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怎麼這樣早就放學啦?』她問我。
從她這句話聽來顯然她並不知道我剛才的事,我放下了心,可是對於她整理行李的事,我覺得很奇怪,所以我並不立即回答她。
『我們又要逃難了麼?』我問她。我本來想問她這大半天到什麼地方去的。
『也許還要逃一兩次。』母親說:『但是這一次不是逃難。』
母親的神情似乎很愉快,看情形眞的不太像是要逃難的樣子。
『那麼為什麼收拾行李呢?』
『媽找到一件工作了。』母親高興地說:『明天要到那邊去報到!』
『啊!眞的?』我高興得跳了起來。
『是眞的!』
『那是在什麼地方?』
『是一個診療所。』
『什麼是診療所呀?』
『就是陸軍的醫院呀!』
『做什麼工作呢?』
『媽媽是學護理的,當然還是做護士啦!』
『您怎麼找到的呢?』
『隔壁的李媽媽的先生是這個醫院的醫官,是他介紹的。』
『您今天去了一天就為的這件事麼?』我現在才明白了,我的先前的憂慮眞是夠多餘的。
『可不是!』母親說:『跑了一天,累死啦!李醫官帶我去見他們的主任。』
『那個醫院在什麼地方呢?很遠麼?』
『在城外,要走兩個小時的路才能走到。』母親說:『那地方風景美極了。』
『那末您遠怎麼樣上班呢?』我擔憂地說,我倒不那末關心風景的美麗與否,美麗的風景都是有魔鬼守護的。
『住到那裡去呀!』母親說:『那邊是沒有車子開到這邊來的。並且那邊有很多兵照料要需照料。』
『那末我也搬去住了?』
『不!』母親說:『你住在這兒讀書。』
『您一個人在那邊住?』我憂疑地說:『那怎麼行呢?』
『李醫官他們都住在那裡面呀!』母親笑了:『怕什麼呢?你現在也很懂事了,媽可以放得下心。』
『可是……』
『到星期六下午你不是可以到醫院來看媽媽麼?』母親說:『那邊眞好玩,你一來就會喜歡的,有河灘有水閘,有樹林,醫院是在一個河壩上的,你可以來畫圖畫或者釣魚呀!等媽一領了薪水就給你買顏料和圖畫紙,你是有繪畫天才的,不要埋沒了它!媽要買魚鈎給你,請那些士兵替你做一根釣竿。只要你好好用功讀書,不要像今天這樣逃學,你今天是逃學吧?不然不會這麼早回家的。』
我怎麼解釋呢?我幾乎要將剛才的事告訴母親了,然而我畢竟不提它,也不加以解釋。母親似乎正在愉快地想像她未來的工作情形,也並沒有太注意我,我就含含糊糊地混過去算了。
『媽媽明天就去報到。』母親不久轉移了話題:『到星期六再來接你去玩。你不要擔心,知道嗎?今天是星期三,星期六很快就到的。到那天媽一定可以預借一些薪金來買顏料給你的。』
那時候的顏料簡直是奢侈品,買一盒水彩顏料的錢可能會要犧牲一個星期的菜錢呢。
『我不要買顏料!』我說:『太貴了!』
『媽已經找到職業了,有什麼關係呢?』母親說:『只要你能好好用功,能夠發展天才,花一點錢有什麼要緊呢?』
『我這裡也有錢。』我囁嚅地說,一面將我自己的存款從口袋中掏出來:『我可以自己買!』
『哪來的?』母親詫異地問。
『那是您每天早上給的買豆漿的錢。』
『啊!虎兒!』母親將我擁入她的懷裡,我看不見她的臉,可是我聽見她的聲音有些震顫:『你都瞞着媽媽,每天早上餓着肚子上學呀!』
從龍南到母親做事的醫院去,有兩條路,一條是沿着公路向南行,大約要走兩個小時,其中一段要經過兩座山。一段是沿着河邊走的,另一條路是捷徑,只要走七十至八十分鐘,那要越過田野和山麓,渡過兩道高架竹橋。那些竹橋奇怪得很,架得很高,往往高出河面三四十尺,遠遠看來像一條綠色的虹,這可能是為了每年河水都會氾濫高漲的緣故,我每個星期六去看母親都是走大路,寧願多走一點路,也不敢走那些竹橋,因為那些橋的橋面只有四尺寬,又沒有欄杆,人一走在上面,橋身就咿咿啞啞地響動搖幌,低頭一看橋下的河水,人就彷彿會掉下去。我不會游泳,這一掉下去可不得了。我走過一次,就再也不敢走啦!我還是愛走大路,安全一點。而且公路沿途的風景美得很,一路上都有梅樹,桃樹和李樹,山坡上有兩座古舊的寶塔,塔影倒現在碧綠的河水上,塔頂上空常常有幾隻蒼鷹在盤旋,發出尖聲的叫聲,風將塔檐下的鈴鐺吹得叮叮噹噹地響。多麼地美呀!直到現在,我還可以記得起這些情形,那些鷹叫和鈴聲彷彿仍在我耳畔,使我悠然神往。
那段公路並不直接地通到醫院,從公路到那邊還有一段十多分鐘的路。經過的都是沙洲上的田,在那個時節里,田裡種的大多是胡蘿蔔,在分界的地方則種些人家說是黃蓮的東西。這一片都是平地,地名叫做中心壩,本來是河流中心的一個小洲,後來有一支河流乾涸了,使它和公路這一邊的陸地連了起來。
醫院的駐地是一座很大的建築物,是一共三進的一個宗祠,也是這壩上週圍唯一的建築,老遠地從公路上就可以看見它的巨大的輪廓。起先我很不明白醫院為什麼要設在這麼荒僻的地點,後來才知道這是為了防避敵機轟炸的緣故,同時,整個龍南郊外,也只有這一個祠堂是最大的,可以容納得下這個醫院的兩百張病床。
醫院是有兩輛救護車的,但是因為汽油昂貴,這輛車子不能隨便使用,只能用於運送病人和補給品藥物,非有必要,所有的服務人員上龍南城來回都不准用車子,大家都要步行。所以我每個星期都有人陪伴我走這段路程,並不覺得寂寞,我喜歡這些軍人他們的豪邁的氣慨。他們都是不羈而健談的,他們對於兒童的喜愛比任何人都強烈,我夢寐以求的事似乎漸漸地可以實現了,我曾經不時渴望能夠和軍人在一起生活,我希望自己趕快長大成人,成為一個英俊強壯的軍官,現在我還沒長大,可是我已經漸漸地成為軍人之中的一份了,我多麼興奮啊!是的,我眞的覺得自己成為他們中間的一份子了。
每個星期六我都去看母親,每個週末我都能在中心壩上跟那些軍人玩,我高興極了。我對於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傷兵和病人的性興不很大,儘管我尊敬他們,也同情他們,我不像母親那末地關心他們,我對於那些不能動的兵的興趣是遠不及對生氣勃勃的來得濃厚。當母親在裡面忙碌地為傷患換繃帶,量溫度或者餵藥的時候,我就溜到外面去和那些下了班的衛兵玩,我對於他們的槍、子彈、刺刀、和他們的動人的故事非常感到興趣。對於繃帶、酒精、鉗子、鑷子、溫度計、量杯,……我是不大喜歡的。我尤其不喜歡那些膿血斑斑的繃帶和衣物,我也怕看那些呻吟痛苦的面孔,我不懂母親何以能夠習慣這些,老是和善慈愛地對傷患微笑,和他們溫柔低聲地講話。即使是星期天,別人都休假進城去玩,即使是我來了,她也還是留戀地在病房裡陪伴那些我所怕看的人。她很難得空出一些時間來陪伴我,她總是叫我陪那些傷患說說話,可是我是個愛動的人,怎能夠靜得下來陪我所怕看的人聊天呢?我有時候勉強這樣地做,但我總無法裝出我喜歡他們,尊敬是一回事,喜歡又是另一回事。我鬼混一陣就要跑出去玩了。
在那些日子裡,戰爭的威脅似乎暫時從我心中移去,因為沒有警報,也沒有轟炸,也沒有什麼緊張的消息。一切都是那末地寧靜,強弩之末的日本軍隊在另一個戰線上作垂死的掙扎,由廣西入侵貴州,似乎想打進四川。以挽救其敗亡的厄運,但是在這一個戰場裡,情形卻不同了,他們被阻於粵贛邊境,不能越雷池一步,使我們安然地過些太平日子,這些快樂的時光是短暫的,卻是我自小以來最美麗的一段生涯,我有書唸,在學校里成績不算壞,有許多軍人陪我玩,用不着再害怕敵機的轟炸,多美好的生活呀!人眞是奇怪的動物,在危難之中,我的所作所為遠比我的年齡成熟,但是在安樂之中,我的童稚的本性又流露了出來了。我曾經很努力,知道用功讀書,這種決心卻維持不了許久,十一歲大的男孩終歸是愛玩的,我帶書本到中心壩來溫習,也帶了水彩顏料和畫紙,可是我的週末和假日的光陰完全消耗在玩上面了,書是一頁也沒看過,寫生只塗了幾張,還沒有完成就扔下了。
我喜歡跟着那些下了班的衛兵玩。即使是在最保守的時侯,我也在他們的臥室里鬼混,跟他們打打鬧鬧,聽他們講話。他們之間常常講一些並不適合孩子聽的笑話或故事,我就懷着好奇,一知半解地傾聽。但是通常我總是央求他們帶我到河壩上去玩,距離祠堂大約三四百尺之處,那兒有一座巨大的河閘,把河水閘攔着,於是上流的水就成了近於靜止的緩流狀態,在閘口之處,卻造成了一片兩百尺寬的瀑布,忽然地向下傾瀉,一落三四十尺,激起翻滾的浪花。下面的水流就因此而湍急得不得了,在河的中央,碧綠的急流涌奔着,現出迅速起落的波濤,和生生不滅的漩渦。這座水壩的瀑布日夜地發出萬馬奔騰的雷鳴,最初我在祠堂那邊聽見,不知道是什麼聲音,後來士兵們帶我到這邊來玩,我知道了,而且立刻就愛上了它,在這兒,瀑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我們講話都得大聲嘶喊才能聽得見,我很喜歡這樣地大叫大嚷,我喜歡在那壩上的狹堤奔跑,一直跑到急流的缺口前面,坐下來看那壯麗的瀑流,我往往可以這樣地靜靜坐上兩個小時,絲亳不覺得厭倦,也毫不畏懼,因為我有那些兵士在保護着!
最興奮的事,還不是這些,而是射擊。在這大瀑布的隆隆聲音掩護之下,槍聲不足以影響醫院傷患的安寧,所士兵們都到這邊來練習射擊,除了他們規定的教育性練習之外,在平常他們也常常帶了槍到這邊打着玩。我既然跟着他們,當然是少不了我的一份兒啦。起初他們只讓我使用手槍,初次射擊時候的心情是慌張的,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好不容易地,在士兵們的鼓勵下,才敢扳動槍機,當我聽見那爆炸聲音和感覺到手上的強烈震動的時候,我眞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我居然會射擊了!我多高興呀!從此我不再是一個孩子,我已經長成了!我可以作戰!只要有槍,我不再懼怕敵人了!我可以保護自己,可以保護母親了!我覺得我的夢想已經漸漸開始實現了。懷着無比興奮的心情,我每一個星期天都央求士兵們教我射擊,我到中心壩的目的好像已經完全轉移到這方面來了。眞的,沒有一件事比這更值得興奮的了!他們讓我使用勃朗寧,左輸,叫我選擇河灘的石頭作為練習的目標,我在這瞄準方面頗為缺乏天才,很少能夠命中,偶然射中一次,自己就高興得大喊大笑,又叫又跳,彷彿自己成為一個神槍手了。當我運用這兩種手槍比較熟練以後,我又要求讓我試射步槍,在我的想象中,步槍不會比手槍困難多少,等到我試射的時候,我方知道並不那末簡單,首先,那七九式的步槍槍身就比我的個子還高出一點——這並非說這一種步槍特別長,事實上是我的個子太矮小。誰一看我的個子都會把我小看幾歲,我就是個老長不高的矮子——。其次,槍身沉重得我幾乎舉不動,這使我很煩惱,我根本無法立射,連跪射臥射得要有東西在前面墊着才行。而且,一扳槍機,轟的一聲爆炸,耳朵給震得發聾,肩頭上給重重反擊了一下,這一記酸痛五天也消除不了,可眞不是好玩的。然而我就是無法拒絕那根槍的誘惑,無論肩頭給撞得多麼疼痛,我也咬着牙要學,不久我漸漸能夠跪射和立射了,不過有一點!我一直無法命中目標,在我將近二十個星期日的練習中,我從未用七九步槍擊中過指定的目標一次,我不得不承認在這一方面我是十分低能的。
在這樣近二十個星期里,我是快樂的。我從小到這個階段為止,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我似乎是個很容易沉溺於逸樂的人,戰爭使我流亡失學的痛苦很快就給忘記了,我整天只是玩啊玩的,除了週末我有愉快的節目之外,就是在平時我也絕不放葉任何玩耍的機會。
在學校里,功課難不住我,我很容易地把每一科都考上七八十分。我這樣就覺得很滿足了,我從來沒有要競爭考前三名的野心,只要七八十分,考個十名八名就行了,我從小以來還沒有眞正地玩過,我認為我有這種權利多玩一下,所以我縱情恣意地玩。我認識了另一個廣東籍的學生,我們同一班,很談得來。起先我們在一起踢踢皮球,打打玻璃彈子,那些也只限於下課的幾分鐘而已。漸漸地,我們開始互相交換對那一個老師不滿,那一個討厭之類的意見,我不喜歡國文老師的獅子鼻和他的兇相,他同樣也不喜歡,儘管這位老師也是廣東人。我們還有的共同嫌惡就是音樂老師,因為我們兩個都缺之音樂天才,而那位女老師常常責備我們把調子唱走掉,說我們是故意的,受了這種冤曲,我們就索性放棄這一科了。於是,當馬臉的女老師點過名,坐在風琴後面以後,我們就溜出教室,不唱也不聽那些什麼『五月的花朵』『朱大嫂送雞蛋』『什麼花開花攔着路』和什麼『李大媽』之類的怪歌。當然啦,這只是個開始而已,一旦開始逃學,那就不光是音樂啦!既然不喜歡獅子鼻,我們很自然地也就不選聽他的課,還有英文課,根據我的好友說,那位『四眼』先生唸的是一口土音,星期六唸作『殺頭第』,而且又教得那末慢,一星期才一課書,聽得我們昏昏欲睡,我們拿它八十分又毫無問題,於是我們也決定每週只選聽他一次,其餘的時間就由我們自己收回啦。對於數學,我本來頗有一些興趣,可是我的好友最怕它,史地原是最能滿足我的好奇的科目,有那麼許多的故事,那麼多的令人神馳的地名,我是絕對不願放棄的。不過,我和張金生——我現在記起他的名字來了——已經有了約定!行動一致!所以,只要一聲暗號,我們就溜啦,管它是什麼課!
張金生比我大兩歲,見識比我廣,膽子也大得多,老實說,逃學的事,如果當時沒有他,我是很少能夠付之實行的,即使我厭倦死了,我也不會離開課堂的。對於我們逃學的事,學校並非一無所知,然而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我想這大概因為我們都是寄讀生的關係。至於我的母親,我想她是完全不知道的,因為在不久之前,她還看到我矢志求學的表現,她怎麼會想到逸樂的環境和不良的同伴會使一個向學的少年改變呢?她根本就不進城來,又沒有人會通知她我的行為,所以她就一直給矇在鼓裡了。這樣的情勢對於我是很有利的,我充份地享受我的自由!盡情地玩,我已經漸漸忘卻了一切的艱苦困難了,人變得多快啊!有時候我自己想想,也會覺得有些微的內疚。但這種感覺存在的時間並不長久,只要張金生向我打一個手勢,我就煩惱全消,立刻跟他走啦。
是的!我覺得自由自在極了!我的成績單上每一科都是八十分左右,(除了音樂是六十分之外),我的逃學的事並不為母親所知道,成績單上的分數足可以安慰她,她也就不會想到我會逃學的事,我還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呢?
我和張金生天天逃學,他有許多巧妙的方法使我們不會給訓育主任捉着,他也有方法使點名簿上我們缺席的化為到課的。事實上那時候很多學生常常偷偷地塗改點名簿,而學校當局也未能十分嚴格地執行管理。我們被同學稱為『蛇仔』,這個名稱倒不見得是因為我們逃學而得的,那個地方的人對廣東人一律稱之為『蛇』。這一點我想不通是什麼緣故,我對於這個尊號頗無好感,如果有人當着面喊我『蛇仔』,我會生氣,有時也免不了和人瞪目爭吵,甚至於打起架來。但是無可諱言地說,我人單勢孤,永遠不是這些在年齡上比我大的同學的敵手,我的兇惡也就只剩下一付樣子而已,於是人家越法叫我做『蛇』,漸漸地,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了。的確,如果從逃學的情形來說,我可不正是一條『蛇』一般麼?
我們逃學出去玩的地方很多,到河邊的極蔭下去睡覺,走過大鐵橋,到河的對岸去看人煉樟腦油,到同學家中去玩,無所不為。我最喜歡的就是到一個姓劉的同學家中去,他家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菜園,種了數不清那末多的梅樹,那時候已經結了滿樹累累的菓實。姓劉的同學自己也是個逃學大王,他那時候雖然已經有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妻子,他卻仍然是頑皮的。和他在一起,我們並不覺察得到他在年齡上比我們大四五歲,志同道合已經使這種年齡上的差異消除了。他帶我們在他的菜園中爬樹,像猴子一般,我們從這一棵爬到那一棵,在濃厚的綠葉中鑽來鑽去,看見比較成熟的梅子就順手採下來吃,那稍微帶一些澀味的梅子非常芬芳爽脆,我在這園子的樹上一玩就是三個小時,不停地吃梅子,非吃到嘴麻才放下,我們在樹上大嚷大叫,疲倦了就在樹底下睡覺,睡得朦朦朧朧,只聽見風在林梢烏在叫。
我家後面的小園子也是一個我的逃學聖地。我們有時候懶得到太遠的地方去,就一同到這個小園子去,在老槐樹下的草地上躺着聊天,透過槐樹葉子的空隙看天空,要不然就在小水塘放下兩根釣竿。我們的釣術和釣運都很不高明,儘管那是人家養魚的池塘,裡面有的是魚,我們卻很少釣着過魚,張金生曾經釣着過一條二兩重左右的魚,這條可憐的戰利品被我們兩個饞小子用枯枝燒熟分吃了,沒有鹽沒有油,至於我自己,倒是釣着過好幾條,都是不滿二寸長的。
那時候有人送給我幾十條蠶蟲,於是我就忙碌了。每天將蠶寶寶拿出來看了又看,換桑葉,打掃,忙個不休,天天的『課外活動』又增加了一項夠刺激的項目,爬上學校後面人家院子的高牆牆頭去採桑葉,我和張金生疊羅漢爬上去,下來的時候就只有向前一跳而下了。那家人家有好幾條兇惡無比的大狗,一隻黑的,三隻黃的,這些最不合作的動物每一次看見我攀上牆頭都要窮兇極惡地咆哮不休,我倒不怕牠們,但是牠們的不友善的狺叫引來叱喝的人聲,所以我總是忽忽忙忙地拖摘了一大把就從身向下面跳,有好幾次因為技術不高明摔得頭都發昏眼睛冒火,好半天都站不起來,蠶寶寶是餵得又白又胖,可是我自己摔得也夠慘。
每天我縱情地玩,並沒有履行當初努力求學的決心,我當時自以為分數就代表學問,並沒想到眞正的學識並不是表現在分數上的。我考得還過得去,七八十分,除了音樂之外,每一科都是七八十分,我就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盡了責任了。於是我縱情放任地玩。母親是不會知道的,我這樣地想。她一定不會知道。
誰知道有一天,母親忽然對我說:『虎兒!你的功課還可以,而且你也怪可憐的,從小兒起就沒過過一天快樂日子。所以你玩,我不管你,不過,可別玩得太厲害了,爬樹啦,跳牆啦,跑到河邊玩啦,都要注意一點,別叫媽媽擔心!危險的事少做,媽只有你一個兒子呀!』 ﹙原37跳空﹚
38
安定快樂的日子往往是不會長久的。我的童年中最美麗的一段時光,像彩虹一般地,出現不久就消失,一共不到二十個星期。這短短的二十週的生活,多麼地值得懷念啊!直到十多年後的現在,我仍然常常回憶不置,那是我僅有的無憂無慮的日子!難怪當時母親雖然明知我嬉玩也不加以禁止,自從那時起,十六七年來我再也無法獲得那種同樣的快樂。那種年齡,那末美麗的環境,一切都已隨時光逝去,永不可再得了。
在當時,我從來沒想過這樣快樂的日子是會有結束的,也更沒有想過是以什麼方式來結束,我以為那是永遠不會完的,誰想到災難又迅速地來臨呢?
那時候,我的嬉遊已經受到了黃梅雨的影響,使我的快樂的日子蒙上陰影,但是我還沒料到梅雨帶給我們災難。
有一天,雨下得不小,我們只好留在教室里聽課,我記得那一節課是國文。那位獅子鼻的老師在講解一篇古文,深奧得要命,我怎麼聽都聽不懂,也聽不進去,我的心飛馳到教室外面去了。窗外滴滴搭搭的檐了的節秦正好領我進入幻想里。我想看蠶寶寶,桑葉,梅林,中心壩,河閘,槐樹,池塘,樹上的鳥窩,大狗,河邊的柳絲和桃子,山腳下的樟腦油提煉爐,樟樹,河底發着點點銀光的石子,半夜裡池塘的蛙噪,林梢的風聲烏語……我不知不覺地就伏在桌上打起盹來了,在朦朦朧朧中,那討厭的獅子鼻的聲音時隱時現,有時將我驚醒,但有時反而頗具催眠效用,使我的呼吸均勻深長。
我正在睡得舒適的時候,忽然被一連串緊急的鐘聲驚醒了,我睜開眼睛,茫然不解,不知道這是怎末一回事。課堂里的學生大家都和我一樣,驚愕地面面相覷,互相詢問,詢問的聲音和猜側地提出答案的聲音聚匯出一片哄亂,老師也嘛得呆住了。
像這種緊急警報般的鐘聲,平常沒有特別事故的話,學校絕不會讓敲的,從這些學生的驚惶情形看來,這件事一定很不簡單。等了幾分鐘之後,學生們漸漸都沉不住氣了,大家也不理會那個老師,一齊涌了出去。我曾經經歷過許多危險,在反應方面我是不會比別人慢的,看見人家剛一移動,我早就帶着書包搶先跑到教室外面去了。
在外面,我看見瘦小體弱的校長和那個我視之如虎的訓育主任,還有幾個老師,正挨着一個個教室地向學生宣布什麼事情,他們的聲音太低,而且學生們的聲音太大,所以我聽不見他們宣布的是什麼。可是我知道這是一件非常緊急嚴重的事情。因為他們在課堂門口話還沒講完,學生就驚惶萬狀地蜂湧跑出課堂,亂叫亂喊地向校門奔跑了。
『大水來啦!大水來啦!』我聽見那些奔逃的學生在喊。
『快跑呀!』有人喊。
『不跑龍王爺招你做女婿啦!』有人笑謔地叫鬧。
『你們趕快回家吧!』校長用他的廣東腔國語在叫:『洪峰已經可以看見啦!』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洪峰』,可是我知道那和洪水必定有關。我本能地拔腿就跑,我跑得比大多數人都快,不到一下子就跑過升旗早操用的大操場,在一大群叫喊着亂跑的學生當中,我擠出了校門,直向家裡飛奔。
街上還沒有看見半點洪水,可是人們在紛紛的細雨中亂跑,呼男呼女,搬東西,捉雞鴨,亂作一團,那種混亂的情形眞像是世界末日來臨。
我一陣風般地衝到家中,看見范老頭子和他的家人正在慌忙地將他們的箱子和衣物,經由一道不穩狹窄的木梯,艱難地運到黑暗的小閣樓上去,另外的幾個人包括范老頭的媳婦,做油紙傘的老頭子和軍眷李太太卻忽忽忙忙地提了繩子和吊水桶向院子奔向外面的一口公用井水。
做紙傘的老頭子一眼看見我就喊:『小虎快來幫忙提水呀!』
『提水幹什麼用?』我那時候正在用鎖匙打開我的房門,那把鬼鎖偏偏又臨時出了什麼毛病,怎麼也打不開。我正在着急呢。他倒叫去幫忙提水。『又不是火災要救火,提什麼水呢?』
『哎!你這個小孩!』老傘匠說:『怎麼脾氣這樣壞?』
范家的媳婦說:『小虎弟快來幫幫忙吧!這井水是提到樓上大家吃用的,洪水來了以後好幾天都沒有水吃用的。』
『洪水不是水嗎?』我有些明白了,但是我還是不願意提水,我心中另有更重要的事。
『洪水都是黃泥水,怎麼能吃呢?』
我不理他們,因們我的鎖終於在我一怒之下用力拉斷。我兇猛地撞開那兩扇門,衝進房裡。在抽屜里有我秘藏着零用錢的牙粉盒子。我取出了所有的錢,塞在口袋中。找一件夾克披在身上,那是母親在賣衣服的的地攤上買來的,因為太大,平常我都不要穿它,這時候我卻認為只有它才合用。看看那些被褥,又看那些同屋的人的忙亂的情形,我知道沒有人會想到搶救我的東西的。一切唯有依靠自己。於是我脫下外套,我將 被褥枕頭都卷作一卷,用床單把它們包起來,還把我的衣服都塞進去,這些東西都是母親買的,我不能讓它給洪水沖跑或者浸壞,侵壞了我就沒有東西蓋,沒有衣服穿了。我們又沒有什麼錢可以隨時添置。
我不管什麼井水不井水,我自己的被服要緊,我把這個並不太輕的大包裹扛了起來,一直扛到他們搬東西上樓的木梯旁邊。沒有人幫助我,沒有人理我,我也不幫助別人,不理別人,這原是很公平的。我也不開口請別人幫忙,我的好強的個性已經漸漸形成。木梯一空,我立刻就將我的財產扛着爬上去,東西倒不算重,不過由於體積太大,在這狹小的木梯上行動實在很不便,總算不錯,我居然將它扛了上去了。在樓上有人幫我拉了一把,那是范老頭子。不過那時候我已經不需要幫助了。我自己爬上去,我發覺那個小樓並不大,還沒有一間房間那末大,並且已經橫七堅八地堆放了許多黑漆衣箱、被褥和雜物。我將我自己的衣物拖到一個我認為安全的角落裡放下,然後就沿着木梯回到下面去。
我的屋子裡已經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了,同時我知道時間已經無多。我拿了那件大夾克,一直向外面跑。
沒有人注意我,所有的人都在忙亂着搶救東西。我經過水井旁邊的時候,醫官的太太倒是看見了,她放下手中的水桶喊我一聲。
『小虎!』
『來幫忙提水吧!』范家的媳婦又叫我提水了。
我懶得回答她們,繼續地向前跑。
『小虎!』李太太帶着疑惑地喊:『你上哪見去?』
『找我的媽媽去!』我一邊跑一邊說。
『嘿!』李太太叫得聲音很大:『范小虎!』
『我找我媽媽去!』
『大水馬上就到了,你怎麼能去呀?』
我發覺她在後頭追上來,可是她怎麼也追不上我。她大概跑了幾步就不動了,那個曾經纏過腳後來又放開的女人。
『小虎!向來!』她只好拉高嗓門喊了。
這時候是沒有人能夠把我喊得回去的。我越過大廣場,進入繁盛的街道。街上的情形比剛才更亂。在細雨中人們搬着衣箱,提着包袱,趕着雞鴨豬羊,拖男帶女,覓爹尋娘地叫喊,亂得像大雨前的搬家螞蟻,大家都往高地和高樓跑,我在這些人叢中衝來衝去,東閃西避,很不容易通過。要想跑得快根本就不可能。好不容易地才跑到通往中心壩的那一條大馬路,沿着這條路,走出城門,到達河邊,就可以一直走到中心壩了
到了這一邊,我發覺前面的半條馬路已經給侵在水裡。近處是緩慢地流動的污水,把泣圾和泡沫帶到邊緣的地方,外面就已經是汪洋一片了。那赤黃色的滾滾洪流,正在向着一個方向奔馳。水面並不是平的,它有一條大蟒般地起伏翻卷的黑影,情形很明顯,路已經斷絕了!
怎麼辦呢?
我知道前進是絕對不可能的了,只要向前多走幾步,我就會葬身洪流,我知道我現在只有一條路!回去!回到范家去!但是,母親現在的情形怎麼樣呢?她和那些醫院的傷患,還有那些衛兵,他們都是住在河壩上的鐘氏宗祠的,那地方是個河壩,地勢必定比市區還低得多,洪水首先就會淹上去的。那地方距離高地那末遠,他們怎末逃法呢?逃上屋頂麼?可是這洪水的威力這末大,不會將那座孤立的祠堂衝倒麼?看!這前面嘩啦嘩啦一陣響,一座房子倒塌了,木板門窗給水捲去了,磚土都沉了下去。水面上又瓢來了許多雜物,木材,竹片,籬笆,垃圾,糞便……
怎麼辦呢?
我站立的地方本是沒有水的,漸漸地,水漲上來了,那些污穢的巨大泡沬在我面前回漩不已,旋轉一下就侵佔了一大片土地,迫得我頻頻向後倒退。
我早就應該回去了。然而我不能當機立斷,我明知無法前進,也明知道我就是能趕到中心壩去也無濟於事——難道我這樣渺小的一個小生命,能夠對抗這麼浩浩蕩蕩的巨大洪流嗎?難道我這樣絲毫不會游泳的小孩子,能夠把被困在洪水中心的母親拯救出來嗎?即使是有船,我能夠駕駛它平安地越過這片浩瀚的激流嗎?——我明白得很,我知道我是毫無能力的。我可以衝進火窟中去找母親,也曾經在破車站裡守護着母親,偷窺敵人。但是這一次我是完全沒有能力了。我除了能對着這片汪洋發呆,還能做些什麼呢?站在這裡看着洪流發呆又有什麼用?我這樣地做於事何補?回去吧!回去吧!我心裡不只一次地這樣說。可是我的腳就無法移動。
雨又大了一點,很多在看水的人,連那些毫不知擔憂的好奇的孩子們都陸陸續續走了,只有我仍然站在水邊。雨淋濕了我的頭髮,雨點淋在我母親買給我的夾克上沙沙地響。
母親現在哪裡呢?是不是和那些傷患一起給巨浪推走了!她現在還活着嗎?還是在洶湧的波濤中掙扎?她沉下去了,她本來是抓着一塊木板的,終於因為力氣不繼,手一鬆就沉下去了,啊!媽媽!我哭了!我想像得太多,我幾乎以為自己親眼目睹剛才這一幕。媽媽,您在哪裡?您不是眞的給波濤捲去罷?那不會是眞的罷!您現在一定是坐在屋頂最高的地方?是麼?雨淋着您,風吹看您……啊!觀世音菩薩!保祐我媽媽!還有那些傷患和那些衛兵!菩薩啊!求您保祐他們啊!尤其是要保祐我媽媽!
冷雨淋在我的臉上,匯和着我的熱淚流下來,我的嘴唇顫顫抖抖地誦念着神的聖號,那是我在危難中唯一的倚賴了,這也許是迷信,但,沒有這一點信念,我怎能有勇氣支持下去呢?
越來越大的洪水並不容許我在這水邊停留得太久。我聽見天崩地塌般的一陣狂濤怒吼,立刻就看見遠處的上游有數丈高的赤黃色活動的山峰出現。現在我明白什麼是洪峰了。『哎喲!』附近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叫喊了起來,所有的人都沒命地跑了。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稽延下去了。我拔腿回頭就跑,用盡我所有的力氣,一直向着來路飛奔。我可能跑得比在學校里賽跑的時候還快得多,但是在感覺上全不是那末一回事。我覺得好像根本就沒跑動似的,那末慢,路那木長,好像永遠跑不到家裡。
前面的街道已經上水了,黃濁的河水滾滾地涌了進來,我大吃一驚,歸路又斷絕了,怎麼辦呢?
我猶豫了大概有一兩分鐘,終於不顧一切地向前涉水前進,我知道這一帶的地勢很低,又近何邊,那些樓房看着標亮,其實只要大水一衝就會倒塌的,我絕對不能停留在這兒。趁着這時候水還不深,我必須趕快離開,回到家裡去。那並不是我的家,也沒有我的親人,但最少他們都認識我,他們會分給我口糧,這場大洪水不知道要俺多久,我單獨在外面這些低洼地區就是不給淹死也會餓死的,假如時間太久的話。
街上的水升長得很快,起先只淹到我的腳踝,我可以照常起步跑,不到一段路,水就長到我的膝蓋了,現在我要奔跑已經很不容易,我還是儘量迅速地移動。很多人在水中和我一樣地跋涉着,有些人卷高了褲腳,手中提着鞋子,有些小孩索性連褲子都脫掉。街上所有的雜物垃圾都飄浮了起來,東一塊板西一堆廢紙,到處都是木灰和煤屑,木盆,木杓子,招牌,破衣,稻草,糞便,空瓶子,……飄滿了一大街。兩旁商店裡面的搶救不及的貨物涌流出行人道和騎樓的水面上,許多不甘損失的人在水中打撈,叫嚷成一片。徬徨迷失的家禽到處亂逃,一些鴨子和鵝左顧右盼地隨波逐流,哀叫不休,一些公雞母雞飛躍上牠們自以為安全的高處,身上淋得濕透,羽毛貼在身上,有人在追捕這些雞鴨,有人連人帶雞一齊滑倒在水中,一些黃狗,黑狗和花狗在水中泅來泅去,牠們會游泳,牠們將頭仰浮出水面,絕望恐怖的眼睛四處搜索安全的地點和牠們的主人……
水越來越高了,現在已經浸上了我的大腿,我儘量將褲腳卷到最高的位置,可是一擧步水就湧上來把它浸濕了。我不再管它,我想我必須在水淹上我的胸口以前趕回家裡去,到那有糧食的地方去。我的求生的本能驅使我首先要替自己找一條活路,同時我的心中比剛才更加惦掛着母親的安危問題,我悽悽惶惶地在水中跋涉着。從前我在大轟炸之下衝進火窟,還有一線的希望可以看見母親。現在我在這洪水中涉水逃命,目的地卻是沒有母親的家!水越來越探了,現在已經浸上了我的腰部,水越來越急了,沖得我搖搖擺擺,使我很難保持身體的平衡,我不敢靠近馬路邊走,因為路邊有很多水溝,一跌進去就說不定沒頂了,也許會起不來。我一直在馬路中心走,馬路中心無論如何總是比較平坦高起的地方。我可以毫無顧忌地走。冰凍的河水淹上了我的胃部了,雨又越來越大,我覺得很冷,我的牙齒在打戰。巨大的雨點灑打在濁黃的河水上,發出一片沙沙的響聲,幾十尺以外只見一片白茫茫的煙雨和黃水,街道屋宇都看不見了。水!水!到處都是水!天地間好像就是只有水,我在所有的水當中掙扎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掙扎!走啊!走!不掙扎就會給水所吞沒!我慌,我哭!但並不是為自己的危難而啼哭。我不知道母親在何方,在這茫茫汪洋中,她是否已經安然脫險?是否也像我一樣在水中掙扎?人在危難當中,心中只惦念着他所最關切的人。我這時候絲毫不覺察到自己的危險,我心中只是惦念着母親,我惦念她,但是我毫無法子,我只是個這樣弱小渺小的可憐的生物!
我終於看見家了,那是我臨時寄居之地,那裡面並沒我的母親,而我必須回去,和那些並不是自己親人的人一起共渡這場災難。
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現在廣場上已經變成了一大片汪洋,所幸這一帶地勢比較高,水沒有別的地方深,原來及胸的水,現在又降到我腰間了。所以水勢雖然很急,我也還能安然地涉過。這一帶的地形我也比較熟悉一點,我心安得多了。我唯一要當心的就是那口井,萬一掉下去就不得了,再也別想活了。當我快接近它的時候,我減低了速度,每走一步必然先用腳尖在水底探過然後敢擧步踏下。我踢着了一道硬很的圓形的牆,我想那一定是水井口上的圍欄,於是我趕快向旁偏移幾步,躲開它,可是我卻忘了這水井周圍的水溝,我一不留神,腳底下一滑,另一腳就探到溝里去了,這一下使我差一點整個人都倒了下去。幸而這種水溝只是淺溝,我僅僅嚇了一場虛驚而已。家已經就在十數尺以外。我心中已經獲得了保證。裁這一跤算得了什麼呢?已經到家了!什麼也不要緊了!
大門是關着的,我摸索到那邊,起先我以為它是虛掩着的,我推它,推不動,才發覺它是緊閂着的,這是要進入裡面去了的唯一門戶,現在竟然閂着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也許是為了防賊?
我再推,還是推不開。於是我打門,這道門上沒有像那些紳宦人家的大門那末厚,可是也夠厚的,總有一寸厚,而且沒有銅環。我用力拍打了半天,裡面也沒有人答應。從大門到屋子去還隔着一段院子,現在那些人無疑地都躲在小樓上了。我這被洪水奔騰的聲音所掩蓋的微弱敲門聲音當然是不容易傳進去的。於是我大聲地叫喊:
『范公公!開門喲!』
裡面沒有動靜。
『范公公!李媽媽!』我儘量地放大自己的聲音,可是洪水嘩啦嘩啦的聲音響得很,蓋過了一切。
『范公公!李媽媽!……』
我不知道叫喊了多少遍,喉嚨也喊痛了,啞了,半身浸在寒冷的水裡,兩手模在大門上亂敲亂打,手都打痛了,腫了,裡面的人還是沒有聽見。洪水越來越高了,廣場上的水流已經不是表面平靜的水流,它越來越急,而且湧起了波濤。主流的狂瀾已經波動到這邊來了。
『開門哪!』我聲嘶力竭喊:『范公公…………』
誰能聽得見我呢?洪水的聲音好像萬馬奔騰,我的微弱的聲音怎能被躲在小樓深處的人聽見呢?我到家了,可是這不是我的家,家,這裡面沒有我的親人,這些人,現在也許都在窗前看着遠處的水勢,心中正在慶幸他們自己及早將最貴重的東西搶救了上樓,慶幸他們有食水,有米,可以渡過幾天有驚無險的富於刺激生活,誰會想到在院子外面的大門底下會有一個孩子在浸在水中哭喊着叫門?誰會記得我?誰會願意從乾爽溫暖的樓上爬下來,浸人數尺又髒又冷的洪水中,走一段路去為我開門?誰甘心冒險?焉知外面叫門的不是沒有飯吃的災民?想來搶刼的?誰會願意增加麻煩?多讓出來有限的地方和糧食?
他們也許聽得到,也許根本聽不見。總之我的哭喊叫嚷都是白費的。我到了家了,可是這是這樣的一個家,一道大門將我關在外面,沒有人開門。我只能夠伏在門板上嗚咽哭泣。
我絕望,我對於這個我本來以為是安全的地方完全失望了。哭了一陣子,我心中重新恢復了一部份冷靜。我知道我不能這樣等待下去。在洪水淹沒我之前,我必須設法,否則就完了。誰能預料這場洪水要漲到多高呢?
我抬頭看見學校的三座大樓巍然地在不遠之處矗立着。那末堅固的大樓,蓋得那末高,再大的洪水來臨也決淹不着它,再猛烈的洪水也沖不倒它,這才是眞正安全的地方,我眞笨,為什麼放棄安全的高廈大樓而就矮小的土磚小樓呢。門既然叫不開了,我為什麼不到學校去呢?
是的,到學校去。那邊也許沒有糧食,但在那大樓上絕不會被淹死。只要有水,人餓三天四天是死不了的,從書本上我知道這一點常識。趁着水位還不太高,我應該立刻走。
水流固然很急,但是我總眞平安地渡過廣場上的這片汪洋,到達了學校的大門。校門也浸在水中,可沒有閂上,連大門都沒有掩上。我可以自由地走進去,沒有阻攔,也不必叫喊。
操場上的水也比外面的淺了一尺左右,我不費什麼氣力,也沒有遭遇到什麼困難,很快就越過它,到達那三座巍峩的大樓。
我走上了像宮殿般的大樓的石階,脫離了洪水的威脅。我發覺平日莊嚴的大禮堂里已經住了不少逃水的人,瘦小的校長正在和這些像落湯雞般的人說話。大家都在談論洪水。一些人已經開始脫下濕透的衣衫,把水份絞擰出來,另一些人呆呆地望着外面的洪水,也許是在痛惜他們的財物家園,也許是在惦念分散了的家人。沒有一個人注意我,連偶然看我一眼的人都沒有。
驚魂甫定,在進入禮堂之前,我回頭看看洪水。看着那片一望無際的浪滾濁流,我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感慨。我覺得非常疲乏軟弱,身上發冷,我臉上有麻痺的感覺,四肢也發麻。我似乎就要倒下去了,我盡力地支持着,在未找到安全的角落可以休息之前,我絕不能倒下。
我總算是脫險了!沒有洪水可以將我沖跑淹沒了!回想起剛剛的一場掙扎和拍門叫喊的經過,眞像一場噩夢。這些驚險本來都是不必有的,如果我一直留在學校里不出去,這些經歷就不會發生了。我發覺我眞愚蠢!比牛還笨!幸而一切總算都過去了,我已經到達了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我要找一個角落躺下來休息休息,我要把濕衣服脫掉,睡一覺,找一點食物吃,我很快就會復元的。
可是,母親怎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