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芹泥的《從一個病友想到的中國戶口制度》使我回憶起十幾年前的一件與戶口有關的往事。
那是93年9月份的一個周末,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領回一個年齡與她相仿的,穿着舉止與城市女孩兒不怎麼一樣的女孩。女兒拉着她的手說:“媽媽,她是我的同學,名叫小蘭”。我一邊拿出零食招待這孩子,一邊問她住在那棟樓,小蘭靦腆的笑着不說話,女兒掄着說:“她就住在我們學校旁邊。”
女兒上的是醫科大學的附屬小學,這所小學一般來說只接受醫大及三所附屬醫院職工的孩子,所以我也就很自然的認為這孩子是醫大或者是醫大附屬醫院職工的子女。
中期考試後學校通知家長開會,我去了女兒的班級,發現女兒班上孩子們的課桌與課桌挨得很緊,其間的距離僅40公分左右,成人很難進得去。只應容納40個學生的教室,而實際上超過了50個孩子,使得本來就不大的教室顯得特別擁擠。有的家長告訴我,差不多每個班級都接受了農民工的子女,少的3~5個,多的十來個,尤其是一年級就更多。這些孩子由於不是醫大的職工子女又沒有城市戶口,所以上學要另外付費,每個學期好幾百(具體多少我記不清了)。要知道那是20年前的90年代初,我記得我每月工資也就一百六十左右,加之醫院的獎金,崗位津貼,夜班費什麼的,也就四,五百吧。所以幾百元錢不是一筆小數目。而這些農民工的孩子為了上學就必須付這筆錢。
不一會家長會開始了,主持會議的是班主任王老師,王老師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老師,她在簡單介紹了班級情況後,重點談了期中考試的情況,突然她聲音提高:“我們班有幾名來插班的孩子,這次成績很糟糕,你們當家長的怎麼搞的呢?李小蘭的家長來了嗎?" 我馬上明白了李小蘭就是我女兒帶回家的那位小女孩。只見一位三十歲出頭的農村打扮的女人站了起來,王老師一陣電閃雷鳴,好一頓教訓:"你對孩子到底負不負責任,你是怎麼管她學習的? 她數學都沒考及格,這個樣子,讀什麼書!你們的孩子成績差,將全班平均成績都弄低了,我的獎金都受很大的影響." 只見那位母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直站着尷尬地接受訓斥,賠不是。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就說了一句:“王老師你也別生氣,孩子還小,剛上學,適應一陣就好了。”王老師曾到附屬醫院找我看過病,所以對我還算客氣,但她仍然余怒未消的抱怨了好一陣。
這件事使我心中不舒服了好幾天。農民工進城,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低最少的工資,可孩子由於戶口限制卻上不了學校,就是上學也要繳比有城市戶口的孩子高很多的學費。(後來我才知道,李小蘭的父親在一家沙發廠打工,母親在做保姆。)李小蘭當時已經8歲了,才讀一年級,其實一年前她就該上學了,可是她父母到處求爹爹告奶奶就是沒找到一家小學接受她,拒絕的唯一理由就是孩子沒有該城市的戶口。好不容易付高價插班到醫大附小,不說她自卑,也不說她受歧視,就是她聰明努力,她的家庭環境也使她的成績難以比過同班的其他孩子。醫大職工的孩子個個像寶貝似的,這樣補習那種家教多的是。
我真為這孩子不平,都是中國小公民,都在同一個城市打工掙錢吃飯,為什麼她就上不了中國人自己辦的學校?為什麼她要付高價才能上學校?不就是她沒有一張所謂的城市戶口?!我也在心裡為這孩子的母親難受,她被孩子的老師當着全班學生家長的面訓斥,原因也是她沒有城市戶口,是農村人。因為那位王老師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訓斥一位有城市戶口的醫大職工的。但我除了憤憤不平和心裡難受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幫不上。我持有城市戶口,是戶口制的受益者。
戶口啊戶口,你活活地把同文同種同民族的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中國農民, 尤其是四川山區農民真是苦啊!好多當過知青的人都知道,他們每天天不亮下地,天全黑才能收工回家,每天勞作十幾個小時,男勞動力掙10個工分,10個工分只值兩三毛錢,一年下來,不但沒有任何余錢反而倒欠生產隊,因為掙得那點工分錢不夠分回家裡幾個人的那點口糧。可是1978年前的中國農民,被戶口那道枷鎖鎖在一塊土地上,是死是活均動彈不得。好在近三十年情況逐漸好轉,他們可以自由流動,可以去城裡打工了,雖然沒有城市戶口,享受不到城市人口可以享受的福利, 仍然免不了受不公平待遇,但好在可以掙到錢讓自己及家人有條活路或生活得好一些。但正如有的網友所說:只要戶口制度存在,人與人之間就難有真正意義上的平等。我們期待着這不合理的制度真正消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