好了家裡捨不得吃得菜坐上公共汽車到學校里探望,回來後向娘仔細的匯報,沒瘦,還胖了。

妹妹的學習可真對不住爹的期望。班主任早就不理她了,發現這個妹妹跟姐姐可不一樣。聽爹說,妹妹學習也很用功,可就是學不進去。我就埋怨他們,你們年齡這麼大的時候生下妹妹,遺傳物質肯定不好的。爹娘就越發的感到對不住妹妹,只能給予生活上的加倍關心。可有時也抱怨說,老六不要強,考不好也不難過,回家照吃照喝,一天到晚抱着電視看,也不聽話了,為這生了幾場氣了。

寒假回到家裡,發現妹妹的確變化很大,變的愛頂嘴,愛我行我素,還怨恨我,說如果不是我,人家老師也不會覺得她笨。我覺得這真是無理取鬧。我告訴她那時候人家老師還惦記着拿二姐和我比呢,自己不爭氣還怨這怨那。妹妹就不再理我。但我從上海帶回去的小山核桃,巧克力,小糕點一點也不拒絕,坐在電視機前恨恨的嚼着。

在妹妹這裡講不通,我就生父母的氣。我告訴他們不能再嬌慣老六,她貪圖享受,不能吃苦的苗頭我已經看出來了,你們老了,眼睛不好使了,看不出來。要想老六將來有出息,現在就得讓她吃苦,人家吃得食堂,她就吃得,這小飯盒是不能再送了。爹就說,她不是身體不好麼,再說我在家也沒事。我那個氣,她身體不好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好好看看,現在誰還比得過她又白又胖的,哪象個念高中的,頭髮還撇下來一綹,影響不影響看黑板!

我是越來越生妹妹的氣了。一點血性也沒有。就壓根不知道和自己叫勁。動不動就是我知道我不行。我就罵,你知道屁!你就知道懶!等你大了找不到工作的時候看你耍賴誰能給你養老!我說你數理化學不好,怪腦子不好使,這語文,英語也學不好,還不是功夫沒下到。你拿出英語書來,我和你一塊學。妹妹白我一眼,行了,我自己學,不用你。

後來妹妹在學習採取了棄短取長的政策。先是放棄理化,學了文,接着又學了文里的藝術類,這樣文化課的要求就又低了一些。我也認同了,不管怎樣,只要你能把這條路走通就行,也不能人人都成績優秀,都金榜題名。

在後來我就看到了妹妹到處採風的照片,或傍於枯樹,或臥於巨石。我對此斥之以鼻,警告她寫生就是寫生,拍這些照片作什麼?一心不能二用!爹確實老了,只是對着照片樂,說老六拍照片比老五自然,會擺姿勢。

轉眼妹妹就到了高三。這一年她基本上沒在學校里呆,哪兒有高考的美術輔導班她就奔哪,濟南,青島,煙臺,馬不停蹄,活象個走江湖的女遊俠。我從上海回家的時候她還在濟南。吵歸吵,我還是拿了大包的好吃的七拐八拐的到那個陪訓班去看她。只見一幫初具藝術外觀的年輕人圍在一塊,對着個石膏像認真的畫,妹妹坐在最裡邊。我就在門口等她。

妹妹一見到我立馬高興了。她的外套上沾了一塊塊的顏料,挺象個藝術工作者的。我帶她到外邊的小飯店裡吃飯。這傢伙估計這段時間夠慘的,吃的如狼似虎,臨走還不忘了帶上那些剩菜晚上吃。這個寒假妹妹過的緊張充實,但還是小孩子氣的貪玩,逮機會就想看電視。我這個監督鐵面無私,堅決杜絕一切機會。有空我就會幫她複習文化課,我止不住的生氣,三年這是學的什麼呀。妹妹倒沒有我這麼着急上火。她覺得考美術成績只要過的去就行,關鍵是三門美術專業課。轉過年她要再參加一個培訓班,在泰安,作最後的強化。

爹現在是全力以赴作經濟上的支持。妹妹一年到頭在外邊參加各種補習班,除了學費,外加食宿,也是不小的一筆開支。好在這是最後的衝刺,供完這一個,他老人家也算功德美滿了。爹的願望是家庭大學生的產出率達50%,所以妹妹能不能上大學不僅是個個人問題,也密切影響着這個家庭的聲譽和爹這一輩子的成就。

妹妹緊鑼密鼓的迎來了她的專業考試。妹妹考了兩個學校,之後是不安的等待。一個月後,等來的都是壞消息,兩所學校都沒有達標。妹妹開始全盤否認她的高中美術老師,認為從高二就該出去參加強化班了。我鼓勵她,現在來得及呀,就當去年是高二,今年是高三,咱再出去補一年。妹妹認為可行,於是從三月份她就沒有呆在學校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東奔西跑的強化補習。有一段時間老爹甚至搞不清她究竟在哪裡,是不是還在山東也不知道,反正丟不了。果然沒出兩周,妹妹就從鄭州打來了電話,說沒錢了,把錢郵到哪哪哪。其實妹妹有一個銀行帳戶,只要這邊存錢,妹妹在哪都可以取,可爹怎麼也不太相信那些只有數碼的東西,認為很不可靠,所以他寧可跑郵局,交匯費,認為這樣妹妹才會萬分保險的取到他數過好幾遍的那一沓人民幣。

這一年的暑假妹妹也沒有回來,我還是在濟南一個小疙拉里的培訓班裡找到了妹妹。妹妹對未來充滿了幻想,說現在這兩個老師原先是師生,那個女的才念大學一年級就來幫她老師上課了,我們班上共多少人,每人交多少錢,你算算他們掙多少!等我考上了,我自己供自己,說不定還有剩呢!我說這倒好了,也讓咱老爹喘口氣。妹妹就氣,說,你就是小看我。

我帶她出去買回了避暑的水果。這傢伙看見吃的就高興。臨了又讓我多買一個西瓜說給同住的人吃,她吃過人家的西瓜。我說西瓜你自己吃,那不還有葡萄麼。她告訴我葡萄貴,她留着自己吃。我搖搖頭,再長怎麼還是象個小孩子呢。在我眼裡,吃的東西沒有貴賤,只有好吃難吃,並且這也不重要,吃了又能怎麼着,不是還得發愁去減肥麼?妹妹不這樣看,她特別會看顧自己,別看長這麼大了,還是一門心思的吃心眼,吃起來從不照顧家裡那幫小的,娘為着說她幾次了,可從沒見她改。其實,這還不是給娘從小慣的,現在再讓她改回去,就好比這人從小就當皇上敬着,現在你突然發現當皇上不對,得讓他下鄉體驗生活,可這多年的皇上還能再去擔水挑肥吃苦麼?

這年的寒假妹妹也沒有回家呆幾天,一是分秒必爭的準備專業課,還有就是逃避父母的嘮叨。在家裡呆的那幾天也是窩在被窩裡不停的塗塗畫畫,隨手扔出一張張的草圖。爹就望着那些紙念叨,你二姐念書那會兒哪捨得這麼用紙啊,都是正面用了反面用。我也不明白他說這些有啥用,明明知道妹妹不會理會可還是一遍又一遍的強調。娘也在旁邊隨聲附和,回憶起二姐千般萬般的節約,千般萬般的好。年一過妹妹就回濟南了,在那呆到三月份,然後直接參加了三個地方的美術專業考試。之後又是回到學校同樣漫長的等待。四月初,喜訊傳來,終於受到其中一所的專業合格通知,就只等七月份的高考成績了。

妹妹一下子情緒高漲了好多,隔着電話線我的耳朵也被她報喜的聲音吵的嗡嗡作響,說她對文化課可就有信心多了,怎麼着還考不上人家好學生的一半啊。我鼓勵她,為這一半再奮鬥三個半月。

妹妹的高考牽動了所有人的心。全家上下都是一顆心提在嗓子眼上,那段時間所有那些吵吵鬧鬧的外甥們都消失了,被爹關在了大門之外。即使對其中最小的一個,當時只有兩歲,也反覆強調,不准淘氣,小姨考大學呢,等考上了才給你買荔枝凍。

終於熬過了這三天,妹妹仿佛熬盡了最後的一滴血,一滴汗,考場上歸來後直接躺在了床上,不吃出煮玉米之外的任何食物。娘買的玉米棒子越來越嫩,越來越甜,一天到晚問,還是吃煮棒子?

終於等到了可以電話查詢的那一天,全家守着電話互相推讓,你打,還是你打。妹妹深吸一口氣說,我自己打。爹踹揣的問,能行麼?

妹妹終於撥出了那個電話號碼,她在那靜靜的擎着聽筒,娘的手已經捂在了胸前,爹使勁側着耳朵聽着。只聽妹妹一聲響徹天宇的大叫,扔了話筒,“我考上了!”

娘一下子坐在了床上,爹又抓起電話,娘在旁邊喊,按下旁聽,我也要聽聽!鍵入考號,裡邊清晰的報來妹妹的高考成績,這是一個高出往年藝術類入取線四十多分的成績,妹妹終於無須擔心了。鬆懈下來的妹妹淚流滿面。

妹妹再也不吃那些玉米棒子了,魚肉皆可,胃口大開。幾天后我從上海回到家裡,三個人又分別向我講述了不同版本的妹妹中舉的故事,都講的驚心動魄,感人肺腑。

終於也等來了妹妹離家的這一天。她這大學念的可轟動多了。舉家歡慶,讓我們為這最後的勝利乾杯!

即使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高昂的學費也絲毫沒有影響爹的興致,不就是這麼一個了麼,怎麼供不起!我供不起還有你們!爹指着幾個已經出嫁的姐姐,還有我,集資辦教育!

其實直到妹妹讀大學我才理解一個普通的家庭供養一個現代的大學生是多麼不易。我更不能想象那些農民家庭是如何籌集這筆學費和生活費的。妹妹念的是藝術類,學費本身就高一些。除此之外,還有日常學習中必需的各種畫紙和顏料,花銷就更大了些。還有一項更大的開支就是要去旅遊景點採風。一接到採風的電話爹放下電話就得去郵局。後來隨着匯款數目的不斷上漲,爹開始心疼那百分之一的匯費,終於同意三姐直接進行轉帳操作。

那時候剛成了老公的男友也開始光榮的和我分享這集資辦學的權力與義務。就憑爹那點退休金,也就就夠妹妹的生活費吧。爹是每個月發了工資就到家對面的農行存錢。存上半年,妹妹回家一次支走。我就說,爹你還往銀行跑什麼?放枕頭底下,老六回來就拿走不省勁麼?爹說不安全,隔壁家的電視都讓人家偷走了,何況錢,也別出去亂說存錢的事。我不齒,就你這點錢還值得賊惦記?

我那時候也開始忙活着出國。我和老公立志不向家裡要一分錢,要自己攢飛機票,還要攢出兌換美金的錢。我們從幾年前談朋友的時候就開始由我理財,我開了不同的帳戶,零存整取,活期的,定期的,還有四年期的,這些措施並不是貪圖那幾個利息,主要是限制我們亂花錢,目光當時開來真的是長遠。中間我還積極的和早出國的同學兌換美金,也算作炒匯吧。其實我們也沒有過分的節約。只要完成每個月的既定指標,有節餘就刺激我們去消費,去大千美食林,去畢勝客,去全聚德。尤其到了最後一年,我們已經靠自己的雙手完成了攢錢出國的宏偉計劃,過的就更瀟灑了。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盡集資辦學的義務,豪氣的給妹妹買了台電腦。妹妹需要在電腦了作建築設計,這電腦也是必需的。為此她效忠了我整整一個寒假。

轉年夏天我便飛赴美國了。妹妹湖南領袖的故居採風,也就沒有回家送我。娘苦得淚眼婆娑,仿佛這一別就是千年萬年。在電話里給妹妹道別,倒沒有聽出她的悲傷,估計這多年的走南跑北也讓她把離別看淡了。

遠隔重洋後和妹妹的聯絡並沒有減少。我經常打電話到她的宿舍檢查。她一接起聽筒就會有一堆嘈雜喧鬧涌過來,每次還必定有強勁的背景音樂。我便生氣,又不是周末,都呆在宿舍瞎鬧,怎麼不去學習呢?我們那時候就是周末宿舍里也難得聚成堆呀。妹妹更不耐煩我對她的批評,此一時彼一時,這就是時代在進步,這就是時代的不同。我怎麼也不相信我才離開那個青青校園六年就被淘汰了,就不認得那個造就時代人才的搖籃了?

妹妹是離我越來越遠了,是一種心靈上的隔閡和拒絕交流。我漸漸意識到,她在走一條與我完全不同的道路,雖然她也在接受我已完成的大學教育。

先是知道妹妹擔任了班長一職,後來沒過幾天老爹又用下達黨政機密的音調告訴我,妹妹馬上就要入黨了,她的系主任偷漏給她的。我對此很厭煩。我討厭學生政治。我知道那些小孩子們為了爭取全系只有一張,兩張的黨票會如何表現自己。我不希望妹妹在大好的學習時光在那裡玩所謂的政治,那些東西等你出了這個象牙塔就知道它一文不值。可老爹不這樣認為,說,你和你二姐都沒有領導能力,老六我看行,知道怎麼和領導打交道。妹妹也認為我可能是嫉妒她,我這方面不行就要讓她也不行。我說你愛怎麼着怎麼着,將來後悔了想起我的話就行。

緊接着發生的一件事情讓我更為光火。妹妹在宿舍里還沒住上一年就斑出去租房了,和其他兩個人合租,她獨享一室,這樣有利於學習和休息,還自己製備了灶具,煤氣罐,每天都三個人一塊做飯。我大吵,我不相信我才離家一年不到這世界就都流行租房讀書了?我結婚為了省錢都沒租房,先是分着,後來求爺爺告奶奶才給借了間有兩個試驗台大的一間小房子。怎麼現在的大學生就這麼瀟灑了,況且他們的宿舍自帶洗刷間,多好的條件啊。我不是不願意給妹妹創造更有利的學習條件,而是這種走向反應了她的貪圖享受的思想趨勢,但老爹認為我是小題大作,說現在人家都租房了。我反問他你看見了,你調查了?他就在電話那邊笑,老五的脾氣怎麼還是這麼壞?

我又打電話強烈要求妹妹搬回宿舍。她反駁說宿舍里沒法用電腦,一過10點半就斷電,不能熬夜。我說你熬夜作什麼,什麼東西你不能10點前作完?再說人家那四個怎麼就能住在宿舍里了?妹妹說他們沒有電腦。我更為憤怒,說人家沒有電腦都能學你這專業,這電腦你到底在拿它作什麼,你不是說人人必須麼?妹妹最後無理可言,拒絕和我解釋,而隨後向爹打小報告說我沒有享受到現代的大學生活,心裡不平衡。

妹妹暑假極少回家,多是在學校里參加各種培訓,一般都是付費的。所以暑假老爹還要給她郵一份額外的學費。我偶爾想起妹妹對我說過的以學養學的話,就對爹說,別讓她在外邊瞎瘋,讓她回家,在家裡辦個什麼暑期繪畫班什麼的,掙不到錢也賺點經驗。爹果然把她叫了回來。可隨後爹又改變了主意,讓二姐退掉了租好的教室,說大熱天的,讓她出去跑什麼,中暑了還得我操心。

我已經無力去吵,我想妹妹大概就是這樣被父母,被她自己嬌慣着,永遠不會有吃苦,自力的意識。我遠隔千里,我能去給她以身示範麼。在父母眼裡,極少有人象我這麼犟,這麼硬,妹妹這樣的才是主流。我深感無能為力。

其實父母也深感對妹妹的力不從心。妹妹的開銷一天大過一天。爹的集資辦教育的政策也開始全面實施。因此,妹妹從未有過來自家庭的壓力。不象二姐上大學的時候,全家上下全止着爹的那點工資,從不敢買城裡現成的衣服,總是從城裡買會好看一點的布料讓會裁減的大姐給作。然後即興的加個小領口,或者斜插的假口袋,看上去別致,時髦,還省錢。我上大學的時候儘管幾個姐姐都開始掙錢,但仍慣性的保持節約,和班裡窮苦的老區農民子弟比着省錢,從來沒有自己單獨去買過衣服,都是家裡姐姐代辦。到妹妹可就大不相同了。她是跑一個地方家當就全換了,有時帶着被褥行李跑,用完後就丟了,有時是送人了。為此娘心疼的幾乎掉淚。娘一直把妹妹的腿病銘記在心,為了保護好她的身體,那些被褥都是娘跳最好的棉花一針一線的縫製的。娘曾經反覆提起我從上海帶回家的一包被褥,上面綴上了三五個我自己補上的補丁,那些被褥我一直用滿五年,臨出國的時候又象牛一樣將它們駝回家。

我不知道妹妹從那學來的那些超前的消費觀念,也許現在的大學生都這樣?也許和小我四歲的妹妹之間真的生出了代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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