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大學時的文章，今年過年回鄉下時無意間翻到的。在情人節前夕，雖然也是13號星期五，僅以此文紀念我祖母一生的愛情故事。也祝福茶館裡的大家有情人終成眷屬。

「阿郎，你…你真的要走嗎？」
「…」
「難道那個狐狸精真的比得過我和孩子嗎？你忘了我是一路跟着你吃苦過來的妻子啊？好…好…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冷血動物，結婚十年才看清你的真面目，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給你！好，你走，走了就別再給我回來！嗚…嗚…」

這個八點檔到底在沖啥啊？怎麼看來看去都是這種丈夫要走，妻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劇，然後又殺出一個金屋藏嬌的「嬌」來…沒有更「有料」的劇情了嗎？

妻又在一旁看到涕淚齊下了。奇怪啊，有那麼好看嗎？這些觀眾是怎麼搞的，全台灣就沒有另外的連續劇啦？想到此，不禁向旁邊的妻瞄了一眼，不巧，卻被她瞪一眼回來。接下來，全世界的男人都要倒霉了。

「你看看，這電視雖然搬的誇張了，但是哪個查甫不偷腥？所以我說啊，查甫就是這樣，一個個都沒良心啦！你想想兩個月前的那件事，你這款也有那個『誹聞』，笑死人了！要不是因為太了解你，知道你絕對不會偷吃，不然的話…哼…」妻一開罵，似乎接對頭了，愈發興高采烈的「碎碎念」起來，好象全世界的男人都有錯似的。

「鈴…鈴…」突來的電話聲解救了我，也解救了全世界的男人，真是有夠感謝這通電話來得真是時候。

看着妻去接電話的背影，思緒飄到了兩個月前的那件事上，不禁感到自己有時真的就像少根筋似的，所以從小就有個綽號叫「阿西」，叫到現在都比我的正名還要響亮了。

說起那件所謂的「誹聞」啊，那真是冤死我了。說老實話，我雖然是傳言中的男主角，不過，我倒覺得是鄭美麗他們夫婦在自導自演而已。

鄭美麗，誹聞案中的女主角，在二十幾年前還沒遇到妻時，曾追求過她。不過當時她嫌我嫌得要命，又看不起我的家世，所以，我根本還沒開始就結束啦！怎麼知道，我們為這麼巧的在兩個月前同時要加班。我是全課里工作最重的，加班對我來說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她呢，好象剛好那時和尪婿感情不好，她丈夫罵她在外面有男人，原來指的就是我，搞到全局的人都知道了。我也真是脫線，竟然最後一個才知道我就是男主角。結果咧，等到最後真相大白時，事實竟然是原來她尪婿早就在外面金屋藏嬌了，這次不過是借題發揮，想趁機和她離婚。雖然後來他們真的離婚了，也還我清白了，不過，我真的是「神經大條」哪！
「阿西！」妻的叫喚將我拉回現實。「台北的那個阿忠打電話來，說阿爸過世了。」

我看了妻一眼，也不怎麼吃驚，但腦中一片空白。明知應該說些什麼話的，但卻又想不起來可以說啥。我盯着電視，良久才吐出一句：「喔，進廣告了…」

隔天，大家都知道阿爸過世的消息了。身為長子的我，妻堅持我必須以長子身分馬上到台北把阿爸接回來辦喪事，以盡孝道。不過弟弟們卻認為算了，就讓台北的那些人去辦就好了，況且就要過年了，沒有人願意惹這種「麻煩」。的確，這是個原因，但事實上有另外一個更大的原因，這也是大家不想辦的最大理由：這個拋家棄子、全無情義的父親，憑什麼要我們再去管這些事？有他那些寶貝的養子養女就夠了！

唉…阿爸當年對我們無情，固然是他不對，不過，他和阿姨在一起也沒過得比較好啊！阿爸事實上是很可憐的…不過，大概只有我一個人是這麼想吧？再怎麼說，他都是阿爸，再有什麼不滿，也隨着他的死而該一筆勾銷了吧！嗯…還是接阿爸的骨灰回來和阿公、阿嬤、阿伯、阿叔他們一起團圓吧！我心中胡亂地想東想西，全然沒注意到旁邊原本各持己見的大家已達成共識了。

「阿西，等一下你就和阿雪、阿姿一起去台北吧，機票都訂好了。」妻宣布完這句話後，開始叮嚀我到台北該注意的事，要怎麼應付那個阿忠。她怕我們這三人耳根軟，三兩句就又被阿忠的花言巧語給拐了還不知道被騙。妻雖然嘮叨了點，不過倒真是精明幹練。看她能說服我那些兄弟姊妹從反對到同意，就可看出妻有多厲害了。至於那個阿忠，想到他我就頭痛，到台北後，跟他有得「斗」了。

第一次在飛機上睡着。飛台北是不算遠的路程，五十分鐘就到。怎知我才閉了眼休息，竟然就睡着了，還做了個從沒做過但卻熟悉不已的夢。

「阿母，我們要搬厝啊？搬到叨位去？阿公、阿嬤也要跟着我們搬厝啊？可是我甲意鹿港呢！我不要搬厝嘛！」六歲的姐姐纏着阿母不放，四歲的我則是在一旁愣愣地傻笑。

「阿紅乖！聽阿母的話，牽阿西去車上坐着。阿母大肚子還要搬東西，沒閒照顧你們，你是阿姐，要幫阿母顧好弟弟啊！」阿母喘了口氣，抱了抱我和阿姐，笑着說：「妳阿爸在台東賺大錢，要接我們一起去過好日子了。阿姆、阿嬸攏嘛要過去，妳和阿嬌、阿金，不是又可以一起玩了嗎？」

沒錯，搬到台東去以後，我們是有錢人。每餐桌上一定有肉有蛋，更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可以吃得飽飽的，餓肚子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在那個小孩上學還打赤腳的時代，我們不但有鞋穿，還是亮晶晶的皮鞋喔！我們住的厝，從街頭到街尾，每一棟都是我們黃家的…我們可是風風光光的有錢人哪！

一晃眼，在一個冬天的早上，法院的人來敲門，對着我們大吼：「你們黃家的財產全被查封了，你們不准再住在這裡了。現在卡緊去整理整理，我們要查封這些房子！」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阿母和我們七個兄弟姊妹已被趕出門了。這條屬於黃家的街上，只見每一個黃家的人，都呼天搶地、哭兒喊母地亂成一片。阿母這才從隔壁阿姆口中得知：原來阿叔拿着所有的房地契去替朋友擔保，因為兄弟沒分家，結果那個人一落跑，卻變成我們黃家破產，徹徹底底地破產了。

正當阿母和我們都六神無主時，卻又聽到一個更絕情的消息：阿爸這幾年來每次做生意所賺的錢，全都拿去養了一個細姨，沒有一毛錢是留給這個家的。趁着這次破產事件，他提出了要和阿母離婚，好去娶那個細姨。阿母這才知道，她對阿爸的風流不聞不問，竟是阿爸最後要休了她的結局。

國小剛畢業的自己，從少爺變成工人，開始為這個家工作賺錢。阿母拖着我們七個囝仔，到處打零工，辛苦工作卻只有一點點錢，加上家裡除了我和阿姐，其它的弟妹都還在讀書，最小的弟弟更是才出世不久，這樣的我們，連維持僅有的溫飽都成了嚴重的問題。更諷刺的是，我們現在住的厝，是拿錢去租以前黃家那條街上原本我們的厝。沒有一個親戚幫助我們，因為他們瞧不起我們。他們拿着以前有錢時攢下的私房錢，一個個又去過有錢的生活了。

從那時起，我們沒有見過阿爸。提起他，大家心裡只有恨而已。而最小的小弟小妹，根本不記得他是誰。

直到與妻婚後的第二年，我和妻抱着剛出生的囝仔去看阿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細姨吧－阿爸要我們喊她阿姨。

阿母沒見過阿姨，不過她曾聽說阿姨原本是賺呷查某。阿姨長的不是很美，嘴巴卻是很甜，很愛笑，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這麼愛笑。

妻偷偷問我：「你不恨你阿爸和阿姨？」我搖了搖頭，說：「不會啊！妳看，他現在的生活也沒有很好，他們很可憐呢！」我想，這句話要是被我弟妹們聽到，一定又要罵：「阿西就是阿西」了。

阿姨沒有替阿爸生下一男半女，倒是領養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妻說，這就是細姨的手段吧，有了家的感覺，她就穩固自己的地位了。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阿爸和阿姨一輩子也結不了婚－這在阿姨死後阿爸才發覺，原來阿爸和阿母的離婚被法院認定無效。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忠，也就是和我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弟弟。看着他穿五專生的衣服走進厝來，我忽然想到我們七個兄弟姊妹沒有一個人的學歷比他高。他笑着向我走近。突然那張笑臉扭曲了，他大叫：「大哥，給我錢，我要錢…錢…錢…」他用力地晃着我，晃到我頭都痛了起來。

「阿兄…阿兄…你醒醒啊…阿兄…」我睜開眼，原來是阿姿在叫我，她說飛機已經到台北了。我點點頭，喔，原來是夢！

台北下着綿綿細雨，讓原本冷清的街頭竟變得有些淒涼。

「大哥啊，我告訴你啦，這個喪禮呢…」阿忠正在一旁口沫橫飛地吹噓着。我想，他如果做推銷員，大概就算要他連續講一整天，他也不會累到哪裡去吧？不過這個阿忠也真夠厲害了，看他外表彬彬有禮，談吐又是客客氣氣、出口成章，直把原本直接要接走阿爸的我們說服成喪禮在台北辦也行的想法。誰叫大家原本就意志不堅，才會耳根軟而動搖。我突然有個念頭：妻如果和他碰面舌戰的話，哪邊會贏，勝算可能一半一半唷！

結果，來台北的我們三人，不但沒把阿爸接回台東，還被阿忠當場黑去了兩萬元，說要給葬儀社當訂金，當然我們後來查證的結果是根本就沒有訂金這種規定囉，真有點像「賠了夫人又折兵」哪！

阿爸的日子看在年後了。原本以為都相安無事了，卻沒想到阿忠又冒了一句：「阿爸生前說過骨灰要和我媽的放乎做伙，你們就免接回台東了吧！」其實我們這邊的兄弟也都心知肚明：大概除了我和妻外，沒人是真想要阿爸回來。阿忠的這句話，又成了大夥各持己見的開端了。家裡從此每天都有接不完的電話，從早到晚就為這件事爭論不休。我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番」的呢？阿爸也沒留下什麼遺產，大家幹嘛搶着辦呢？後來我索性不接任何電話了。

不過，後來倒真有通電話成了「戲劇性發展」的關鍵。有個自稱是阿忠的阿姨打電話來說：「阿忠伊這個兒仔是壞胚子，一心只想騙別人的錢而已。伊才沒有心要幫你阿爸辦喪事，只不過是因為在台北辦的話，就可以多收白包多點錢。如果在台東辦的話，伊一毛錢也拿不到！你們都讓伊給騙去了。」又說：「我阿姐的骨灰伊從來就沒去拜過，而且伊叨位有錢可以讓你阿爸進塔和我阿姐做伙？我們做妹妹的拜阿姐還行，可是我們怎麼拜你阿爸呢？他們也嘸正式結婚，你阿爸是外人耶…」這句話雄雄點醒了我們，沒錯！如果放阿爸的骨灰在台北沒人拜祭的話，那怎麼得了？

我們決定讓阿爸「自行決定」。

頭七那天，我再度去台北一趟，在阿爸面前擲筊，看看阿爸自己怎麼說。沒想到阿爸第一次就允筊了，大概阿爸也想和阿公、阿嬤團圓吧？而且阿母也肯讓阿爸回來了，可能也代表着阿母原諒阿爸了吧！

我們也該和那三個沒血緣關係的弟妹「切」了。

事情終於解決了，我和妻終於不必再忙到焦頭爛額，又可以再觀賞我們的「黃金八點檔」了。

因為情人節的到來，所有的電視節目、廣告都大肆宣傳愛情的偉大。我和妻都是五十開外的老夫老妻了，早就沒有山盟海誓、此情不渝的那種肉麻了。不過，回想起阿爸、阿母、阿姨他們三人一輩子解不清的緣，阿母從嘸深切痛責過阿爸的無情，阿爸和阿姨幾十年的相愛，阿爸對阿母最深的歉疚…他們的一生，直可與連續劇相提並論。

看着八點檔曲折的愛恨情仇，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陣莫名的感動－我和妻雖然平凡，卻彼此共享了一輩子的幸福。和妻的一生就像番薯，雖然有夠「俗」，但「卡實在有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