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我的父親

知道父親病危是從猶它州滑雪回來。臨出發前給在國內的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全家要去猶它州滑雪，母親反覆叮囑回來後給他們打電話報個平安。 12 月27 日晚到家後，第二天一早就給家打電話, 結果沒人接。當天晚上，也就是國 內 29 日 上午，家裡又沒人接電話，心裡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打電話到我弟弟的 手機才知道父親又住進醫院了。兩天后，哥哥打電話通知 - 父親病危。父親是 2003年5月診斷出胃癌，當時就做了手術。手術後醫生還說非常成功，切面未見癌細胞。誰知才半年就不行了。
我在家裡是排行老二，也是唯一的女兒。父親對我有許多的疼愛。小時候父親一直是我們的驕傲。我成長在位於山溝溝的軍隊大院。部隊離縣城還有 7 – 8 里路。四周的老百姓把大院叫“軍官區” 。我們基本上是自給自足。“軍官區” 內有“電影院” ，小買部，照相館等。大院外還有醫院，“八一學校” ，副食加 工廠。我就是在這個“軍官區” 出生，長大。父親是大院的一名普通幹部，也是 我們鄰居中唯一有高中文化的“爸爸”。他快樂的天性使我們家成為孩子們常常聚及的地方。他喜歡讀書，並能演繹出許多故事來講給我們聽。他常常拍打着自己“彌樂佛” 一樣的肚皮說：“瞧，故事都在這裡。我的肚子大，所以故事多！” 。爸 爸 常常演繹的故事包括：西遊記，王子與貧兒，海的女兒等等。自從1977年 恢復高考後，爸爸又把心思放在我們每個孩子的讀寫學習上。哥哥是1978年應屆畢 業生。雖然父親高中未畢業就遇到了解放，在部隊又只讀了個中專，但當時他卻是大院中唯一能夠輔導哥哥及他的一幫朋友們數理化的父親。等到我畢業時，高考的難度已超出了爸爸的能力了，他就在生活上集中精力幫助我，精神上想方設法安慰我。我始終記得高考完第一天走出考場，爸爸在考場外等我，飯盒裡裝着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特大號雞腿、、、、、、。
在我們的影像中，爸爸總是快樂的。因為在我們的面前，他總是高高興興，給我們一種安全，依賴的感覺。但長大後才明白，爸爸其實心思很重。文革前，他看着我們三個鮮活的孩子，為我們這幾個地主“崽子” 的未來擔心 (爸爸，媽媽 都是地主成分) 。文革後，又為我們的生活，學業，前途操心。90年代初，爸爸就 出現了 輕微的腦血管栓塞及腦萎縮症狀，以後年年加重。
父親的成長過程我們也是從他的故事中略知一二。父親祖籍湖南紹陽，祖父張景春，黃埔二期畢業生，曾任國民黨騎兵營長。戰場上負傷後返鄉。祖母是祖父的二房，他們在父親5歲至10歲前後相繼去世。1949年解放後，撫養父親的姨媽們先後嫁人，家裡的房屋及財產充公。14歲的父親便利用自己有點文化，為鄉里算帳。1951年，不滿16歲的父親便加入了解放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吃飽肚子。入伍後，爸爸被送進武漢解放軍軍械學校學習。後又參加了抗美援朝。剛剛到朝鮮時，看見美國飛機丟炸彈還抬頭去看，覺得很好玩，不懂得爬下。身後一位老戰士撲過來，把父親壓在身下。父親揀回了一條命，那位老戰士卻丟了一個耳朵。後來，父親曾去尋找這位救他命的人，卻未能如願。雖然父親只有17，18歲，他已經是個小排長了。有一次，父親做在彈藥車上壓送彈藥。由於太年輕，又過度疲勞，在彈藥車上睡着了。誰知睡的太死，從車上摔下來掉在雪地里也沒察覺，等醒來時，部隊和彈藥車都以走遠了。父親瞎摸亂撞，進了一位朝鮮老太太的家中。老太太只有一個女兒同住。為了能夠把父親留下作女婿，老太太把父親照顧的無微不至。爸爸說，那時才知道什麼叫“ 高麗參”。後來，爸爸還是跑了出來。順着電線杆 找到了部 隊。類似於這樣的故事還有許多。總之，爸爸能夠活着回來已經是大幸了。
父親從朝鮮回來後，已經是一位年輕，瀟灑的軍官了。父親所在部隊當時駐紮在山東。同事們紛紛從周圍農村娶回了老婆，可父親讀過書，總想找個有文化的老婆。媽媽是父親小時候的朋友，爸爸的家鄉是媽媽小時候的老家。他們是親戚卻無血緣關係，媽媽是抱養的。他們小的時候常常一起出去捉魚，捉泥鰍。媽媽比父親小一歲，他們在同一所小學讀書。50年代末，媽媽在長沙女子師範讀書。父親打聽到媽媽在長沙讀書，卻不知是哪所學校。當時，每個女子學校的學生名字都寫作一個小木板上，放在門衛室里，學生離開時，就把木板翻過來。為了找到媽媽，父親便到長沙一家家學校的門衛去看名字。爸爸說，他見過了許多與媽媽同名字的女學生。當年找到媽媽有多麼不容易。
還沒等我寫完這篇文章，父親就已經去逝了。我終於沒能最後見他一面。我的 H1B 簽證是2003年6月轉到新單位的，7個月過去了，還未受到移民局的批准信 。 我也曾去學校的簽證辦公室請求幫助，但一直都沒要音信。移民局是沒有什麼 人情可言的。我只能寫下這篇文字，以紀念我的父親。父親的一生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偉業，但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的言行卻影響着我們的一生。父親也常常為自己能夠將自己的三個孩子都培養成大學生而驕傲。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像父親愛我們一樣去愛我們的孩子。
當得知父親已經去世的消息，突然間覺得死亡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它似乎離我們並不遙遠。而且我還覺得，父親的靈魂並沒有隨着他的去世而消失，他一定還在什麼地方關注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