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我接到了河北師範大學化學系的錄取通知書,那年我還不到十六歲。我所在的鄉中學僅僅有三個同學考上了真正的本科大學,還有幾個同學考上了大專和中專,我成了一位幸運兒,並且我也成為了我所在的村子文化大革命後的第一個大學生。接下來的日子就為上大學開始做準備,上大學要到離家幾百里外的石家莊,那時的生活條件還很差,睡覺的被褥和一年四季的衣服是必備的物品。當時我和母親兩人每年僅有六尺布票供應,市場上的貨源極其短缺,母親和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在縣城買到一塊花布用來給我做褥子面,被子的面料是母親結婚時親戚送她的一塊織錦緞,母親結婚二十多年了,一直存放着,從此可見母親持家的節儉。父親也為了我特意告假從天津趕了回來,給我準備了很多必需品,甚至連上學用得筆紙都預備好了。隨着入學日期的臨近,我的心裡既高興又有些惆悵和不安,高興的是上大學將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擔憂的是母親將面臨四年的孤獨生活。但人生就是如此,每個人都有走到三岔口的時候,該舍該留必須有個決定,上大學是我的夢想,不得不離開母親去實現自己的願望。那時已經分田到戶,母親舍不下分到的田地到天津與父親一起生活。伴着這種複雜的心情我不得不上路了,由於父親的假期有限,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又從沒有單獨出過遠門,因此決定由我的三舅負責送我到大學報到,為了節省路費,父親提前一天將我送到了縣城三舅所在的單位,我和三舅一大早起來,隨他公司運煤的大卡車先到了保定,然後轉乘火車到達了省城石家莊,雖然,以前我也和母親好幾次到直轄市的天津看望過父親,但省城給我的新鮮感覺還是不一樣,一直期盼着看看這個省會是個什麼樣子。那時中國的陸路交通相當不便,火車站是人山人海,火車上也是擁擠不堪,三舅是站了三個多小時才到達石家莊,在火車站廣場設有大學的迎新站,河北師範大學在省會石家莊是最大的一所大學,在河北省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學了,大學迎新站的布標和旗幟非常醒目,所以很容易地找到了迎新站,隨校車來到了這座我將要生活學習四年的校園。這裡也是我從少年到青年的一個成長時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成熟,在這裡不僅學到很多的專業知識,學校也如一個小社會,也從和同學們的交往中學會了相處和謙讓,學會了獨立的思考和生活,想起來這裡是我人生旅途中相當重要的一段時光。
來到河北師範大學的校園,已是下午時分,迎接我的是一個和三舅年紀相仿的女士,我猜想她可能就是我未來的班主任老師吧。她穿着樸實大方,素方格子的翻領上衣外套,深色的西褲,和一雙平跟偏帶皮鞋,扎着七十年代末女孩子們常見的兩個小辮子,人非常的熱情,帶着我和三舅來到了宿舍,並詳細介紹了學校的情況,當我三舅問如何稱呼她時,她說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名叫王穎。直到後來熟悉了才知道,王穎是下過鄉的知識青年,恢復高考後和我同年考入大學。她的家就在這所大學的教師宿舍里,因為她的母親就任職於這所大學的數學系圖書資料室,她在這所大學裡長大,所以她對這所學校是非常的熟悉,因而義務幫助系裡的老師們迎接新同學。算起來她整整比我大九歲,從此成了我的老大姐。後來我們熟悉了,王穎大姐曾告訴我,她第一次見到我時還以為是我三舅帶着兒子來上學的呢,因為當時象三舅、王穎同年齡的人,很多是帶着孩子和我們這些小同學們一起完成的大學學業,因而王穎有這個念頭一點也不為過。在以後的四年大學生活里,王穎大姐給了我很多的關懷和幫助,她的父母親也都是天津人,五十年代響應國家號召來到省會石家莊支援工作。那時她的家住房還不是很寬裕,是和另一戶學校職工住在一起,她有一個妹妹,當時在唐山上大學,比王穎還早一年上了大學,她還有一個小弟弟剛剛上中學,由於經常到她家來玩兒,和看日本電視連續劇,與他們一家人非常熟悉,甚至和她的鄰居的同齡小孩都很熟,那時電視台正在熱播“姿三四郎”,我們幾個同學每個星期六都到她家看電視。
她家的鄰居是從廣西剛剛遷來的一戶軍人轉業家庭,男主人在學校保衛處工作,夫婦倆共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個兒子,在廣西上大學,老二老三是一對龍鳳胎,早幾分鐘來到這個世上的男孩和我非常的要好,雖比我小兩歲,我們很合得來,我們一起聊天,有時也一起上街和看電影。王穎的父親在石家莊市棉紡織二廠上班,做保全工,因而上班非常輕鬆,人很能幹並做得一手好菜,我記得四年大學生活中,有兩個生日是在她的家度過的,每次我過生日,她父親就下廚給我做炸醬麵吃,真真地道的天津風味。肉丁、雞蛋、蝦仁加上香菇丁與甜麵醬、黃醬一起炸過,香味撲鼻,配上胡蘿蔔絲、豆角絲、圓白菜絲和菠菜段,再加上蒜汁和辣椒油,看着一大桌子菜五顏六色非常漂亮,讓人直流口水,吃起來更是津津有味,吃慣了學校的飯,一頓炸醬麵真是讓人回味無窮,其實,我現在做炸醬麵的手法就是從他那裡學來的。話又說回來,三舅在石家莊陪我呆了三天,給我買了一些生活必備的用品,臉盆、牙刷、暖水瓶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並幫着我在一家小店裡刻了一個圖章,以備父親將來給我寄些錢來方便取錢之用。三天后,三舅搭着公司的便車回家了,我一個人將要面臨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和四十五個大學同學學習生活四年,不知道前面迎接我的是什麼,因此,期待中也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