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時節
地上的草綠了,樹梢也發了新芽。只幾天的功夫,路旁的桃李已花團錦簇。這裡的
春天只是一陣風,剛刮過便沒有了蹤跡。夏天接踵而至了。
這是期末考試的第四天的凌晨一點,我還在努力地RUN幾個MODEL,明天中午得交卷。
正查看對照結果,聽見有敲門的聲音,心中頗為詫異,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在這樣的
夜晚這樣的時候來敲門。
開門一看,卻原來是淑珍。一手扶了腰,一手扶了門框站在燈影里。
“淑珍?”
“小冬,你還在考試?”
“是呀,明天中午交卷。有什麼事嗎?”
“噢,沒什麼啦。”
“淑珍?”
“我,怕今天晚上需要去醫院。”
我這才往淑珍的腹部瞧,看起來是有些嚇人的樣子。我呆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後來每每回想起來,我都非常內疚那一刻對淑珍的所言所行。我說,
“淑珍,我還在考試。你若是不太急,可否稍等片刻?我把電話接通(我因為考試的
緣故,掐了電話),你若覺得緊急,請給我打電話,我再送你去醫院,好不好?”
淑珍點點頭,扭身一步一搖地走了。
我將電話接通。又繼續作題。
那一夜,我沒有接到淑珍的電話。我也下樓去查看過兩次,有燈光從淑珍家的窗口
泄出,但聽不見任何的聲音,我以為淑珍睡了。
第二天好容易挨到中午,交了卷,和同學出去吃了烏冬麵,準備回家睡覺。在樓前
停車時看見有個陌生的男生正往淑珍家拿東西。我泊好車,敲了敲淑珍家的門框,
那個男生應聲從廚房探出頭來。那是個瘦弱的男子,有着和淑珍一樣的面孔,只是
嘴鼻處的線條更為分明硬朗。
“請問淑珍在家嗎?”
“淑珍去了醫院。”
“那麼,你是淑珍的弟弟?”
“是。我昨天到的。”
“噢,你好。我,是小冬,淑珍的朋友。”我說這話時心裡很是惴惴,我不知淑珍
是否當我是朋友,而我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好暫借朋友一詞用
用了。
“我是垣,殘垣斷壁的垣。你好”
這個名字倒有意思。我望一眼垣,他的表情頗為友好,於是我的心稍稍的平安一些。
“你說淑珍去了醫院,那麼是你送去的?你到得正巧啊。”
“不是。”垣看我一眼,
“我不會開車。昨夜是淑珍自己開車去的。”
“啊?”我頓時覺得血往臉上涌,腳都快站不住。我定一定神。重複一句,“淑珍
自己開車去的醫院?”
“是。”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我說過可以送她去的呀。”
“你不是考試麼?”
我的臉燒得厲害,紅得怕要滴血。垣又看我一眼,安慰道,
“沒關係,她很好。”
“生了嗎?”
“生了。是個女兒。”
“什麼時候?”
“到醫院沒多久就生了。”
“那麼恭喜了。”說完這句恭喜,我逃跑似地回了家。我不敢想自己昨晚的言行,
只暗自慶幸淑珍母女平安。
坐了片刻,覺得應該讓陵知道他又得了個女兒,無論如何,是他的骨肉。於是我給
陵打電話。陵的聲音沒有什麼變化,溫和略帶些沙啞。
“陵,恭喜呀。”
“小冬,我知道了。”
“喔?”
“垣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陵,垣從哪裡來?”
“巴黎。他在巴黎學畫。”
“他不會開車?”
“是嗎?大約他住城裡不必開車吧。”
“你來看她們母女嗎?”
陵在電話那端有些遲疑,“我,要來的。”
“淑珍原諒你了?”
“沒有。”
“小冬,我這個周末來,你能否去接我?”
“好的。”
又過了一天,我去醫院接了淑珍回來,順便告訴淑珍,陵要來看她們。我很小心地
說着,淑珍卻沒有再做出冷森森的表情來。她低頭看着女兒,目光如水。她點點頭,
說,“他來後麻煩你直接帶他去醫院的停車場,將我的車開回來吧。”
“淑珍,你,”我試探地開口。
淑珍抬眼看我,仍是溫和的表情。
“你原諒了陵?”
淑珍攏一攏額前的發,“小冬。我和陵之間已經沒有關係了。所以說不上原諒。他
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愛我。那時候,我很想咬他,打他,甚而至於殺他。可
是看看他的太太,女兒,又覺得做不到。後來我也想清楚了,陵是沒有這個魄力的,
他離不了他的太太,正如他也不肯主動和我分手。去加拿大是他太太為他做的主,
離開我,是我為他做的主。我留下這個孩子,只是為了給自己留個紀念。現在,我
也已經不喜歡他了。他來,是因為他是我女兒的父親。將來,他仍然還會是我女兒
的父親,只是和我,已沒有什麼了。”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畢業,在台灣聯繫好了一間私立大學。七月我就回去。”
“你自己帶孩子過?”
“我想我是會再嫁人的。如果那人喜歡我,也必定會喜歡我的孩子。”
我靜靜地看着淑珍,淑珍也看着我,彼此會心一笑。
周末我接了陵來。三天后,陵離開,回了加國。
六月,我送垣回巴黎。
七月,送淑珍回台灣。以後再沒有淑珍的消息。
又過一年,接陵電話,說要發些照片來。看見淑珍的女兒在台北的一間店鋪門前學
走路的照片。又有陵在加國的女兒們的照片。令人吃驚的是,有一張照片上不光有
女兒們,還有一個和淑珍的女兒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