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五）

野櫻

 

這一夜，對於舒怡和柳天明，都是難過的一夜。舒怡借着酒勁在電話里把這幾個月

來積聚的埋怨和苦惱全都吐了出來，在梁如鵬溫柔耐心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和

衣倒在床上一夜夢魘。

 

柳天明裹着棉大衣歪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上，斷斷續續地打了幾個盹，每每驚醒，幾

次都想推門騎車回家，都在反反覆覆的猶豫中作罷，他不是一個有主意的人，常常

思前想後優柔寡斷。

 

這是他結婚以來第一次夜不歸宿，對於他和舒怡都不是一件小事，可為什麼就是拗

着勁不回家，還不給舒怡回電話，他自己都有點搞不明白。

或許是這幾個月來的壓抑令他無法忍受，又不知如何開口，他不想讓這種冷耗的狀

態再持續下去，也許這次的夜不歸宿可以打破這種尷尬，他其實希望舒怡和他大吵

一架，吵架也是夫妻間的一種溝通方式，他的父母就是這樣的，他媽常說，床頭

吵，床尾和，摔盆摔碗後還不是恩愛如初，過日子不都是這樣的嗎？

 

河面上一聲汽笛，船老大鑽出艙門，拔直了喉嚨向拖船的尾梢一聲吆喝，貨船起航

了，馬達聲突突突地一陣轟鳴，漸行漸遠。

 

柳天明在酒樓的衛生間裡手捧涼水，潑在臉上，冰冷的感覺令他猛一激靈，頭腦一

下子清醒了不少，眼睛有點混濁，眼圈發黑，他對着鏡子整理頭髮，今天該如何面

對舒怡呢？他們真的該好好談一次。

 

“老師，你沒回家啊！”一個清亮亮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是顧小月。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柳天明迅速扣好扣子，有點尷尬。

 

“我去旁邊店裡吃早飯，看到你的自行車還停在前面，就進來看看。”

顧小月上下打量着柳天明：

“還沒吃早飯吧，你等着！”

她輕快地轉身，一陣風似地跑出店門，垂腰的烏髮飄起來，像水波一樣在身後蕩漾

開來。

 

顧小月和姐姐就住在不遠的出租房裡，姐姐顧小秋在一家台灣人開的工廠當秘書，

她們兩都是職業高中的畢業生，姐姐大兩歲，讀文秘班。自從家裡的田地被鄉里征

走後，父母進了鄉鎮企業做工，姐妹倆就住進了職業學校的宿舍，成了城裡人。

 

和許多喜歡賴床睡懶覺的女孩子不同，小月總是起得很早，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小時候姐妹倆每天必須很早起床，先割一筐餵兔子的草，再給豬拌好飼料才能去上

學，那時候家裡很窮，爸爸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家裡又沒有別的男勞力，幾乎所

有的重活都壓在母親肩頭，母親的脾氣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差，好在這幾年進了

工廠，活不那麼累了，收入也高了，家裡才有了歡笑聲。

 

近些日子小秋每天都很晚回來，總是那個台灣人開着車送回來，小月有點討厭那個

頭髮梳得蒼蠅都滑腳，五短身材的男人，硬着舌頭 “一，惡，三，四” 的，數字都念

不清楚，搞不懂小秋哪根筋搭錯了，怎麼會喜歡這樣的男人，和她的這個柳天明比

都沒法比的。

 

情竇初開的女孩總會有一段美麗的暗戀，某個明星，某個男生，或是某個年輕英俊

的老師，柳天明就是小月心底的那份暗戀，這個年輕帥氣的體育老師那麼幽默有

趣，他從不擺老師的架子，上課的時候會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和同學們一起哈哈

大笑，像大哥哥一樣親切，他還是校舞蹈隊的編導，曾帶領他們奪得全地區職業學

校文藝匯演的冠軍。

 

畢業後，小月放棄了進大賓館的機會，追隨老師進了這家酒樓，能每天聽着他充滿

磁性的聲音，看着他健美英俊的身影，小月感到每一天都充滿陽光。

 

幾分鐘後，小月雙手捧着早餐，用後背頂開了門，她招呼柳天明坐下來，從廚房拿

出盤子筷子，麻利地擺好早餐，儼然一個小主婦的樣子。

 

對於小月的感情，柳天明當然不會視而不見，這個乖巧伶俐熱情開朗的女孩子一點

也不掩飾她的愛意，特別是這幾個月來，在工作中，甚至生活上，她總是在適當的

時候出現，他甚至覺得有點離不開她了，她像早春清晨的一縷陽光，明亮又溫暖，

有幾次，恍惚之間，柳天明仿佛又見到了大學時代的舒怡。

 

只要這種純純的愛意不影響他和舒怡間的婚姻，他真是不想拒絕，他又何必拒絕？

不過柳天明還是能夠把握分寸的，他知道底線在哪裡。

 

深秋的凌晨，很涼，舒怡從夢魘中驚醒，頭痛欲裂，她伸展雙臂，床的另一邊空空

的，柳天明一夜未歸。突然，一種不祥的念頭跳進她的腦子：他會不會遇到什麼意

外？酒後騎車不小心摔了？或是深夜回家路遇強人遭搶？否則無論如何也該回個電

話的。

 

這些不祥的揣測令她心驚肉跳，她不敢再想下去了，甚至開始責怪自己昨夜對天明

和小月的胡思亂想，她抓起外套，顧不得宿醉的不適和飢腸轆轆，急匆匆向柳天明

的酒樓趕去。

 

“吃啊，老師，想什麼呢！”

小月嬌嗔地催促，她感覺到柳天明家裡一定出了什麼狀況，但她是不會冒冒失失開

口問的，柳天明有名的主持人妻子是擋在小月面前的一堵牆，她從不奢望自己有一

天能越過它，她只想在牆上開一扇窗，不，哪怕是一條縫也好，只要能讓她常常看

見面前這個男人，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拿起一個糯米麻團，溫柔地遞到柳天明嘴邊。

 

人們常常以為自己能主宰生命：我的愛情我做主，我的生活我做主，方向盤在我的

手裡，可是生活充滿了太多的偶然和未知，一件事，哪怕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都

有可能讓你的方向盤偏離。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舒怡出現在門口！

 

晨光透過沿河的大玻璃窗照進空蕩蕩的大廳，柳天明和小月的身影像一幅相親相愛

的美麗剪影，滾燙滾燙地烙在了舒怡的心口上。

 

眼前這個人還是她的天明嗎？那個拖着她的手，在姑蘇城細雨濛濛的小巷裡瘋跑，

教會她跳交誼舞，帶着她橫掃學校周末舞場；那個攢了零花錢給她買裙子，把自己

飯盆里僅有的肉丸子挾給她；那個學校小河邊，敞開棉大衣緊緊裹住她，柔情似水

地凝視她親吻她；那個親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約好了要白頭到老的柳天明嗎？

 

七年的初戀感情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眼前明明白白不容置疑的情景徹底摧毀了她心中所有的僥倖，她，聰明美麗，有教

養，有成功的事業，卻依然逃不脫這人世間常常發生，世俗無比的命運———被愛

情背叛的命運。

 

舒怡心頭的那道傷痕生生地撕裂開來，滲出了血，她眼前發黑，竭力支撐住自己搖

搖晃晃的身體，默默轉身衝出大門。

 

梁如鵬把他的黑色奧迪車停在酒樓大門的街沿，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透過車窗玻璃

專注地盯着舒怡的背影消失在酒樓大門內。

其實，自從昨夜接到舒怡的電話後，他就從夜總會出來，開車來到了舒怡家樓下，

一邊望着樓上的燈光和投射在窗簾上的那個美麗的影子，一邊從手機裡體貼地傾

聽，安慰她，守了整整一夜。

 

從16歲起，這個女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有一段時間，甚至成了他生活的全

部目標，她的一顰一笑，她的聲音背影無不牽動着他的神經，儘管他現在有妻有

子，與歡場女子逢場作戲，甚至和一兩個不諳世事小姑娘玩一玩風花雪月的遊戲，

可他始終認為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愛情，他不缺女人，只缺愛情。

 

然而。就在他幾乎成功克制了內心那再次噴薄而出的愛火時，卻接到舒怡的這麼一

個電話，這個電話是一根火柴，“嗤”地一聲，點燃了他暗淡的希望，愛火澎湃，重

又洶湧而至，炙烈地燃燒起來。他願意就這麼呆在她的樓下，看着窗口溫暖的燈

光，仿佛擁抱着她溫軟美麗的身體，就這麼一直守着，一生一世。

 

他看着舒怡搖搖晃晃地騎車趕向柳天明的酒樓，並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跟着，在

還未完全摸清狀況之前，他小心地觀望着。

一個優秀的股票投資人的敏銳，除了天分和運氣，還來自於對市場環境的充分了解

把握，梁如鵬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舒怡腳步踉蹌地衝出酒樓，虛弱地依靠在街邊的樹杆上，她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迷惘

無助，透過朦朧的淚眼，周圍的一切顯得那麼遙遠陌生，這還是那個她生存的世界

嗎？

 

一輛黑色的奧迪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舒怡身邊，梁如鵬下車，輕輕摟住舒怡的肩，把

狀如夢遊的舒怡帶上了車，車子緩緩向前劃行，幾分鐘後車裡傳出一聲聲嘶力竭的

哭聲，舒怡終於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