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伐林：總算盼到機會把自己燒得焦頭爛額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7月10日16:00:5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那道擦痕突然凸現在／我像玄武岩一樣堅硬的胸膛／大山俯下額頭／是聽我傾訴？是向我述講？／還是互相吐露衷腸？／——都有一段白雪覆蓋的歲月／都被森嚴的冰刀切割過／活下來了／卻留下了一條無論多久／也癒合不了的冰冷的重創！ 　　有朋友從中國來，帶來了兩本書：《武漢大學詩人詩選》和《珞珈風——武漢大學校園文學作品選》，都是由張海東、陳作濤主編，也都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此前該書主編之一張海東多次與我通過電子郵件聯繫過，因為此書收了我的詩作，我算是此書的作者之一。他告訴我：《詩選》通過審查了；《詩選》遇到麻煩了；《詩選》出版上市了……我一直沒有見過他，最近才得知，他已經退休，看來也是我的同齡人和前後幾屆的學友，但不知這位可敬的《詩選》主編，是哪個系、哪個專業、哪個年級？ 　　二十年前，我的詩作曾進入過若干選本，甚至包括《中國新文學大系》的詩歌卷，但“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無數才華出眾的新秀早已淹沒了我這種在詩壇青黃不接的特定年代“瓜菜代”的詩人。我也早已遠離詩壇，所以近年來，只有湖北省作協編選的一本展示改革開放三十年詩壇成果的詩選，選入了我幾首詩；再就是這一本《詩選》了。 　　前幾個月我就讀到過《中華讀書報》的書訊，報導此書出版： 多位詩人自選詩作入選《武漢大學詩人詩選》 　　《中華讀書報》訊 由武漢大學校報編輯張海東、陳作濤主編的《武漢大學詩人詩選》近日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該書收入1980年代以來活躍於中國詩壇的武大校友、代表性詩人高伐林、王家新、洪燭、李少君、黃斌、楊曉民、邱華棟、李建春等的自選詩作255首，折射了中國當代詩歌發展的進程和面貌。 　　武漢大學是新時期以來大學生詩歌創作最活躍的校園，李少君在書中回憶：“詩人是那些年代的風雲人物，引領時代風尚，詩人舉臂一呼，應者雲集。” 　　評論家耿占春在為該書所寫序言裡稱：“它不僅是一部大學的詩歌史，也是一種社會生活心態史的凝聚與投射。”（陳菁霞）   　　眼下在大陸，出版的門坎已經大為降低（有所謂“政治敏感內容”者另當別論），與過去比，出版一本書相當容易，但出版一本詩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主要就是經濟效益太差。這樣一本《武漢大學詩人詩選》，我可以想象，張海東校友和他的夥伴陳作濤這幾位主編，是怎樣內外張羅、前後奔走。若沒有企業贊助，我想，恐怕連一分錢勞務費都得不到。當今歲月，除了武大校友（還得是對詩歌還葆有一絲溫馨回憶、對入選校園詩人葆有一份親切友情的校友），誰會掏36元人民幣去買這樣一本詩選呢？ 　　話說回來，這本《詩選》不管賣得好不好，翻開來、讀進去，我儘管睽違詩壇久矣，還是受到深深的感染，公平地說，質量很不錯！ 　　《詩選》選了我八首長短不一的詩，因為我是恢復高考第一屆入學的，於是很榮幸地在這本《詩選》中打頭。但後面許多詩友入選的詩作更多，像王家新，入選25首；李少君，入選16首，邱華棟，入選15首……他們的創作風格更鮮明，藝術造詣更高。 　　這裡，我抄錄我自己兩首入選這本《詩選》的詩歌。今天讀來，我自己都有恍若隔世之感。它們提醒我，生命中曾經有一段歲月，受過詩歌的薰染，打下詩歌的烙印；儘管渾身上下數不出幾個寫詩的細胞，但至少應該牢記寫詩和做人共同的第一要素：真誠。 　　　　　　山的擦痕 　　　　　　——無法投遞的信件之一 　　　　記得嗎，那個突出的山崗？ 　　　　坐在石階的轉彎處 　　　　你倚着我，爭辯對面石壁 　　　　無數斧劈皴、披麻皴中 　　　　那一筆，是不是冰川留下的擦傷 　　　　誰也沒說服誰 　　　　朝山谷扔去蘋果核 　　　　你拽着我的手站起來 　　　　重新撩起水壺和行囊 　　　　今天，剩下我一個人了 　　　　那道擦痕突然凸現在 　　　　我像玄武岩一樣堅硬的胸膛 　　　　……大山俯下額頭 　　　　是聽我傾訴？是向我述講？ 　　　　還是互相吐露衷腸？ 　　　　——都有一段白雪覆蓋的歲月 　　　　都被森嚴的冰刀切割過 　　　　活下來了 　　　　卻留下了一條無論多久 　　　　也癒合不了的冰冷的重創！ 　　　　唉，我們當時真傻 　　　　為什麼一定要辨認冰川的擦傷？ 　　　　那數不清的疤痕、瘢痂 　　　　不就記載了大山無數次厄運 　　　　——雷擊，山火 　　　　甚至隕石的碰撞？ 　　　　呵，也許只有這樣的山 　　　　才配被稱為山！ 　　　　當我自己也經歷了一次次冰川時期 　　　　我理解了山堅韌的悲壯 　　　　我再也不屑去理會另外那些山 　　　　——棱面像打磨過的光滑的鏡子 　　　　峰巒柔和得像圓鼓鼓的乳房 　　　　　　（1981年） 　　　　　　聞所未聞（組詩選一） 　　　　其一：某次在某學院大飯廳參加學生搖滾音樂會。 　　　　你捏着票根跨進這扇油膩的門就跨進了地獄 　　　　火山猛烈噴發。汽油彈地毯式轟炸 　　　　你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扔進火海 　　　　頭髮眉毛耳朵發出焦糊味 　　　　骨架濺着火星噼啪四散 　　　　左肋里什麼東西被燒得接連爆裂 　　　　一瞬間你成了另一個人，一個 　　　　以前你絕不認識的人，一個 　　　　生番──和在場的男男女女一樣 　　　　把抓得住的一切通通拋進烈焰 　　　　人人在受火刑 　　　　人人是縱火犯 　　　　剛開始慘叫，緊接着歡呼 　　　　總算盼到這麼個機會 　　　　把自己燒得呲牙咧嘴焦頭爛額 　　　　拒絕如水的月色如酥的細雨 　　　　拒絕黃金分割律和完美的圓 　　　　還有紅豆紫丁香律詩詞牌工筆畫之類 　　　　對世界的一肚子牢騷煙消雲散了 　　　　──能讓你狂燒這身軀這顆心的世界 　　　　還有什麼可喋喋不休地抱怨的？！ 　　　　別理會心靈的火浴呀鳳凰涅槃呀 　　　　還有魂魄的放風呀那些廢話 　　　　你只顧燒下去燒下去 　　　　燒下去只是因為你固執地相信： 　　　　什麼時候中途停下 　　　　就什麼時候化為灰燼 　　　　　　（寫於1987年，1990年改定） 　　同時收到的另一本書《珞珈風——武漢大學校園文學作品選》，收入1985年～2009年期間95位師生的156篇作品。那時我已經離開了母校，此書沒有我的文字，收入的都是學弟學妹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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