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無畏

那是在1985年夏季的一天，我趁着暑假幫父親到海灘上“守船”。“守船”是一種非常枯燥而無聊的營生。然而當時，在跟我這般年紀大小的孩子們眼裡，那些灑滿大人汗水的甲板，還有那些狹窄而塞滿魚腥臭的船艙，竟像磁石一樣散發着誘人的魅力。

在悶熱的船艙內，勞碌一天的父親已鼾聲四起。而我始終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無法入眠；只有睜着大大的眼睛，透過艙蓋的縫隙，仰望夜空上淡淡的星星，聽海水汩汩地撞擊着船板。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夜空上的星星悄悄地隱遁了，船體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我驚訝地探出頭去，朝外觀望，“哇———”四周竟是一片汪洋，早已覓不到海灘的影子了。我惶恐地喊醒父親，他麻利地鑽出了船艙，“是海……嘯———”父親說話的聲音有些驚顫，但他瞅了瞅我，旋即又恢復了鎮靜，甚至還用獎賞的口氣對我說：“多虧你警覺！”

此時，海浪愈加兇猛，一個又一個地朝我們砸來。父親稍一猶豫，而後果斷地命令我說：“我撐船！你快用刀把錨纜剁斷！”不容我思考，一邊控制好搖擺的身體，一邊用刀把錨纜剁斷了。瞬間，小船像一片枯葉被惡浪吸入腹內；父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船頭掉過來；於是，整個船體隨着海浪忽高忽低地漂游起來。父親稍稍吁了口氣，故作輕鬆地說：“現在，咱就不用怕它了！”

父親緊攥着“漂鈎”（撐船的長竹竿），隨時調整着船頭的方向。就這樣，不知打發掉多少個兇險的浪頭，隨着微露的晨曦，我和父親終於熬過了恐怖而漫長的黑夜，大海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父親撂下手中的“漂鈎”，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我吃驚地發現，他的兩隻手掌上滲滿了鮮紅的血水。之後，我也躺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任憑海水一樣咸澀的淚水滾滾而出。

過了一會兒，父親重新抖起精神，找出工具，將那台被海水澆得透濕的柴油機發動起來；然後，他又根據自己多年出海的經驗，調整了航向。我疑惑地問父親：“那時，你為什麼叫我把錨纜剁斷呢？”父親說：“如果咱不擺脫錨的阻力，船很快就會被海浪掀翻的。”我又問：“那咱為什麼不往岸邊靠呢？”父親動容地解釋道：“這些我都想過了，靠岸的結果會更糟。因為咱倆根本不可能控制住船體沖向岸邊礁石的速度。”說到這兒，我看到父親已是熱淚盈眶……

這次經歷，一直被我銘記在心裡，因為13歲的我已歷經過死亡的考驗（那次海嘯，有不少漁民在海上遇難）！而今，每當遇到挫折與煩惱的時候，我就會從容地對自己說：“你連死亡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不好對付的呢？”是啊，人生如海，既然有風平浪靜，就會有凶風惡浪，甚至是死亡的威脅！當我們的人生航船身陷惡境之時，我們沒有理由畏懼和退縮，聽憑厄運的擺布。我們應該做的就是，勇敢機智地攥緊自己手中的“漂鈎”，駕馭好自己人生的航向，滿懷信心地駛入黎明！

作者:矯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