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母親
去年一個深秋的凌晨,從大洋彼岸的中國,電話里傳來姐姐哽咽的聲音:“媽去世了……”噩耗傳來, 我當時的心情的確是難以形容,因為就在一個月前,當得知母親身患不治之症肝癌後,我立馬請假率妻兒趕赴家鄉探望母親。那時母親雖已被確診為絕症,但仍頭腦清醒, 且能與親人從容交談。由於迫於生計,我們僅與母親相處三周之後,便不得不忍痛辭別老母於醫院病榻之前,匆匆返回加國。雖然之前已知母親將不久於人世,心理上也有所準備,但當母親真的走了時,仍感黯然神傷,心中悵然若有所失。在撿拾破碎而又遙遠的成長記憶時,每念及母親為養育子女操勞一生;中年曆盡文革坎坷;晚年倍受病痛折磨,何嘗不淚眼朦朧,唏噓不已。今擇幾件憶舊小事,傾情絮訴,以聊表對母親的哀思之情。
六十年代初期,記得那時我大約才五六歲左右,正逢中國遭遇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生活必需品極度貧乏,老百姓要想吃上點象樣的食品很不容易。有一次周末,母親下班後到幼兒園來接我,懷裡抱着一件新衣服,說是給我買的,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當我穿上新衣服時,還可以感覺得到衣服上還散發着母親的體溫。母親站在一旁端詳着我穿上新衣服的模樣,臉上露出那種慈母欣賞兒子特有的笑容。也許是那天剛好發工資吧,在回家的路上,母親又帶我進了一家小館子,要了一碗米線(一種用米粉製成的細線狀的食品,那時大約才一角錢一碗),上面零星地漂着幾點油星子。當母親端起碗正要餵我吃時,可能覺得米線的湯太燙,就一邊用嘴吹着,一邊說“:太燙,等媽先嘗嘗再餵你。”話雖這麼說,可她竟然忘乎所以地大口大口地吃將起來,好象根本就忘了是為了慶賀我過生日我們才進館子一樣。本來就又餓又讒的我一看,馬上就委屈地大哭起來,母親這時才猛的意識到是該餵我的,趕忙把剩下的半碗米線送進我嘴裡,一邊帶着歉意的說:“不夠我們再買,不夠我們再買!”
等我長大一點後才知道,那幾年困難時期,母親為了撫養我們兄弟姐妹四人,省吃儉用,節衣縮食,加上工作又忙,患上了營養不良的貧血症,犯病時還常常會昏倒過去。
小時候我也很頑皮,貪玩。有一回和小夥伴在外面玩到深夜才回家,那時也沒有象現在可用電話或手機隨時聯繫,讓母親急得不得了,生怕我在外面出什麼意外,因為那時正是文革時期,全國到處造反有理,文攻武衛,社會上亂鬨鬨的。待我半夜回到家想悄悄摸進房間睡覺時,沒想到被正焦急不安地等我回家的母親逮個正着。又急又氣的母親一見我回來,一邊訓斥着一邊順手就從門後抄起一把掃帚朝我的屁股打過來,我自知惹母親生氣理虧,只有忍着受罰。事後我摸摸屁股,好象也沒有什麼感覺,其實當時母親打我的動作看上去很大,而實際上掃帚落下來卻遠遠沒有真挨打的那麼重。
人的一生,會碰到很多不同境遇的痛哭的場面,但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場痛哭,還是發生在文革時期。那時父親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在接受批鬥改造,因而我母親也受到牽連,雙雙被列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幾乎每天都要接受造反派召開的批鬥會,整個家庭籠罩在悲悲悽悽的氣氛之中。可那時我又正處在活潑好動的少兒時期,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有一天,我和幾個小夥伴在玩耍時,一不留神,把一戶人家的玻璃窗砸破了,真是冤家路窄,這家戶主正是一造反派的頭頭,這下可闖下大禍了,當天晚上這個造反派的頭頭就派人來到家裡,將我五花大綁地帶到他們單位的一間屋子裡毒打一頓,第二天才被放出來。(那時我父親已被下放到“五七”幹校接受改造,而母親也被關在其單位的“牛棚”接受審查)。母親知道這事後,雖自己身陷囹圄,無法救我,但立刻托人把我接到她所在的單位——在一個離省城十多公里的農村小鎮上。那天晚上,要上床睡覺前,母親為我脫去衣服,當她看到我的手臂被捆綁後勒下的道道印痕時,一把將我摟進懷裡便嚎啕大哭起來,淚如雨下,哭得那麼傷心,哭得那麼真切,是那種讓人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種身為兒母,卻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愛子被人欺負而自己又無力保護的呼天喊地的大哭——,總之,是那種只有自己的親生母親才哭得出來的那種哭!這裡面夾雜着許多的無奈和悲傷的哭聲和情景,讓我刻骨銘心的難忘。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到過母親象那樣的哭過,即便是在我外婆去世的時候。
而正好相反的是,母親在造反派的面前從來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無論是在遭批鬥還是被掛牌子遊街,她都沒有屈服過,她堅信總有一天會雲開霧散。然而更不幸的是,那時母親正患半身不遂的偏癱病,走路都得柱拐棍。開批鬥會時,我只能遠遠地站在一邊,看着母親瘦弱的身影,柱着拐棍顫顫巍巍地站在烈日下,接受着造反派們組織的群眾批鬥會,這使我幼小的心靈承受了太多的怨恨與惶恐。事隔多年後,每當回憶起那暗無天日的文革往事,母親總是感慨萬端地說:“那年月,是我的子女給了我抗爭的毅力和活下去的勇氣。我之所以挺過來了,是我不忍心丟下他們。”
文革結束的幾年後,我參加全國高考,幾經奮鬥,最終以優異成績考取省外的一所名牌大學。讓我產生比考上大學還高興的感覺的是,我終於有一天能讓我的母親為我感到驕傲了,能讓她飽經磨難的心靈享受到極大的快慰!當母親為我準備行裝時,她臉上洋溢着難以掩飾的得意的笑容,為我縫被子時,嘴裡一邊哼着誰也聽不懂的她的家鄉小調,一邊還時不時拿着手上的針往頭髮上蹭兩蹭。那種“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神態,無論是在我作為寒窗苦讀的學子時,還是作為身在異國他鄉的遊子時,都是永遠難以從記憶中揮抹掉的。
母親退休後,最令她感到快樂的事,莫過於每個周末用電話呼兒喚女地叫我們回父母家吃飯,那時我們兄弟姐妹都各自成了家,但休息天都要帶上孩子去看看爺爺奶奶,一大家人在鍋碗瓢盆的交響樂中,談天論地,家長理短,圖的就是享個天倫之樂,因為我們知道,只有在這個時候,母親才是最最感到開心的。
母親留給我的最後的印象,是在醫院的病床上。當我帶着妻兒趕回老家時,母親多年的糖尿病已發展到了晚期,並發癌症引起的劇烈疼痛在折磨着她,全身器官和肌肉都在被癌細胞噬食着,醫生已將原來每天只需打一針的杜冷丁止痛針水,增加到每天打三針,甚至四針。可以想象到母親是在遭受着多麼大的痛楚。但當母親看到我們一家三口遠渡重洋,風塵僕僕地來探望她時,混濁的眼珠頓時放射出異樣的光亮,還試圖掙扎着從病床上伸出瘦若枯柴的雙手來拉拉我們。我從母親驚喜和興奮的眼光中看出,她此時虛弱的心理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和寬慰。因為我知道,母親在她臨終前,不用說肯定是極度地盼望能再見上我們全家人一面的,但她知道我們在國外拼打和討生活的艱辛,雖然我們出國已經四年多未回國了,她也不忍心讓我們花錢破費,並讓家人告訴我們不必為她的病情擔心。而每個月僅有幾百元的退休費,又顯然使她不敢奢望能湊給我們回家的路費。望着母親布滿皺紋的老臉和蒼蒼白髮,我心裡湧起一陣陣的哀傷,強忍淚水,不由地緊緊抓住她的雙手:“媽,我回來看你了。。。。。。”竟無語噎咽。我聽到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處於昏昏糊糊狀態中的喃喃自語:“我還不想死啊,我不想離開你們。。。。。。”
一個月後,母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生老病死,人皆有之。享年而終,善哉善哉。寫下這段小文的意思,只是想表達對人類母愛的一種人生感悟:借用一句名著中的話: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同樣,幸福的母愛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母愛各有各的不幸。母愛是無私,崇高,偉大,永恆的。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也許你會遇到許多對你關閉着的門,如求學謀職之門,升官發財之門,事業成功之門,甚至愛情之門,但你須記住,無論何時何地,有一道門總是永遠無條件的毫無保留的向你敞開着的,那就是神聖的母愛之門。
安息吧,母親!
(母親郭氏,1926年生於中國西南邊城一小鎮,自幼喪父,家道清貧,初中文化。由於生活環境的影響,母親秉性意志堅定,性格開朗,為人豁達,樂善好施。於1948年隨父親定居省城,並一直在那裡生活工作了54年,直至2003年10月11日去世,享年78歲。)
2004年2月4日寫於溫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