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明這兩天忙得腳底朝天，顧小月請假了，現在他開始意識到這個小

丫頭的重要了，她現在不僅管着十幾號服務小姐，還兼管前台訂餐包場

等等活動的協調安排，離了她，柳天明焦頭爛額，像掐了頭的蒼蠅團團

轉。

反正前些日子舒怡不在家，最近回來後也是忙於幾個重要的專題報道，

人影子都難見到，他索性在辦公室里支了一張行軍床，幾乎以店為家了。

今天，小月三天的假期到了，可是左等右等也沒見人影，打了call也沒

回，她租的房子不遠，柳天明交待了一下店裡的事情，找出小月家的地

址抄在小紙條上，就一路找了過去。

穿過大橋，河對岸的房子明顯低矮許多，沿着河埠一路下去，一大片破

舊的平房，這裡以前叫水上新村，是六，七十年代世代以船為家的航運

船民們遷到陸地上的第一處住所，如今隨着航運業的衰落，許多船工都

改了行搬出了這個地方，這裡就漸漸成為廉價出租屋聚集的地方。

顧小月在門廊下的液化氣爐頭邊燉湯，旁邊一堆雜物，蓋着紅藍相間髒

兮兮的塑料布，她把火關小，揭開砂鍋蓋子盛了一小碗轉身進屋。

“姐，你喝點吧。”

“我沒有胃口。”

顧小秋穿着睡衣，面色憔悴斜倚在床上，她和妹妹長的很像，五官更為

精緻，只是少了些神采。

“姐，要我說，你就該當着他老婆的面把事情說清楚，他現在倒是逍遙

自在，陪着老婆遊山玩水去了，要不是告訴他你懷了孕，他一定會把自

己已婚的事情一瞞到底的，你啊，還不知道要被他騙多久呢。”

顧小秋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

柳天明拿着地址沿途打聽着，七兜八轉地尋過來，走進這片房舍就像踏

進了迷宮，巷子曲里拐彎，門牌零零落落，號碼雜亂無章，昨夜的一場

雨，在低洼的地方積起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水坑，柳天明踮起腳尖，踩

着墊腳磚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拐過一個油毛氈搭建的棚子，是一個三面

平房的小院，鋪着大小不一的碎磚，一腳踩下去，泥漿從磚縫裡茲出來，

弄髒了柳天明的鞋襪，院子中間豎着一個自來水籠頭，一個拖把頭的老

太正在水槽邊洗衣服。

“阿姨，顧小月是住這裡吧。”

老太上下打量着柳天明，向左手邊的一間房門努了努嘴。

柳天明走近門邊，剛要敲門，屋裡顧小秋的哭聲就傳了出來，他猶豫了。

“好了好了，姐，我不說了，過幾天你要去做人流手術，我那裡忙，不知

還能不能請出假來，要不要告訴姆媽。”

“ 月，千萬別告訴爸媽，我求你了，好嗎？”

“ 哎，你啊，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那個台灣佬有哪點好？ 你那麼死心

塌地跟着他，不就是有倆錢嗎，有什麼了不起。”

“是啊，有錢是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沒錢，阿爸欠的醫藥費什麼時候才還

得清，我們得在這種破爛地方呆一輩子。”

小秋幽幽地看着妹妹。

“怕什麼， 我們都有正當的工作，好好干，我就不信一直這麼窮下去。”

“月，你好天真，你以為我這個小秘書還能幹多久，去看看外面的招工

廣告，有哪家會要超過三十歲的秘書？如果不趁早給自己找個靠山歸

宿，像我們這種家境教育的女孩子，怎麼能出頭過上好日子。”

“你跟着那個台灣佬就有好日子過了？他可是有老婆的。”

“他們早就沒有感情了，他老婆也是偶爾來大陸一次，他說過要和他老婆

離婚的，他還答應我，等這次把他老婆送走，就給我買套新房子，我們

再也不用住在這種破地方了。”

“我說不過你，不過姐，你可得想好了，反正我覺得不值。”

姐妹倆眼淚汪汪地拉着手，沉默下來。

柳天明輕輕敲門，門軸“吱”地一聲響，露出小月半張臉。

“啊，是老師，快進來吧。”

“不了，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家裡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需不需要幫忙？”

“對不起老師，我剛準備去回你call的，我想今天再請一天假，明天再去

上班可以嗎？”

“沒事，我還忙得過來，你忙你的，等小秋病好了再來上班吧。”

“小月，你跟老師去上班吧，我沒事的。” 屋裡傳來小秋病懨懨的聲音。

“沒關係，小秋，你好好養病，等你好點再讓小月來上班。”

柳天明提高了聲音向屋裡說，一邊告辭出來。

院子裡拖把頭的老太正用洗衣服的剩水刷馬桶，竹籤子剮着馬桶壁，嘩

啦啦一陣喧譁，伴隨着一股排泄物的味道，柳天明趕緊低頭一陣急走，

出了小院，又回頭望了一眼小屋低矮破舊的房檐，心中一陣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