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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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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珍-(全文)
送交者: 冬菇皮 2004年02月06日16:16:4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淑珍

聽見淑珍這樣的名字,舉凡來自中國大陸的人聯想到的若非舊時賢良恭儉讓的低眉
順眼的小媳婦,亦不外乎現時民風還算純樸的某些鄉間的略帶土氣的溫和女子。而
我要說的淑珍卻是不然。我的這位淑珍還算得溫柔可人,卻無半點土氣。我的這位
淑珍是來自於寶島台灣的一位摩登美麗的女郎,身形妙曼,容顏頗佳,且還有着理
學博士的頭銜。
最初識得淑珍,並非她的本人,而是三張頗能顯現她的美麗和特質的玉照。我這裡
說玉照,決非現下西風東漸後出於禮貌而對所有女子的照片都冠以玉的禮貌和時髦
說法。我說的玉,便是真的玉,毫無半分的誇大和吹捧的嫌疑。這頭一張玉照,是
淑珍的頭部正面免冠黑白照。照片上的淑珍有着光潔的臉龐和額頭,明亮的眼睛以
及挺拔的鼻梁,年輕而沉靜,更帶着些舊時光的悠遠的氣質。據說,這還是在台北
讀師專時的淑珍。看見這張照片時,除了覺得淑珍無可挑剔的美麗,卻也感到某些
隱隱的不和諧。仔細端詳發現是淑珍的目光,似乎太過果斷堅決,因而少了些嫵媚
的氣息。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按着陵的話,頗有些雞蛋裡挑骨頭的意味,要不
然便是小女人無可掩飾的嫉妒心使然。陵說這話時,嘴角是明顯地向下撇着,眼裡
也是一副看穿你的神情。當然,出於禮貌,我也懶得和他爭論,心裡曉得,這便是
情人的眼。第二張照片是張泳裝照。這張泳裝照可不是那種搔肢弄首,着了泳裝擺
姿勢,禿禿地顯一身白肉擺明了就是要引大小男人想入非非的局部真理照。據說淑
珍曾多次在校際運動會拿短池游泳的冠軍,而且這張泳裝照便是某次運動會時記者
的新聞照,留了給淑珍做紀念的。照片上的淑珍,玉腿修長,苗條健康,有如出水
芙蓉。據說,這張照片曾在台北報紙上登載,並帶給淑珍校園美女的頭銜。我看這
張照片時,沒有多加閒言,表情大約也符合普通人應有的反應的,羨慕而些微地妒
嫉,足以讓陵得意洋洋,所以沒有引得陵的譏誚和碎語。第三張照片有些特別。陵
拿出來時很有些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意味。這自然激起我無可遏制的好奇心。愈是
不給看的,愈是得要來一睹為快。和陵撕扯了一兩下,還是從陵拿捏得不牢的手中
奪了過來。這,是一張裸照!說是裸照,其實也不能算,因為淑珍的身體還着了一
層緊身黑網。可要說不是裸的,那層黑網又絕對地透明,而且,淑珍大方地面朝着
我亭亭地站着,讓我瞧得見所有不好意思瞧見的地方。初時我的反應是尷尬,接着
知道自己應該是做壁上觀的點評人,且不可有這等的表現。所以接下去的感覺便是,
且不說淑珍的身體是否完美,淑珍居然有野性的一面。
大家應該看出,我這裡頻繁地使用的“據說”其實是據陵說,而且陵必然地和我們
的淑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陵

陵是來自於中國大陸北方某省的一個海濱小城的還算英俊卻不夠高大,也不顯風流
倜儻且並不摩登的男子。當然,陵也有着理學博士的頭銜。只不過,陵的博士,誕
生於中國大陸。而淑珍的博士頭銜得來於美麗堅。
陵在我就讀的這所學校里做博士後。但陵所處的情形卻並非飽了一個全家不餓的狀
態。陵是攜了河東的糙糠並擔了千斤的擔子頗有些浩蕩地舉家西移而來的。
認得陵是在一次中國學生會的小聚會上。以我一貫的行事方針,原本我是沒有可能
出現在那樣的場所的。只因那次碰巧了遇到學生會的阿寶主席,又碰巧阿寶主席牽
了半邊羊腿從他的沒了顏色的GEO里出來,並熱情地向我展示那羊腿的美好前景。在
回憶了一遍東山羊妙不可言的滋味後,不由自主地,我順了腳和阿寶主席向同一目
的地,阿寶主席的宿舍前進。還只在樓道里,便聽見靡靡的歌聲從半開的門裡流串
出來,和着不知哪道菜的蒸汽,那股釅釅味道讓我仿佛看見了紅燒羊肉的湯汁,盡
管我知道羊腿還捏在阿寶的手裡,也不由得我不加緊了步伐往屋裡跑。進得屋子,
客廳中央的電視裡赫赫然一群披掛很精簡的女子在舞手動腳,嗯嗯呀呀,轉過身,
牆角更有另一台電視裡放着三極片,而廳里卻空無一人。正覺得錯愕,聽見後腳踏
進門的阿寶高聲叫嚷你們這群豬狗呀, 又忙不迭去找遙控器要關電視。應着阿寶的
叫聲,從廚房裡鑽出個人來,穿著小格的T SHIRT,戴無邊的眼鏡,很濃的眉毛,比
較分明的五官,嘴裡說着什麼呀,哎,不是我啊。這便是我第一次見陵的情形。

那次吃羊肉兼代說天下大事及雞鳴狗盜閒言碎語的聚會後,我和陵算是認得了。兼
之陵起了為中國留學生造福的心思,業餘賣起電話卡來,一次兩次地便和陵熟識起
來。陵是那種看起來順眼,說起話來也還順耳的男子。儘管拖家帶口地,說話做事
卻自有一派天真自然的態度。而且陵的天真並不討人厭,也不讓人覺得有何不妥。
也正因了陵這種天真以及他有比之於學生較多的空閒,能在我無聊的時候以較好的
態度做我傾倒語言垃圾的場所,陵成了我的藍顏知己。當然,負面的效應則是,我,
也成了陵的泔水桶。更讓人氣憤的是,他倒進我這泔水桶里的東西,比之我向他灌
輸的要多得多得多。
淑珍,便是陵灌給我的故事之一。

比鄰而居

生活在美麗堅的來源於中國大陸的F-2以及J-2們大都了解自己做F-1和J-1的先生們
有着良好的艱苦創業的傳統。表現之一便是午夜來臨之前,先生們是得在實驗室,
機房或者辦公室呆着的。這一蔚然成風的良好傳統,卻也給感情較為豐富,生性較
為風流,嚮往美麗新生活的一些先生們創造了可鑽的空子。比如在這個夏天的微風
習習的夜晚,陵就得以有機會坐在玫瑰花叢里的辦公室里,捧了香茶向他的紅顏知
己我娓娓講述他的新生活的引導人,淑珍的故事,而將那寡淡的煩人的家居生活一
股腦留給黃臉的糙糠去處理。
陵並非一上來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去的。他慣於使用些小的引導手腕,比之於老玩
童告訴傻郭靖說,你得問接下來呢,自然要高明的多。陵的導線是我手腕上的一串
紅瑪瑙水晶。其實以前他也問過我的這串寶貝的來歷,但這夜重又提及,而且表現
出前所未有的極大興趣,不由得我不要揣度他的用意。終於當我的眼光落在他也晃
動着的手腕上時,我發現了他的目的。啊哈,他的左手腕上赫赫然,也是一串水晶,
煙色的水晶。關於水晶,大約北方地區的人感興趣的不多。而且,恰如我的這串瑪
瑙,他的煙色水晶也只能產於南方某地。很自然,我問及他水晶的來歷。
陵撥弄着水晶珠子,欲說還休。終於,他在紙上寫了個字,“女男女”,注意了,
他寫的是一個字,不是三個字。他問,“你認得這個字嗎?”“這是個字嗎?”
“據說是個字呢。”
“喔?你從哪裡知道這是個字?”
“我隔壁的台灣人。”
“噢?是個女人?”
陵發出他在尷尬時慣有的笑聲來。
“那麼,這水晶也是她相送?”
“你怎麼知道?”
“還用得問?這樣的水晶若非是從台灣來,便只有從我的紅瑪瑙的產地來。你既無
朋友從那裡來,我也不可能送你,自然是你隔壁的女人送你。”我告訴陵,我很明
白他一吐為快的心情,所以呢,請去了繁文縟節,開始說吧。

“她叫淑珍。住我的隔壁。”
“呀,太歲底下動土麼。且還是吃窩邊草的兔子。”
“你不要打岔,好不好。”
“好的,好的。”
“她的先生去年畢業,帶着大的兒子回台北工作去了。她現在還在讀PHD,明年才能
畢業。因她還有個小的兒子和我家苗苗同樣年紀,總在一起玩,我們也就認識了。
你知道,我家裡的那位,不會做菜,淑珍卻很能幹呢。她總做了菜送給我們,我自
然也是要幫幫她查看車呀什麼的。”
“喔,互相幫助,不錯嘛。後來呢?怎麼就教你認字,還送你水晶了呢?”
“她,自己在這裡,很可憐呢。據她說,她老公家裡的人不喜歡她,老公似乎對她
也不大好呢。她打算明年回台灣離婚去的。”
“那,她看上你了?那你家的雌老虎怎麼辦?還有兩千斤呢。”
“我也不知道啊。”
“你們,關係非同一般了吧?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見你說起過?”
“也是才兩個星期的事情。”後來我當然也問起漂亮不漂亮一類的問題。所以就有
了我看見的那三張淑珍的玉照。
金庸很是知道女子的心理的。他說過,大凡一個女子聽說某個女人漂亮,不管相干
與否,總是想親自驗證一番的。我雖說已見了淑珍的玉照,也相信她有如陵所說的
那般美麗,但還是千方百計地想臨近了揣摩一番。所以就向陵提議說,要請他和淑
珍吃飯。這提議看似荒唐,其實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一般而言,陵和淑珍的關係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他二人既然擦出了火花,又是剛開
頭的熱氣還熱烈着呢,當然得有傾泄的出口。熱戀中的女子比之於男子也是要勇敢
些的,她肯定想要表現出來。而我,是陵的朋友,不威脅他二人的關係,更不妄加
評判道德良心。我不過一個戲台子下的看客,兼些俗人的好奇,所以,我相信淑珍
是會同意的。果然,第二天陵回話說淑珍願意去吃我的午宴。

午宴

午宴這個詞用在這裡實在有些過於隆重。其實不過是到我的住所由我照着菜譜炮製
出三五道小菜而已。當然我還是盡了心也盡了力。因為陵們總說現今大陸來的女生
很沒有女人的味道了,那話里自然對台灣的女子讚揚有加,既溫柔賢淑又治家有方,
且對男人貼耳聽命。所以我的小小的努力是有些要為大陸女生掙面子的意思的,盡
管後來發現這全然多此一舉。
飯菜備得停當,聽得樓下有車來的聲音,我連忙地來到了前陽台。果然是陵的車。
陵依然是小格子的短袖衫,正殷勤地奔跑着到右邊去開車門引淑珍下車。
淑珍下了車,娉娉亭亭地立了一小會兒。我在樓上露了笑臉向她揮手,她也微微一
笑,向前傾了傾身,隨後伸出手要挽陵的胳膊。陵本能地往回縮了縮身子,又四下
里一望,並無他人的蹤跡,於是放了心牽淑珍的手,一併上得樓來。
淑珍穿了件白底上有紅點的連衫裙,頗有些年月了。再端詳淑珍的臉,也有了歲月
的痕跡,已然沒有了照片上的光鮮亮麗的色彩,不過,還是楚楚動人的樣子。
大約我的目光在淑珍臉上停頓的時間有點超出自然的長度,淑珍將頭偏了一偏。我
也自覺不好意思,趕緊收了目光,帶些歉意地引導他二人進屋在客廳落座。
整個吃飯的過程,淑珍並不與我說話,只是一味默默地看着陵,也很少動筷子吃菜。
我問是否不如她自己做得好,陵忙替她說挺好的,挺好的。見他二人到底有些拘禁
的樣子,索性我也不再說話,只低頭吃菜。
吃完飯,氣氛有些緩和,淑珍開口說起那道釀豆腐來,問陵覺得怎樣。陵自然說好。
淑珍說,“你記得,我給你做過這道菜的?”
陵說“啊?是嘛。”
“不記得了?”
“啊,記得的,好吃。”
看陵似乎不記得的樣子,淑珍有些生氣,陵忙捉了淑珍的手來放在手心裡捧着,陪
着笑臉。淑珍稍稍一扭捏,卻又依了陵雙雙陷落在沙發里。
我這請客的人只好收了杯盤碗盞,灰溜溜地進了廚房。心裡頗有些不氣順。覺得怎
麼著我這也是請客,總得行了賓客之禮,於我敷衍兩句,贊我一兩句好話來聽。後
來轉念又一想,其實淑珍是真實的,她於我並無任何的情誼,來是為着陵來的,SHOW給
我看也是為着自己心中的沽沽的愛情,所以不必花了時間和精力敷衍我。
這樣想着,心裡釋然一些,但到底是覺得淑珍不大懂得人情事故了。

暴風雨

玫瑰的花期漸漸地過了。園裡花繁葉茂的景象不再。陵不和我聯絡也有些時日了。
想他左有拙荊右有嬌娘,灌辣椒水,跪搓衣板,入溫柔鄉,行雲雨好,必定酸甜苦
辣人間百味輪番品嘗,如我這樣只是坐而論道的紅顏知己自然得旁邊擱置起來,無
暇顧及。而我縱有瞧戲的熱情,可演戲的躲遠了,就便是無聊之至,我也不會硬生
生地湊攏了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一日黃昏時分,忽然風起,繼而暴雨滂沱。樓里已沒有了其他的人。我且獨享這一
刻的清冷,呆呆地瞧窗外的雨。
電話玲聲在這時響起,繼而陵溫和的聲音傳過來
“小冬?”
“陵,是你。久違啊。”
“忙些什麼?”
“無事忙。怎麼有空?”
“我來接你?”
“如何有這等好心思?”
“你車子不是泊河南嘛。”
“多謝你的好心。那麼我在門口等你。”
我當然會以小人之心來揣度陵的此番好意,只是得耐一耐性子,等陵自己來講。
不出所料,陵的臉展現在我的面前時,添了些微滄桑的痕跡。我這樣用滄桑,怕是
有點言過其實。確切地說,只是額上添了幾縷皺紋,而臉上的絡腮鬍沒有清刮而已。
陵的臉倒仍帶着慣常的一抹笑意。
我和陵噓寒問暖一番,又張三李四王五不着邊際地聊過。車,卻是早已開過了河南
的停車場,在郊外的道路上行着了。
雨依然下着,烏雲也仍然還很厚重。陵終於忍不住,切入正題。
“小冬”
“嗯?”
“你覺得淑珍是怎樣的人?”
“那得請你告訴我啊。”
“你說說你的感覺嘛。”
“嗯,那我瞎說,你不必當真。我也不說她的好處,因為你比我更了解。”
“淑珍麼,看她目光,決絕得很,大約是很烈性的女子。我行我素,不太好和人相
處的。愛你恨你不會拖泥帶水的。”
“倒叫你說着了。”陵嘆口氣。
“知道嗎,淑珍她,”陵欲言又止。
我並不開口鼓勵,陵到底還是接着說了。
“淑珍常用刀割自己。”
“不要危言聳聽。”
“是真的。昨日和我吵架,她生氣,去取刀,”
“啊,虧得不是殺你。”
“是啊,嚇我一跳。後來知道她是用刀劃自己的胳膊。我奪了她的刀,握住她的胳
膊,發現她左胳膊上有好些刀痕。”
“怎麼回事?”
“她說是從前不高興時自己割的。”
一道電光從天際閃過,緊接着是隆隆的雷聲,似乎震得車底的地也抖了一抖。我和
陵都噤了聲,望着窗外瀝瀝的雨。
“陵,你得當心啊。太太知道你們的事嗎?”
“還不知道吧。不然她會殺了我的。”
“那倒不見得。不過你們如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淑珍說讓和老婆離婚。她說喜歡我的女兒們,所以孩子我們都帶着。”

“你真的愛淑珍?”
“我,我不知道。還是很喜歡的。”
“你不愛你老婆?”
“我老婆,她,”陵囁嚅着,轉過臉看我,
“我知道,你要說你老婆不溫柔,不賢淑,不做飯,不理家,不漂亮,脾氣還不好。
是不是?”
陵乾乾咳嗽兩聲不再說話。
我是見過陵太太的。北方的女子,豐滿健壯,說話大聲大氣。雖然缺些溫柔嫵媚,
但也決不顯得粗蠢。反倒是一副闖世界的英勇氣慨。比之淑珍,倒是少了一分兵氣。
我總覺得淑珍的柔弱外表下掩着很重的殺氣,這樣的女子招惹不得的。但於熱戀着
的陵,這樣的話,我還是不說的好。雖然我們是朋友,但世間的許多事只能靠自己
去體味了。
陵說有些怕淑珍,覺得她似乎心理不很健康。又說,淑珍的諸多好處是從前不曾體
驗過的,捨不得就放棄。後來陵又說和淑珍計劃着一起去台灣某事,問我意見如何。

我說“陵,你現在是豬油蒙了心,還是不要想為好。”

秋

秋天到了。樹葉黃的黃,紅的紅。許多已經落在地上了,還有的已埋進了土裡。我
過橋去圖書館的路上望見淑珍著了絳紫的衫裙從橋底的花園行過。因為走動,短髮
飛揚起來,頗為動人。我向她招招手,微微一笑。她亦向我搖搖手,還一個微笑。
但畢竟我們都沒有停步,各自走了各自的路。

晚上回家聽見陵的留言。看看時間還只十點半的樣子,便向陵實驗室撥了個電話。
此番陵沒有虛頭蛇尾,只說“小冬,出事了。”
我心裡一驚,可轉念一想,今天還在學校里見到淑珍,不會有什麼大事吧。
“怎麼,淑珍殺了太太,或是太太殺了淑珍?”
“不要開玩笑。”
“當然不開玩笑。今天我瞧見淑珍了,她好好的呢。不會是被太太捉姦在床吧?”

陵恨聲罵我一句。
“小冬,淑珍懷孕了!”
果然是鬧出人命了。
“那怎麼辦?淑珍什麼意思?你又什麼意思?”
“淑珍說要留下這孩子。”
“你呢?”
“我,我不敢要啊。”
“你現在是沒有選擇了。趕緊告訴太太吧。”
“怎麼說?”
“怎麼說?說你背叛了她,說你吃着碗裡的侯着鍋里的,說你不是人啊。”
“然後呢?”
“然後你說是要淑珍還是要太太。”
“我,我。”陵無語,我亦無語。

半晌,陵又開口。
“小冬,還有件事。”
“什麼?”
“我要移民加拿大了。”
“什麼?什麼時候?”
“下個月就走。”
我瞠目結舌。對於陵我真的無話可說。
“其實你早就決定和太太去加國了?”
“我,我。小冬。在這裡我沒有前途的,所以只好去那邊啊。”
“那麼,你和淑珍呢?你究竟是怎樣的人呢,陵?”

冬

冬天的時候我搬了一次家,碰巧是搬去淑珍住的那棟樓。搬家的那天下著雪,幾個
同學七手八腳將大件的東西搬進屋就離開了。剩下我自己慢慢搬運些小件的物什。
從淑珍門前經過時,淑珍叫她的男孩兒FRANK給我搭把手幫忙。我趕緊謝過了小FRANK,
又謝淑珍。淑珍溫和地笑著,目光清澈。我做賊心虛地往淑珍的腰身瞧,卻全然瞧
不出任何的異樣來。心下便有些疑惑。
是一場虛驚?還是,還是淑珍她?
可是不會呀。前兩天陵還來E讓我幫忙照顧淑珍的,托我以他的名義去買些東西給淑
珍送去,我因自己搬家的事尚未來得及,這?
我遲疑著開口,“淑珍,陵讓我問候你。”
淑珍的臉一凜,“噢。謝謝。”
“淑珍,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請告訴我。”
“噢,不必了,謝謝。”
淑珍一副據我於千里之外的神情。只是目光比之從前柔和許多。我雖有些訕訕地,
到底有以前的經歷,也不太以為杵。
過一天,我將陵託付買的食物送去淑珍家。淑珍並不出來見我,讓小FRANK告訴我說
謝謝了我的好意,但請不必麻煩。我只好說請淑珍還是出來一下,此次東西是陵托
交,下次我自然不會再麻煩。等得有五六分鐘的光景,淑珍出來了,臉上有倦容,
也似乎有淚痕。淑珍對我欠一欠身,說
“小冬,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和陵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所以你也不必再以他的
名義買東西來。”
“淑珍!”
“孩子是我自己決定要留下的,陵並不想要,所以,這個孩子和陵再無關係。我自
己會養大TA的。若是陵再和你聯絡,還請你告訴他,不要打攪了。”說完淑珍便要
關門,我只好落荒而逃。
陵不時還有電話來,讓我下樓去看淑珍是否在家,只因淑珍據不接聽陵的電話。我
問陵,若淑珍在,你又如何?他說,那就繼續打電話,不停地打。

這裡的冬季漫長難耐,總是要等到來年的四月雪才能化淨。
那個冬季我忙自己的功課,忙考試,再無暇顧及淑珍和陵的事情。偶而看見淑珍在
樓下走過,大家也都只淡淡一笑。

冬天過去時,已能清楚地看見淑珍的身體變得笨重起來。

花開時節

地上的草綠了,樹梢也發了新芽。只幾天的功夫,路旁的桃李已花團錦簇。這裡的
春天只是一陣風,剛刮過便沒有了蹤跡。夏天接踵而至了。
這是期末考試的第四天的凌晨一點,我還在努力地RUN幾個MODEL,明天中午得交卷。
正查看對照結果,聽見有敲門的聲音,心中頗為詫異,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在這樣的
夜晚這樣的時候來敲門。
開門一看,卻原來是淑珍。一手扶了腰,一手扶了門框站在燈影里。
“淑珍?”
“小冬,你還在考試?”
“是呀,明天中午交卷。有什麼事嗎?”
“噢,沒什麼啦。”
“淑珍?”
“我,怕今天晚上需要去醫院。”
我這才往淑珍的腹部瞧,看起來是有些嚇人的樣子。我呆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後來每每回想起來,我都非常內疚那一刻對淑珍的所言所行。我說,
“淑珍,我還在考試。你若是不太急,可否稍等片刻?我把電話接通(我因為考試的
緣故,掐了電話),你若覺得緊急,請給我打電話,我再送你去醫院,好不好?”
淑珍點點頭,扭身一步一搖地走了。

我將電話接通。又繼續作題。
那一夜,我沒有接到淑珍的電話。我也下樓去查看過兩次,有燈光從淑珍家的窗口
泄出,但聽不見任何的聲音,我以為淑珍睡了。

第二天好容易挨到中午,交了卷,和同學出去吃了烏冬麵,準備回家睡覺。在樓前
停車時看見有個陌生的男生正往淑珍家拿東西。我泊好車,敲了敲淑珍家的門框,
那個男生應聲從廚房探出頭來。那是個瘦弱的男子,有着和淑珍一樣的面孔,只是
嘴鼻處的線條更為分明硬朗。
“請問淑珍在家嗎?”
“淑珍去了醫院。”
“那麼,你是淑珍的弟弟?”
“是。我昨天到的。”
“噢,你好。我,是小冬,淑珍的朋友。”我說這話時心裡很是惴惴,我不知淑珍
是否當我是朋友,而我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好暫借朋友一詞用
用了。
“我是垣,殘垣斷壁的垣。你好”
這個名字倒有意思。我望一眼垣,他的表情頗為友好,於是我的心稍稍的平安一些。

“你說淑珍去了醫院,那麼是你送去的?你到得正巧啊。”
“不是。”垣看我一眼,
“我不會開車。昨夜是淑珍自己開車去的。”
“啊?”我頓時覺得血往臉上涌,腳都快站不住。我定一定神。重複一句,“淑珍
自己開車去的醫院?”
“是。”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我說過可以送她去的呀。”
“你不是考試麼?”
我的臉燒得厲害,紅得怕要滴血。垣又看我一眼,安慰道,
“沒關係,她很好。”
“生了嗎?”
“生了。是個女兒。”
“什麼時候?”
“到醫院沒多久就生了。”
“那麼恭喜了。”說完這句恭喜,我逃跑似地回了家。我不敢想自己昨晚的言行,
只暗自慶幸淑珍母女平安。

坐了片刻,覺得應該讓陵知道他又得了個女兒,無論如何,是他的骨肉。於是我給
陵打電話。陵的聲音沒有什麼變化,溫和略帶些沙啞。
“陵,恭喜呀。”
“小冬,我知道了。”
“喔?”
“垣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陵,垣從哪裡來?”
“巴黎。他在巴黎學畫。”
“他不會開車?”
“是嗎?大約他住城裡不必開車吧。”
“你來看她們母女嗎?”
陵在電話那端有些遲疑,“我,要來的。”
“淑珍原諒你了?”
“沒有。”
“小冬,我這個周末來,你能否去接我?”
“好的。”

又過了一天,我去醫院接了淑珍回來,順便告訴淑珍,陵要來看她們。我很小心地
說着,淑珍卻沒有再做出冷森森的表情來。她低頭看着女兒,目光如水。她點點頭,
說,“他來後麻煩你直接帶他去醫院的停車場,將我的車開回來吧。”
“淑珍,你,”我試探地開口。
淑珍抬眼看我,仍是溫和的表情。
“你原諒了陵?”
淑珍攏一攏額前的發,“小冬。我和陵之間已經沒有關係了。所以說不上原諒。他
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愛我。那時候,我很想咬他,打他,甚而至於殺他。可
是看看他的太太,女兒,又覺得做不到。後來我也想清楚了,陵是沒有這個魄力的,
他離不了他的太太,正如他也不肯主動和我分手。去加拿大是他太太為他做的主,
離開我,是我為他做的主。我留下這個孩子,只是為了給自己留個紀念。現在,我
也已經不喜歡他了。他來,是因為他是我女兒的父親。將來,他仍然還會是我女兒
的父親,只是和我,已沒有什麼了。”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畢業,在台灣聯繫好了一間私立大學。七月我就回去。”
“你自己帶孩子過?”
“我想我是會再嫁人的。如果那人喜歡我,也必定會喜歡我的孩子。”
我靜靜地看着淑珍,淑珍也看着我,彼此會心一笑。

周末我接了陵來。三天后,陵離開,回了加國。
六月,我送垣回巴黎。
七月,送淑珍回台灣。以後再沒有淑珍的消息。
又過一年,接陵電話,說要發些照片來。看見淑珍的女兒在台北的一間店鋪門前學
走路的照片。又有陵在加國的女兒們的照片。令人吃驚的是,有一張照片上不光有
女兒們,還有一個和淑珍的女兒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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