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高 |
| 送交者: 微醺 2004年02月23日14:27:3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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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紐約又是個陰天。今年春天不知怎麼了,要麼下雨,要麼陰天,就沒正經見過幾天太陽。因為是陰天,屋裡顯得很暗。張方醒來一看表,喲,都快九點了。他擔心吃不上老高的頭鍋油條,心裡老大不樂意地瞞怨太太沒叫他。他是北京人,太太是上海人。結婚這麼多年,可說話口音還是一家兩制。
“我說,你怎麼不叫我?” “看儂困得像只豬羅,勿想叫醒儂。” “嘿,你不知道我要吃老高的頭鍋油條嗎?不長記性。” “啥個頭鍋,個油用了交慣辰光,伊騙儂。” “行了行了,就你精,不跟你耽誤功夫,鞋呢?” 張方說的這個炸油條的老高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據說他是個退役的國民黨老兵,四九年從北京,當時叫北平,跑到台灣,後來又到了美國。他孤身一人無兒無女。用他自己的話說,閒着也是閒着,索性就在號稱紐約第二唐人街的法拉盛,擺了個炸油條的攤位。說來也是緣份,一天早上,張方剛好打這兒路過,見一個小伙子正在用一百美元的鈔票付錢,炸油條的老高面帶難色,說找不開。張方看着就來氣,有用百元大鈔買油條的嗎?想不想給錢啊!他剛要抱個不平,就聽老高說,不礙的,甭給錢了,您先吃着。說着把油條遞過去。張方心頭一熱,老北京!一張口就知道是老北京。
“沒的說,您一準是北京人,我聽出來了。” “沒錯,您也是吧。哪兒住家啊?” 老高反問道。 “東四九條。” “嘿,我也住過東四九條,真寸。” 張方只當這是客氣話。世界這麼大,哪會這麼巧?紐約的北京人多了,絕大多數要麼只在北京上過學或工作過,要麼就是在大院兒里長大的,什麼海軍大院兒,六機部大院兒,或大專院校等等。真正像他在胡同里住過的少而又少。他認為他才是真正的北京人。誰要不同意,他就問,北京是什麼呀?文化呀!什麼是北京文化?胡同呀。沒胡同還有北京嗎?在張方看來,胡同的內涵深不可測。甭管你說什麼,是琴棋書畫還是宮廷傳奇,是鴛鴦蝴蝶還是慷慨陳辭,你就說吧,沒胡同夠不着的。別小看胡同,那邊晃晃悠悠走來個老頭老太太,沒準就是段祺瑞馮國璋他娘家二舅的孫媳婦或大侄子。哪座宅門兒不包含着世事滄桑,哪棵老樹不看盡風雨煙雲。什麼?胡同土,你懂什麼呀。胡同本來就代表世俗文化,咱全中國都是世俗文化,你讀讀歷代皇上在奏摺上的批文,壓根兒就沒幾句之乎者也,淨是北京方言,你才土呢! 正琢磨着,老高又問,您住九條幾號啊?五十九號,張方隨口答道。老高眉毛一揚,五十九號,不會是納蘭府吧?北京人管大宅門兒叫府,主人姓什麼就是什麼府,納蘭府就是納蘭王爺的宅子。就這句納蘭府把張方震住了,他吃驚地睜大眼睛,什麼?連納蘭府您也知道!嘿,今天是怎麼了?
“沒錯,是納蘭府,一點兒不假。” “您哪年住在五十九號?” 老高接着問道。 “打五五年起。” “噢,我已經去台灣了。納蘭家大姑還在嗎?” “在呀在呀!您知道納蘭大姑?” 張方差點兒喊出來。 “敢情,四九城有名的美人胚子。” “可她瘋了,光着眼子滿院子跑。我見過她,後來就沒影兒了。” 說到這裡,老高沒接話碴兒。他轉過身翻動幾下鍋里的油條,停了一下才嘆口氣說, “嗨,都是王世奎害的,說娶人家,結果槍一響自己先跑了。” “王世奎?” “就是傅作義的副官。” “好像有這麼檔事。您看,說了半天,您貴姓啊?” 張方客氣地問道。 “姓高,就叫我老高吧。” 打這天起,張方經常到老高的攤兒上買油條豆漿。趕上天氣好,乾脆就站在旁邊跟老高天南地北地閒聊。聊東四九條的西瓜攤,專門賣一種叫黑繃筋兒的西瓜,黃瓤紅籽,根本不用切,輕輕一擠,沙地一聲就開了。聊來記的牛肉火燒,得捧着吃,要不然酥得不成個兒。聊北京冬天老人們戴的尖頂棉帽子,後面有個屁簾兒,跟俄國十月革命布瓊尼的騎兵帽一摸一樣。老高不大明白什麼是布瓊尼騎兵,他對蘇聯的事根本不摸門,聽張方這麼說也就應和着。有一回說得起勁,老高從懷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給張方看。照片分明被剪過,好像原來不止一個人,現在上面只有個年輕軍人,戴着大蓋兒帽站在胡同口,胡同的牆上有個繁體字“東四九條”的牌子。哎喲,還真是東四九條!不對呀,不是說當兵的嗎,可這是個軍官呀?張方還在疑惑,就聽老高問他知不知道一個叫福子的早點鋪?是個天津人開的,就在九條西口往南一拐的地方。
“不知道,沒見過這麼個鋪子。” 張方一臉茫然。 “那油條炸的,最後一口都是脆的。還有豆漿,上面有層皮兒,比奶油不差。” “您這手藝是福子的真傳?” “我比福子差遠了,沒的比,沒的比。” 張方知道老高這是客氣。北京人講究客氣,有時客氣得都俗了。但話又說回來,寧可客氣,也別像大老美似地淨瞎吹,多寒襯呀!說實在的,張方是真喜歡吃老高的油條。他覺得老高的油條古韻猶存,吃的時候總會想起當年住胡同的情景,乎乎悠悠的。再者說,味道也的確跟別家不同,沒那股奇怪的煲仔飯味兒,買回來即便放個半小時一小時也絕不會疲,連他太太后來都喜歡吃,有時甚至還自己跑出去買。上海女人的嘴,要多刁有多刁。“高先生,儂個油條米道交慣好。”看看,現在又味道交慣好了,不是說人家騙你嗎?張方想着,剛要再誇誇老高,就聽他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淑儀就喜歡吃這口兒,福子小鋪的油條豆漿。” 春天仿佛還沒到,暑熱就咣地一聲不期而至。張方這次回北京講學竟住了溜溜三個月。他每年夏天都回北京,一般就三四周。這次他講學的那所學校說要參加個全國會議,希望張方多留些日子,幫他們為會議搞個綜合報告。張方這人臉皮兒薄,副校長又是他當年的同班同學,只好多住了些日子。不過也好,他正好可以在北京四處走走。特別是東四九條五十九號,三十多年沒回去了,這次一定得去。他臨離開紐約前還問老高,要不要一塊兒到北京轉轉,去看看他說的納蘭府?老高開始挺興奮,說要去。可聊着聊着又吱吱唔唔變了卦,說張方替他看看就行了,你說這個老高!行,替您看看就替您看看。這天張方終於跨進五十九號的大門,哎呀,變了,房子還是那些房子,可沒人認識他,他也不認識誰。原來房子之間有迴廊連着,甭管下多大雨,從這屋到那屋,根本淋不着。現在到好,把迴廊都圍起來變房間了。挺豁亮的院子,變得又窄又暗。唯獨原來納蘭大姑住的北房窗前的老槐樹,還像從前一樣枝繁葉茂,這多少讓張方感到些安慰。 一回到紐約,張方沒顧上先沖個澡,就連忙向太太打聽老高。他太太聽上去好像不大起勁,
“伊西他了。” “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的事啊?” 張方大吃一驚。 “腦里廂血管爆他了。” “你是說腦溢血?” “儂曉的吧,伊勿姓高,我講過伊騙儂。儂嘎要相信伊。” “不姓高姓什麼?別胡扯了。” “伊姓王,王啥奎,醫院裡講的。伊讓我把這照片交給儂。” “姓王?王什麼奎?” 張方心裡格登一下,愣住了。 第二年夏天,北京還是那麼炎熱。張方這次回來沒像往常一樣通知學校。他生怕當副校長的老同學又帶人到機場接他,鬧哄哄的。此時他只想靜一點,越靜越好。他閉上眼坐在出租車裡。司機以為他睡着了,“先生,醒醒,到了,九條五十九號到了。”是啊,到了。眼前的五十九號,在黃昏里顯得十分安祥。張方把老高托他太太交給他的照片拿在手裡,看了又看,然後輕輕放在納蘭大姑窗前的老槐樹下,掏出火柴,剎地一聲點着。 火光一閃,在深色的泥土上轉眼即逝。院子裡似乎沒人注意到張方的存在,更不知他剛才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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