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珍
聽見淑珍這樣的名字,舉凡來自中國大陸的人聯想到的若非舊時賢良恭儉讓的低眉
順眼的小媳婦,亦不外乎現時民風還算純樸的某些鄉間的略帶土氣的溫和女子。而
我要說的淑珍卻是不然。我的這位淑珍還算得溫柔可人,卻無半點土氣。我的這位
淑珍是來自於寶島台灣的一位摩登美麗的女郎,身形妙曼,容顏頗佳,且還有着理
學博士的頭銜。
最初識得淑珍,並非她的本人,而是三張頗能顯現她的美麗和特質的玉照。我這裡
說玉照,決非現下西風東漸後出於禮貌而對所有女子的照片都冠以玉的禮貌和時髦
說法。我說的玉,便是真的玉,毫無半分的誇大和吹捧的嫌疑。這頭一張玉照,是
淑珍的頭部正面免冠黑白照。照片上的淑珍有着光潔的臉龐和額頭,明亮的眼睛以
及挺拔的鼻梁,年輕而沉靜,更帶着些舊時光的悠遠的氣質。據說,這還是在台北
讀師專時的淑珍。看見這張照片時,除了覺得淑珍無可挑剔的美麗,卻也感到某些
隱隱的不和諧。仔細端詳發現是淑珍的目光,似乎太過果斷堅決,因而少了些嫵媚
的氣息。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按着陵的話,頗有些雞蛋裡挑骨頭的意味,要不
然便是小女人無可掩飾的嫉妒心使然。陵說這話時,嘴角是明顯地向下撇着,眼裡
也是一副看穿你的神情。當然,出於禮貌,我也懶得和他爭論,心裡曉得,這便是
情人的眼。第二張照片是張泳裝照。這張泳裝照可不是那種搔肢弄首,着了泳裝擺
姿勢,禿禿地顯一身白肉擺明了就是要引大小男人想入非非的局部真理照。據說淑
珍曾多次在校際運動會拿短池游泳的冠軍,而且這張泳裝照便是某次運動會時記者
的新聞照,留了給淑珍做紀念的。照片上的淑珍,玉腿修長,苗條健康,有如出水
芙蓉。據說,這張照片曾在台北報紙上登載,並帶給淑珍校園美女的頭銜。我看這
張照片時,沒有多加閒言,表情大約也符合普通人應有的反應的,羨慕而些微地妒
嫉,足以讓陵得意洋洋,所以沒有引得陵的譏誚和碎語。第三張照片有些特別。陵
拿出來時很有些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意味。這自然激起我無可遏制的好奇心。愈是
不給看的,愈是得要來一睹為快。和陵撕扯了一兩下,還是從陵拿捏得不牢的手中
奪了過來。這,是一張裸照!說是裸照,其實也不能算,因為淑珍的身體還着了一
層緊身黑網。可要說不是裸的,那層黑網又絕對地透明,而且,淑珍大方地面朝着
我亭亭地站着,讓我瞧得見所有不好意思瞧見的地方。初時我的反應是尷尬,接着
知道自己應該是做壁上觀的點評人,且不可有這等的表現。所以接下去的感覺便是,
且不說淑珍的身體是否完美,淑珍居然有野性的一面。
大家應該看出,我這裡頻繁地使用的“據說”其實是據陵說,而且陵必然地和我們
的淑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陵
陵是來自於中國大陸北方某省的一個海濱小城的還算英俊卻不夠高大,也不顯風流
倜儻且並不摩登的男子。當然,陵也有着理學博士的頭銜。只不過,陵的博士,誕
生於中國大陸。而淑珍的博士頭銜得來於美麗堅。
陵在我就讀的這所學校里做博士後。但陵所處的情形卻並非飽了一個全家不餓的狀
態。陵是攜了河東的糙糠並擔了千斤的擔子頗有些浩蕩地舉家西移而來的。
認得陵是在一次中國學生會的小聚會上。以我一貫的行事方針,原本我是沒有可能
出現在那樣的場所的。只因那次碰巧了遇到學生會的阿寶主席,又碰巧阿寶主席牽
了半邊羊腿從他的沒了顏色的GEO里出來,並熱情地向我展示那羊腿的美好前景。在
回憶了一遍東山羊妙不可言的滋味後,不由自主地,我順了腳和阿寶主席向同一目
的地,阿寶主席的宿舍前進。還只在樓道里,便聽見靡靡的歌聲從半開的門裡流串
出來,和着不知哪道菜的蒸汽,那股釅釅味道讓我仿佛看見了紅燒羊肉的湯汁,盡
管我知道羊腿還捏在阿寶的手裡,也不由得我不加緊了步伐往屋裡跑。進得屋子,
客廳中央的電視裡赫赫然一群披掛很精簡的女子在舞手動腳,嗯嗯呀呀,轉過身,
牆角更有另一台電視裡放着三極片,而廳里卻空無一人。正覺得錯愕,聽見後腳踏
進門的阿寶高聲叫嚷你們這群豬狗呀, 又忙不迭去找遙控器要關電視。應着阿寶的
叫聲,從廚房裡鑽出個人來,穿著小格的T SHIRT,戴無邊的眼鏡,很濃的眉毛,比
較分明的五官,嘴裡說着什麼呀,哎,不是我啊。這便是我第一次見陵的情形。
那次吃羊肉兼代說天下大事及雞鳴狗盜閒言碎語的聚會後,我和陵算是認得了。兼
之陵起了為中國留學生造福的心思,業餘賣起電話卡來,一次兩次地便和陵熟識起
來。陵是那種看起來順眼,說起話來也還順耳的男子。儘管拖家帶口地,說話做事
卻自有一派天真自然的態度。而且陵的天真並不討人厭,也不讓人覺得有何不妥。
也正因了陵這種天真以及他有比之於學生較多的空閒,能在我無聊的時候以較好的
態度做我傾倒語言垃圾的場所,陵成了我的藍顏知己。當然,負面的效應則是,我,
也成了陵的泔水桶。更讓人氣憤的是,他倒進我這泔水桶里的東西,比之我向他灌
輸的要多得多得多。
淑珍,便是陵灌給我的故事之一。
比鄰而居
生活在美麗堅的來源於中國大陸的F-2以及J-2們大都了解自己做F-1和J-1的先生們
有着良好的艱苦創業的傳統。表現之一便是午夜來臨之前,先生們是得在實驗室,
機房或者辦公室呆着的。這一蔚然成風的良好傳統,卻也給感情較為豐富,生性較
為風流,嚮往美麗新生活的一些先生們創造了可鑽的空子。比如在這個夏天的微風
習習的夜晚,陵就得以有機會坐在玫瑰花叢里的辦公室里,捧了香茶向他的紅顏知
己我娓娓講述他的新生活的引導人,淑珍的故事,而將那寡淡的煩人的家居生活一
股腦留給黃臉的糙糠去處理。
陵並非一上來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去的。他慣於使用些小的引導手腕,比之於老玩
童告訴傻郭靖說,你得問接下來呢,自然要高明的多。陵的導線是我手腕上的一串
紅瑪瑙水晶。其實以前他也問過我的這串寶貝的來歷,但這夜重又提及,而且表現
出前所未有的極大興趣,不由得我不要揣度他的用意。終於當我的眼光落在他也晃
動着的手腕上時,我發現了他的目的。啊哈,他的左手腕上赫赫然,也是一串水晶,
煙色的水晶。關於水晶,大約北方地區的人感興趣的不多。而且,恰如我的這串瑪
瑙,他的煙色水晶也只能產於南方某地。很自然,我問及他水晶的來歷。
陵撥弄着水晶珠子,欲說還休。終於,他在紙上寫了個字,“女男女”,注意了,
他寫的是一個字,不是三個字。他問,“你認得這個字嗎?”“這是個字嗎?”
“據說是個字呢。”
“喔?你從哪裡知道這是個字?”
“我隔壁的台灣人。”
“噢?是個女人?”
陵發出他在尷尬時慣有的笑聲來。
“那麼,這水晶也是她相送?”
“你怎麼知道?”
“還用得問?這樣的水晶若非是從台灣來,便只有從我的紅瑪瑙的產地來。你既無
朋友從那裡來,我也不可能送你,自然是你隔壁的女人送你。”我告訴陵,我很明
白他一吐為快的心情,所以呢,請去了繁文縟節,開始說吧。
“她叫淑珍。住我的隔壁。”
“呀,太歲底下動土麼。且還是吃窩邊草的兔子。”
“你不要打岔,好不好。”
“好的,好的。”
“她的先生去年畢業,帶着大的兒子回台北工作去了。她現在還在讀PHD,明年才能
畢業。因她還有個小的兒子和我家苗苗同樣年紀,總在一起玩,我們也就認識了。
你知道,我家裡的那位,不會做菜,淑珍卻很能幹呢。她總做了菜送給我們,我自
然也是要幫幫她查看車呀什麼的。”
“喔,互相幫助,不錯嘛。後來呢?怎麼就教你認字,還送你水晶了呢?”
“她,自己在這裡,很可憐呢。據她說,她老公家裡的人不喜歡她,老公似乎對她
也不大好呢。她打算明年回台灣離婚去的。”
“那,她看上你了?那你家的雌老虎怎麼辦?還有兩千斤呢。”
“我也不知道啊。”
“你們,關係非同一般了吧?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見你說起過?”
“也是才兩個星期的事情。”後來我當然也問起漂亮不漂亮一類的問題。所以就有
了我看見的那三張淑珍的玉照。
金庸很是知道女子的心理的。他說過,大凡一個女子聽說某個女人漂亮,不管相干
與否,總是想親自驗證一番的。我雖說已見了淑珍的玉照,也相信她有如陵所說的
那般美麗,但還是千方百計地想臨近了揣摩一番。所以就向陵提議說,要請他和淑
珍吃飯。這提議看似荒唐,其實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一般而言,陵和淑珍的關係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他二人既然擦出了火花,又是剛開
頭的熱氣還熱烈着呢,當然得有傾泄的出口。熱戀中的女子比之於男子也是要勇敢
些的,她肯定想要表現出來。而我,是陵的朋友,不威脅他二人的關係,更不妄加
評判道德良心。我不過一個戲台子下的看客,兼些俗人的好奇,所以,我相信淑珍
是會同意的。果然,第二天陵回話說淑珍願意去吃我的午宴。
午宴
午宴這個詞用在這裡實在有些過於隆重。其實不過是到我的住所由我照着菜譜炮製
出三五道小菜而已。當然我還是盡了心也盡了力。因為陵們總說現今大陸來的女生
很沒有女人的味道了,那話里自然對台灣的女子讚揚有加,既溫柔賢淑又治家有方,
且對男人貼耳聽命。所以我的小小的努力是有些要為大陸女生掙面子的意思的,盡
管後來發現這全然多此一舉。
飯菜備得停當,聽得樓下有車來的聲音,我連忙地來到了前陽台。果然是陵的車。
陵依然是小格子的短袖衫,正殷勤地奔跑着到右邊去開車門引淑珍下車。
淑珍下了車,娉娉亭亭地立了一小會兒。我在樓上露了笑臉向她揮手,她也微微一
笑,向前傾了傾身,隨後伸出手要挽陵的胳膊。陵本能地往回縮了縮身子,又四下
里一望,並無他人的蹤跡,於是放了心牽淑珍的手,一併上得樓來。
淑珍穿了件白底上有紅點的連衫裙,頗有些年月了。再端詳淑珍的臉,也有了歲月
的痕跡,已然沒有了照片上的光鮮亮麗的色彩,不過,還是楚楚動人的樣子。
大約我的目光在淑珍臉上停頓的時間有點超出自然的長度,淑珍將頭偏了一偏。我
也自覺不好意思,趕緊收了目光,帶些歉意地引導他二人進屋在客廳落座。
整個吃飯的過程,淑珍並不與我說話,只是一味默默地看着陵,也很少動筷子吃菜。
我問是否不如她自己做得好,陵忙替她說挺好的,挺好的。見他二人到底有些拘禁
的樣子,索性我也不再說話,只低頭吃菜。
吃完飯,氣氛有些緩和,淑珍開口說起那道釀豆腐來,問陵覺得怎樣。陵自然說好。
淑珍說,“你記得,我給你做過這道菜的?”
陵說“啊?是嘛。”
“不記得了?”
“啊,記得的,好吃。”
看陵似乎不記得的樣子,淑珍有些生氣,陵忙捉了淑珍的手來放在手心裡捧着,陪
着笑臉。淑珍稍稍一扭捏,卻又依了陵雙雙陷落在沙發里。
我這請客的人只好收了杯盤碗盞,灰溜溜地進了廚房。心裡頗有些不氣順。覺得怎
麼著我這也是請客,總得行了賓客之禮,於我敷衍兩句,贊我一兩句好話來聽。後
來轉念又一想,其實淑珍是真實的,她於我並無任何的情誼,來是為着陵來的,SHOW給
我看也是為着自己心中的沽沽的愛情,所以不必花了時間和精力敷衍我。
這樣想着,心裡釋然一些,但到底是覺得淑珍不大懂得人情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