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五

我雇了一輛車子，還買了一個小童，四天后便到了建康。那小童我給他取名叫牛馬走，是要他勤快的意思。他果然勤快，人又討巧，惹人喜歡。我懷疑我有好孌童之癖，不過可能只是精神上的。

建康是齊國的首都，人物風貌，自與他處不同。四處歌吹沸天，瀍汗撲地，滿街的紅男綠女，熙熙攘攘。我這個鄉巴佬哪見過這種場面？看了不覺喝采。因為人多，我跟牛馬走走起路來，都是四處閃躲，跌跌撞撞的。真是鄉巴佬進城，橫着走。

我想先找上阮府去，跟那阮道宰相商量一下他兒子和小小合葬的事。

我在街上逢人便問阮道的府第在哪裡？大家見我口音古怪，沒人理我。有一次我問了一個士子，那士子盯着我看了一會，又看了眼我手中的扇子，然後驚叫一聲便落荒而逃了。這首都的人怎麼都古里古怪的？！這麼沒修養。看看天色已晚，牛馬走苦着臉說道：“相公，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歇下吧，我的肩膀都快腫了！”

於是我們便找了家客棧住下。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第二天，我要獨自一人出去，叫牛馬走在客棧里呆着，看守行李。我打聽了半天，終於摸到了阮道的府第。我到街上買了幾盒點心，三斤清明茶，便要進阮府去。看門的橫豎不讓我進去，於是我“啪”地一聲打開扇子，看門的看到上面的幾個字，又看了我的模樣，呆了一下，便慌忙進去通報了。不一會，我便被延請到客堂上，受到了當朝宰相阮道的親自接見。

那阮道年事已高，不住地咳嗽。但這並不妨礙他手裡打着一把摺扇，搖來搖去。他的身後跟着兩個婢女，不住地給他捶背。他看過了我的扇子，道：“年輕人，你是我兒子的什麼人？”

這時我站了起來，高聲說道：“阮大人，你兒子與杭州蘇小小的事，想必你早已知道。今日我上門求見，便是為了他們倆的事。”阮道道：“你是誰？為何來管我家的私事？”我說道：“我是山陰鬼谷子的門生，我說的並不是你的私事。因為這事關繫到另一個女人。她本來應該是你的兒媳婦的，但是你生生拆散了他們，罪莫大焉！所以，我想把你兒子的屍骨帶到杭州去，交給那個女人。”

阮道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鬧，大膽，一派胡言！你給我滾出去！”我“啪”地打開扇子，冷冷說道：“阮老爺子，你可別後悔！”

我回到客棧，卻不見了牛馬走。我趕緊找店老闆問了，老闆說我出去後不久，那位小哥便背着個大包裹走了。我進房去看了一下，發現我的所有的錢全都沒有了。我的臉色一下子綠了，這些可是小小的血汗錢吶！我踱出房來，臉上不動聲色，跟店老闆道：“那小童替我送信去了，過兩天就回來。我可能還要在這裡住上些日子，到時住宿費用與飯錢一併還你。”店老闆笑道：“相公是個體面人，但住無妨，只管吃，只管睡。”

現在我身上是一文錢都沒有了。走在大街上，反而覺得輕鬆了很多。我在市面上試了幾種謀生的方式。先是蹲在一個角落裡吹笛子，一天下來，只得十幾文錢，只夠買一碗素面。回客棧的時候，我拚命的打嗝，裝做已吃的很飽的樣子。老闆問道：“客官吃過了？”我說道：“剛才碰到一位老朋友，請他到酒樓吃了頓飯。魚肉吃多了，胃口發膩。”

第二次是去賣字，賺得多了一點，有三十多文。回來時我給了老闆一隻炸鵪鶉，老闆喜笑顏開。後來我乾脆化名卜算子，擺起卦攤算命了，沒想到生意奇好。每算一卦，卦金三十文錢，一天下來，總能有幾百文的收入。算命可以鍛煉口才，又可以磨練隨機應變的能力，真是一舉三得。

這天正擺出卦攤子，突然一隻手朝我伸了過來。一人說道：“卜先生，給我來算一卦！”我抬頭看覷了，卻是當初在“枯梅樓”見過的沈約！我知道他是近視眼，便別過臉去，問道：“先生想算什麼？”沈約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沈”字，道：“就算這個字。”

我掐着手指，心下盤算着，隨即說道：“這‘沈’字屬水，遇水則生，所遇之水倘若當道，則先生將貴不可言。”我在紙上寫了個“衍”字，沈約拿將起來，湊在鼻子前看了一下，不覺點了點頭。我又說道：“這‘沈’字如有‘木’相伴，則可高枕無憂矣！”沈約聽了，喃喃說道：“我表字子休，這‘休’字正好含木。如此說來，我跟着蕭衍該是無虞了！”說着，他從懷裡摸出三吊錢來，放在我的手上，然後拉起我來，道：“請先生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