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我魂魄(2) |
| 送交者: 巴爾 2004年02月11日19:18: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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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楊太婆語出驚人——日寇如刀俎,百姓如魚肉—孫二水留不住程長官,一潰千里的中國軍隊 車到路口,果然看見銅壽在雨中等着,旁邊還有幾個人,看見我們,便歡呼起來。其中有一個高 個子,遠遠的就伸出手來,說:你們早應該來呀!—銅壽好象活躍了許多,臉色泛紅,一一介紹,那高個子叫廣元,上角村的民辦教師,是個業餘作家,其餘兩個人是鎮文化館的,都是太行山區的人。他們熱情而開朗,很以太行山的抗日歷史自豪。我也很高興,我終於不再被人看作一匹斜衝出來的黑馬了。 我們是在路旁的小飯鋪開始這場令人興味盈然的談話的,從,記者的角度說,這是浪漫和現實、悲傷和神奇交織的前所未有的採訪記錄。廣元告訴我,他正在寫一本太行山人抗日的書《熱血集》,準備自費出版,“我養了一群羊,把羊子賣了,就夠了兩千元出版費了。” 然後他開始歷數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日本人的大掃蕩啦,神槍手劉玉堂啦,還有銅家峽。但是在他的講述中,銅家峽不是一個悲慘的事件,而是和一個叫黑村長的人有關係的、令人迴腸盪氣的故事。 “日本人把全村人和黑村長押到河灘上說:把八路的公糧交出來!不交出來統統死了!黑村長掏出小煙袋鍋兒,不緊不慢的說:死不死的不要緊,先給我把煙袋點上!鬼子隊長愣了一下,哼了一聲,翻譯官趕緊顛顛的過來了,黑村長瞪了一眼二鬼子,呸的吐了一口唾沫,鬼子官想騙出公糧呀,沒辦法,只好自己來點火了,黑村長抽了兩口說:捺緊點!拿着鬼子的手指頭就當煙簽子 使——真是他老人家啊!” 廣元陶醉在自己的情緒中,鎮文化館的兩個人想補充什麼,廣元不容置辨的說,“黑村長死了,誰看見了?前些年老人們不是都傳見過他?這事我從小就聽說過。”那兩個人不說話了,看他們 的樣子,我猜想這樣的爭論經常發生。 銅壽一直在吸煙,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問他:“黑村長是誰?”銅壽說:“郝玉生。”他靜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郝玉生死的時候不是全屍,老鄉們一直傳他活着。” 楊太婆的家就在鎮上。一個很普通的小院子,種滿了絲瓜和葫蘆,綠藤纏繞,果實纍纍,顯得很有生氣。我坐在門檻上,聽老人敘述60年前的往事。她說到銅家峽的時候,眼光就會深深的從那青翠的小院子望過去。 楊太婆因為耳聾,聲音便出奇的響亮。“黑村長呃,”她說,“論起來,還是我沒出服的堂叔。 好個火爆性子人呢!那一年,他硬是不叫八路軍吃飯,把人家的鍋給挑了!” 眾人意外。坐在門檻上的廣元斷然道:“你老人家糊塗哩! “我咋糊塗,真事兒麼!”楊太婆反駁說,眾人的訝異使老人有些自得起來,我忽然覺得當年的楊太婆,一定是個俊俏伶俐的小媳婦兒。“俺叔聽說李營長他們吃完了大蘿蔔,還要吃燜山藥, 臉就黑沉沉了,好你們些清水大肚漢哩!眾人拉也拉不住,俺叔抄起一根頂門棍兒,直嗵嗵跑了出去。” “李營長他們沒進莊戶院,野地里架上一口鍋,帶皮燜些山藥,俺叔,他老人家,吆吆喝喝跑上去,一棍把小鍋挑了多遠!” 廣元脖子上的紅筋綻出,納悶而詫異的聽着。 “後來那年,李營長和日本人在山上打上了,滿山槍炮響……呀,兔唇那娃,掂着俺叔的土銃就上山了……” 楊太婆的目光向青翠的小院子望去,她太老了,我看不清是悲是喜。 李營長、兔唇和黑村長穿過60年的迷霧,終於出現在我的記錄中了。關於李營長,我們所知甚少,比較確切的是,他當時是八路軍129師769團的營長。廣元因為黑村長挑翻了李營長的山藥鍋而懊惱,我說我完全理解黑村長的心情。 我是和廣元在清遠寺那間冷雨敲窗的客房裡談論這番話的,那天我們就宿在鎮外的清遠寺里。山雨濛濛,我們從窗外只能看到清遠寺拾階而上的朱紅迴廊,油漆剝落,非常觸目。當年這條迴廊里擠滿了避難的百姓,他們無處可逃,便躲入了寺廟,廟外槍炮之聲不絕,廟內婦孺的哭聲震天。清遠寺的主持是一個年輕的僧人,他出來安撫眾人:這是佛門淨地,日本人不敢來的。接着他拔步曳衣,喝令手下:快快關上山門! 這一切在廣元的敘述下栩栩如生。我好象看見那個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輕人目光堅定,他相信佛門能隔絕屠殺。銅壽一直在看那部黑白小電視放的懷舊電影《茶館》,這時候他突然悶悶不樂的說,我每次聽王利發的那句台詞,就會掉眼淚。我們中斷了談話,回頭看他,銅壽說:中國的老百姓吶,盼哪盼哪,就盼着一個能做主心骨兒的政府,盼着這個政府說,咱們苦也不怕,難也不怕,要死死在一起! 房間裡突然靜默了。我想到剛才的話題,問:“後來怎麼樣了?” 傍晚的時候,山門被撞開了,衝進來一隊鬼子兵。年輕的主持跑過去,揮舞着雙手,想說什麼, 為首的鬼子,只一刀,把他從肩膀劈成了兩半。 天真的和尚。 楊太婆說那年日本人打進來的時候,老百姓覺得自己象沒娘的孩子。我一直覺得楊太婆的這句話深奧無窮,因為它可以詮釋一部中國的現代史。 當時流傳着一句民謠:大官兒包金裹銀,小官兒拔鍋卷席,小百姓哭棲惶看天望地。大小官員跑了個罄盡,跟着潮水般的難民後面,就是如入無人之境野獸般的日本兵。太行屬晉中,縣城不大,也有幾十戶店鋪,不少士紳人家,覺得無處可逃,當地一位名紳溫顯忠老先生,慌不擇路,帶着病妻到山中避難,卻撞上了一隊日本兵,日本兵先用刺刀一陣亂捅,殺死了溫老先生,又強姦和殘殺了那位老婦人。消息傳來,縣城裡的,士紳們便象塌了天似慌做一團。日本兵姦殺劫掠的消息雖然比比皆是,但士紳們在慌亂中還有一些安慰,認為只是對小,百姓和“暴民”的,中國人尚中庸之道,商會會長丘立本侃侃而言:誰來了不納糧?我忠厚傳世,詩禮之家,又怕誰來? 到了這時,丘會長也慌了神,獨自捶胸大嘆:咱中國的軍隊去哪裡了? 恰逢其時,國民革命軍第三軍某部奉命棄土南撤,路經縣城。帶隊的姓程,保定軍校畢業,原也有一番報國之志,只是看到大官小官跑得奇快,便想:識時務為俊傑之人。但一路撤下來,心中不免有些赧然,因此約束部下,並不十分薅惱百姓。程長官原想在縣城略事休整便走,沒想到城門大開,城中鞭炮齊鳴,縉紳百姓列隊歡迎,程長官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兒,一個胖子就蹌踉上前說:大軍一到,救民水火,解民倒懸呀! 接着大擺宴席。原來丘會長早看出這隊伍待不久長,心裡有個計較。丘會長有兩個女兒,都在太原讀中學,如今避難在家,成了會長的心頭病。會長見程長官30來歲,人物也還整齊,就想把程長官入贅在家,一來,留住隊伍,二來女兒也有了着落,強如受了日本人的害。丘會長原也是有些怕兵的,更不知如何與兵們“溝通”,忽然想起會裡有個幫閒孫二水,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就和孫二水面授機宜,讓孫二水陪說,用現代話說,就是中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翻譯。 孫二水也是一頭霧水。照他的理解,把普通的事情,說得粗俗俏皮,就是和兵們“溝通”。飯桌之上,程長官對着滿桌佳餚並不動容,只是略動了動筷子,就放下了,見商會的人抬着豬,羊瓶酒進來,就說國難期間,何必如此?丘會長聽了,心中越發敬重,心意已決,桌下踢了踢孫二水。孫二水便湊近程長官,一臉曖昧笑容,說程長官您不想找個女人嗎?……呵呵!手還在空中打了個榧子。程長官笑了笑,說兄弟不是這樣的人。 孫二水說不是一般的女人呵,是會長的令千金。丘會長的臉早象紅布一樣了,他怕孫二水說得更加不堪,狠了狠心,把一盒子銀洋細軟推到程長官的面前,說:“不知長官有無家室。雖然是小地方,弟兄們的餉糧,統統在鄙人身上…… 程長官心中瞭然了。他已經有四、五個老婆,撤退之前,他想讓女人們各自隨娘家逃難,沒想到話沒落音,大老婆就揎臂揚拳的吼起來:自己兔子似的溜了,剩下老娘們誰管哩?女人們又抓又咬,把程長官按倒在地。程長官勘定內亂,着實費了工夫,現在如何敢再攪攬女人?再者,一頭毛驢能馱三千現大洋,馱女人只能馱一個,這個賬誰也算的過來。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程長官含糊應道,“留或不留,需要請示上峰。” 眾縉紳見程長官沒有封口,各自歡喜,便安排下去,叫各莊戶籌集軍餉。 村里莊民們直忙亂了一夜。第二天,銅家峽的人抬着肥豬糧草走到半路,只見社首、保長氣吁吁的趕來,面如死灰,拍膝打腿的道:罷了罷了!原來,程長官的隊伍半夜就溜了,丘會長帶着人追到城外,哪見半個人影?社首等人去時,丘會長正在城門口跳腳大罵。社首已經是60多歲的人了,說着說着,流下淚來,說:回去和大家說一說,有投奔的就尋個活路去,我不信天塌下來能把人,都砸死? 程長官走後十幾天,銅家峽人在村口看到了另一支隊伍。楊太婆還記得,那是下午時分,這支隊伍人不多,大約一百多人,衣服破舊,烏眉黑嘴的,但是精神飽滿,模樣也和氣。他們看見村里人站出來看,就高興,起來,吆喝着:“鄉親們!我們是來抗日的!” 帶隊的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黑眉毛,模樣很秀氣。他看見村民們伸着頭呆看,臉就有點紅,低聲說:跟上!隊伍走整齊!這幾十人踢踢塌塌跑起來,隊形一陣大亂,情緒卻格外激昂,呼起了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天下,工農是一家! 村里人沒見過這形態,都張了嘴瞧。女人們就嗤嗤的笑起來。這一笑,便將幾個月來銅家峽愁雲慘霧吹掉了不少。據說,村東頭那位算命瞎子已經把老婆遣走,原打算後半夜懸梁自盡的,也把繩子解下來了。 這支隊伍就是後來著名的馬自芳愛民模範團,英名遠播,可是當初並沒有那樣風光。太原失守後,閻錫山南逃,太原的鐵路和煤礦工人在共,產黨的組織下成立了工人自衛隊,參加了八路軍。 可是這些工人出身的自衛隊員,卻從來沒打過仗,連槍也沒摸過。八路軍129師派出了紅軍主力團的一位軍事幹部,姓李,給這支隊伍做營長,算起來也不過半月的時間。 李營長和他那支熱情高漲、缺乏訓練、又雄心勃勃的隊伍走入銅家峽人的視野時候,仿佛命中注定,要和銅家峽人產生一段生死與共的情緣。銅家峽的人們是如此期盼一支能抗擊日本人的軍隊,根本沒注意到,這支隊伍的武器是多麼簡陋,衣衫是多麼襤縷,不但不能和程長官的正規軍相比,就連那些到處薅惱的國民黨潰兵游勇都比他們闊氣些。總而言之,銅家峽人被期望沖昏了頭腦,一個有力的證明是:獵戶郝玉生放下了正剝皮的野兔,走進了社首家的堂屋,蹲在地上抽起了煙袋鍋兒:打日本的隊伍呢,能不管些支應? “有了支應,兵們便不跑麼?”社首用紅紅的眼睛看着郝玉生,“我是想明白的人了,蟻民,蟻 民,百姓的命,和蟲蟻一樣哪!” 家裡的幾個女人,正在進進出出的藏埋東西,連土炕上的席都揭了。社首家是這一帶出名的儉省人,老婆和寡媳原本就穿得邋遢,如今除了80餘歲的岳母,老少女人們都用香灰和鍋黑將臉塗抹了,又一道道的流下黑色的汗來,樣子十分可怕。 郝玉生便和社首、村中那些年高德韶的長者議定了,將還沒有窖起的蘿蔔、山藥送幾擔過去,一來這東西攜帶不方便,二來村中也賠送得起。 這一仗打得日怪。可能連李營長也沒想到,他們會那麼快和日本人交了火。那天上午,放羊的羊倌兒出去就看見了日本兵!羊倌扔下了羊,一口氣奔,回了村里,剎時間,兒啼犬吠,村里人就亂成了一鍋粥,那時侯還沒有跑反的習慣,人們能想起來的就是關門閉戶,有的把豬崽雞娃都藏到了炕上。 李營長帶着人就出了村。他們剛隱蔽在一道山梁後面,日本兵就過來了,大約一百多人的隊伍,刺刀和膏藥旗在陽光下泛着白光。 那一刻李營長並沒有開火的意思。他想觀察一下日軍的意圖,而且,他的新編營也沒有實戰經驗,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會主動出擊。 有個隊員可能太緊張了,身下的土塊咕嚕嚕的滾下山道,日本兵聽見了,用日本話哇啦了幾句,就向這邊開了幾槍。隊員們一下跳起來,大喊着:打呀!打呀!七手八腳就開槍。李營長按下這一個,又跳起了另一個。日本兵的子彈已經象飛蝗般的射了過來。李營長一面組織他們向山後撤退,一面舉槍還擊。這一仗來的快去的也快,日本兵開了一陣槍後也沒有追來,繼續沿着大道向西而去了。 到了日西時分,這一仗已經繪聲繪色傳遍全村了。村民們這時並沒有任何褒貶意思,只是客觀的評述:好象土坷拉驚起一地麻雀,撲楞楞的四下里飛哩! 郝玉生一直沒說話,沉着臉聽人們的議論。不時的有小青年來報告李營長他們的動態: “……進村了。” “那些些蘿蔔都吃了,帶皮吃。” “……現在點火呢,要煮山藥。” “好你們些清水大肚漢哩!”郝玉生怒氣勃發了,一陣風似的衝出門,於是,那口剛冒熱氣的鐵鍋,跳了幾跳就滾下山坡,在李營長他們心裡撞出一聲巨響。 銅家峽在驚悸過後又恢復了平靜,炊煙開始悄悄的漾出。 李營長在村口看見了兩個女人,社首的妻和童養媳出身的寡媳,她們抱着一隻死雞,蹣跚的走了過來。 “他叔,”老婦人木木的在李營長面前站住了,“雞也遭罪哩……” 她的兒媳有些智障,眼淚在家兔般溫順的眼中滾動,“他叔……” 她們聽到日本兵的消息後,魂飛魄散的逃回屋中,並且把那隻下蛋的母雞也抱到了炕上,雞吱嘎亂叫,慌亂之下,兩個女人用破棉被捂住了雞,雞撲騰了幾下,不動了,待風波過後,雞已經直挺挺的死在了炕上。 驚恐又六神無主的兩個女人向門外走去,也許,她們只是想找人訴說訴說。村口荒涼的大道上,一動不動的站着一個人。 這個人是李營長。 她們的臉上塗滿煤煙,花白的頭髮隨風飄蕩,在夕陽下怪異而醜陋。她們令人忍俊不禁又令人熱淚盈眶。 這一幕使李營長永誌不忘。王俊說,它碰撞了一個男人最深沉最溫柔的情懷,激起了一個軍人最壯懷激烈的感覺。 “你越說我越不懂了!”我對王俊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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