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我12歲那年，鄧小平復出，開始抓教育，由此也帶動了民間傳統文化的小小復甦，比如武術。

　　我們家屬院子前有一塊大草坪，除了公園和郊外，城市裡還真少有那樣大的草坪，而練武在當時是被禁止的，沒人敢到公園裡去練，所以我們的大草坪每天都吸引了社會上不少年青人來練武，都是些青工和返城知青。從清晨三，四點到深夜一，二點，都能看到他們矯健的身影，聽到呼呼着響的刀劍棍棒聲和他們時不時發出的雄壯的吼聲。好像也沒看到有師傅教，他們從新華書店買來當時官方編的《初級劍術》和 《大刀》(具體名字不記得了，因為我沒學過大刀)，還有一本好像叫做《初級長拳》。

　　男青年們自己動手做了大刀，劍，棍，梭鏢。當然都是木製的，講究點的用材質細密，又韌又硬的雜木，漆上銀色的亮漆，再從百貨公司買來做獎旗的金色絲帶，緊緊捲起來，系上一根有劍或刀三分之一長度的絲帶，栓在柄底，形成一根很漂亮很酷的穗子，倒也稱手。劍使起來時，金色的穗子在空中上下翻飛，大刀則用紅綢作裝飾，舞起來像一團火，引得我們這些圍觀小朋友直流口水。他們還時不時停下來，切磋武藝，甚至還有理論上的探討，什麼南拳北腿，北少林南武當啦，什麼長拳是少林拳，猴拳是南拳啦，聽得我們都伸直了脖子，然後從他們的比劃中得出結論：長拳比猴拳好看，一招一式都是非常舒展，像舞蹈;猴拳則講究出手一半，迅速收回來，看起來畏畏縮縮不大氣。興致高時，他們也把我們這些小男孩女孩組織起來，站站樁，踢踢腿，擺個左掌護心，右掌攻擊的馬步什麼的，半是賣弄，半是充師傅。

　　一個傍晚，我家來了一位六十來歲的神秘老者，說是我爸的朋友，其實是病人。以我老爸那心氣，沒有任何病人可以以病人的身份成為他的朋友的。不知這位老者如何使得我老爸對他另眼相看的，總之他來了，柱着一根拐杖，高高的個子瘦骨嶙峋，臉慘白，皮薄而骨立，像從棺材裡爬出來似的，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薄薄的嘴唇向下彎成了一道弧線，滿口的鄉下話夾着濃重的胃氣。一見我老爸，他就堆起了略帶討好的笑，但目光里卻有一股壓不下去的傲氣，這使得他本就高聳的顴骨更高，配上尖尖的鼻子和下巴，顯得很怪異，他就是一瘸子加嚴重胃潰瘍病人!“來，叫肖伯伯。”老爸介紹道。肖伯伯看看我和弟弟，咧一咧嘴，好像笑一笑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大人的事不是我們的事，我和弟弟跑出去看練武去了。過了一會兒，老爸送客，肖伯伯在大草坪里停了停，目光專注地看了看熱火朝天的習武者，又對我和弟弟望了幾眼，若有所思地默默離去。

　　過了幾天，老爸頗為嚴肅地對我和弟弟說：“記得那位肖伯伯嗎?”

　　“記得呀!”我和弟弟異口同聲地答道。

　　“他是把式頭，人稱‘肖把式’。”看到我和弟弟一臉的驚異，又加上一句：“不要對任何人說啊。”本來真正的武功高手都是隱藏自己的身份的，加之文革時，他們也作為“封，資，修”受到衝擊，所以不到生死攸關或救人於水火時，是不會顯山露水的。然後老爸說了他的幾個傳奇故事，都記不得了，就記得好像他的腿瘸是因為遭到對手的暗算。即便如此，一旦他掄起了手裡的拐杖，那也是“5，6個大漢近不得身的。”老爸說。這個後來我見識了，因為他教我們時，擺出的那架勢，那氣勢，在我心目中，即便是李連杰也遠遠不能比。

　　老爸頓了頓，接着說：“肖伯伯本來這輩子不打算再收弟子的，怕挨批鬥。不過他有一孫子，和你們差不多大，他想收他孫子和你們倆作他的關門弟子，大家有個伴，學起來不枯燥。”

　　想來這肖伯伯想巴結老爸治病又不想失高手的身份，才這麼說的吧。總之，在看不出我們姐弟倆有任何武術素質和天分的情況下，一位民間武術高手竟然收了我們為關門弟子!

　　武術高手教弟子時的嚴肅和嚴厲大家都在電影裡見識過了，我的經歷也差不多。不過跟肖伯伯學武的過程最後被我演繹成了迴腸盪氣的喜劇，卻是始料不及，不知我師父是不是為他交易式的收徒決定而悔青了腸子，好在學武的過程很秘密，沒甚麼機會讓我丟他的面子。哦，後來和倆男孩打過一架，一招“拳打鎮關西，腳踢蔣門神”就打發了，多少為他老人家爭了一口氣。很多年以後，我還不敢回想那些情景，一想起來我就止不住哈哈大笑，哪怕是在課堂上，哪怕是廣播裡正在播放毛主席逝世的消息。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