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又如何

空箏

　　火車慢慢駛入了站台。林亦楓把行李收拾好。因為長期在外面旅行，她對居無定所的生活已經習慣。她把那包從北京帶來的玫瑰花蕾裝在口袋裡。她喜歡它，因為它就像還沒來得及生長就被掐斷的愛情，凝固了最深處的芳香。 　　這是付鐳的城市，她曾經在這裡度過了4年大學的時光。這裡曾經有他的的愛情。林亦楓回想着他臉上她熟悉的神情。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從不曾遺忘，原來他只是縮成了她心上一條短短的紋路，只是無法回復平整。

　　走出車站，林亦楓呼吸到了這個城市繁華喧囂的空氣。這個曾經對她意味着很多的城市，現在卻讓她感到惶恐和陌生。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林亦楓很快就捕捉到了付鐳的目光。兩人對這次見面多少都有些拘束，但還是常規地拉拉手。付鐳拎過林亦楓的行李箱，笑道：“我後悔了，想不到你會成為知名人士，大紅大紫。”林亦楓當然知道付鐳並不看重這些，便故意酸溜溜地說：“少虛偽，有一天我成了撒切爾夫人，你會更加無影無蹤。”多少年前，當他們還在上大學時，付鐳就預言她一定能寫出好作品，一舉成名。可是他最終還是離開了她。林亦楓一下就不再迷信才華能拯救女人的一切。

　　走在他身邊，她也漸漸地快活起來，因為付鐳是一個快樂的人。她喜歡他筆挺的鼻子和瀟灑的平頭。他身上的襯衫還是3年前他們一起逛街時她買給他的。她其實並不怎麼會買東西，只是看見別人都在紛紛搶購，她便也打仗般地衝進去抓了兩件。她記得當時付鐳非常喜歡，常常晚上洗它，白天又套上。他的衣服上還是有着淡淡的肥皂的清香。林亦楓望着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身上的樟腦球的氣息。她不禁失笑，原來3年的時間他們還是沒變。

　　顯然，他的記性也沒有因分別而銳減，幾乎想都沒想就在吃飯時為她點了牛排飯和一杯水果治。

　　“怎麼於婕沒和你一起來？”林亦楓一邊說一邊用吸管吸着賓治，清涼，酸甜，她眯起眼睛。

　　“我害怕，不敢帶她來見你。”付鐳笑道，“你知道，我會覺得你像一個評委在為她打分。如果她很漂亮，你會給她滿分，可如果她很有味道，你可能會給她零分。”

　　林亦楓笑道：“那據你看，她是滿分還是零分？”

　　“亦楓，我承認你有一種智者的美，可是跟你說話我總是必須調動全部的思維來對付你的智慧。”

　　“她讓你感覺到輕鬆，愉快，是嗎？”

　　……

　　付鐳有一種原形必露的尷尬，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出色如他卻難以成為亦楓的對手。直到現在，亦楓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對他還有着咄咄逼人的效果。

　　送林亦楓回到下榻的賓館。付鐳說：“等你參加的學術討論結束以後，我們找個時間再聚聚，叫上於婕。”“好，一切由你安排吧。”

　　看着亦楓清瘦的背影，付鐳的表情有點無可奈何。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他們相識時她的臉是又紅又圓。那時他們剛剛進入大學的校門，正在參加學校的軍訓。她長得並不漂亮，是一副讓人很容易淡忘的五官。那時除了訓練和學習以外幾乎沒有什麼娛樂，只是有時候大家湊在一起下下象棋。下象棋付鐳當時在男生連是小有名氣的，似有盟主地位。而林亦楓平時也愛在男生堆里湊個熱鬧。她的棋路很兇，付鐳和她對弈時也常感到力不從心。此後，他又看到了她寫的話劇和小說，很對她刮目相看，這才想盡一切辦法接近她。

　　那時候他常逗她，你太胖了，該減肥了。她卻總是無視他的勸告，照樣想吃就吃。可是人瘦起來也是勢不可擋的，這才幾秋幾夏？回想起她和他在一起後就漸漸消瘦，付鐳感到內疚，難道這就是他留給她的紀念嗎？

　　回到賓館，已經將近10點了。林亦楓甩掉腳上半高跟的皮涼鞋，倒在床上。這一次的重逢讓亦楓清楚地知道，直到現在，她仍舊十分愛他，那是一種純粹的愛。她不能被付鐳欣賞並接受，是她一生的缺憾。 　　他們也曾經享受過平凡而甜蜜的愛情，那時的人很單純，是真正的飲食男女，她甚至買洗髮水都要來徵求他的意見。原來女孩子的無能，常常會使男人信心百倍。但那時的確是他們最快樂和諧的時候。他們有自己創造的愛情記錄，像從汽車總站的起點步行至終點，數小時地在寒冷的冬夜裡相對佇立……後來他們的愛情逐漸趨於平靜，她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麼改變，但付鐳總是疑疑惑惑地說，你並不像我想象地那麼平凡普通。

　　亦楓聽了大笑，回敬他說，你不就是偏愛我的不平凡嗎？你們男人真麻煩，平凡也不行，不平凡也不行。

　　付鐳幾乎是憂傷地說：“以前你總是糊裡糊塗的，我真以為你是個傻丫頭呢！”

　　亦楓分辨說：“我現在也不精明，連韭黃和蒜薹都分不清楚。”

　　付鐳擺擺手：“算了，我跟你說不清楚。”

　　她知道付鐳心裡不舒服，但也沒辦法改變自己。一次他們一起去看電影。付鐳問她，你喜歡這場電影嗎？那時散場的燈光已經亮起。她說，是的。電影有時候就像我們靈魂深處遺失的幻想。你在接觸它的同時，體會着破碎。她看着付鐳目瞪口呆的樣子，立刻後悔自己剛才不該說那些話。

　　內心的不自信或者不平衡如果僅僅化做鬧彆扭或爭吵不休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惜他們的情況很糟，大吵根本無望。亦楓也會發火，她曾經對着付鐳咆哮：“你簡直莫名其妙，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是個白痴，那精神病院裡有的是，咱們可以分手，何必都這麼辛苦！”

　　那時候亦楓知道付鐳實際上是愛她的。只不過他過分看重她的價值，所以愛得有障礙。她的悲劇在於她無法改變付鐳，又無法改變自己，相愛就只有分離。

　　然而分離又談何容易。有一天清晨，亦楓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門，付鐳衝進來，不由分說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口中喃喃有詞：“我們不能分手，絕對不能……”

　　她有時也會非常非常地想他，一忍再忍還是給他掛了電話。但當她聽到他“餵”的一聲時，竟然淚如雨下，哽咽着說不出話來。他嚇慌了，忙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才竭力克制住哭泣，慢慢地說：“……家裡的那株鳳尾葵死了……我想再要一株鳳尾葵……”他鬆了一大口氣說：“你等着吧。”

　　現在，矗立在林亦楓客廳里的那株鳳尾葵就是付鐳騎車到市郊的花農家裡買來的。

　　沒有人相信，這麼相愛的人還要分手，但是他們最終還是分手了。

　　一個星期後林亦楓再次見到付鐳時也看到了他現在的女友於婕。亦楓當然是用挑剔的眼光去看於婕的，可是即使挑剔，她也得承認於婕的確無懈可擊。她是那種柔媚而不失典雅的女孩，二者結合得天衣無縫。而從她的眼神和言語中，亦楓也看出她是纖塵不染地愛着付鐳。

　　亦楓看着他們，感到自己的無助和孤單。她想起去年她到紫金山的海底世界時看到過一種遠古就有的魚。碩大詭麗的魚，在陰暗的洞穴里游移。她貼在玻璃上，靜靜地凝望了很久。那時她覺得自己的愛情就是這樣一條魚，喪失掉任何語言，是俗名的孤單。

　　吃完晚飯，於婕有事先走。付鐳送亦楓回賓館。亦楓說：“你們看起來很和諧，我羨慕你們。”“那是因為我和她都平凡，現實。可你不同，和你在一起，我總感到你是圓心，世界只是半徑。”付鐳頑皮的笑着。

　　亦楓嘆息：“因為我們各自出演的規定角色永遠不會變，你是孫行者，而我總是慧根未淨，瞬間悟道……”

　　付鐳不再說話。頭頂是無盡的黑夜，相聚變得短暫，永恆的是睡着的太陽，醒着的月亮，和寒光四射的星。

　　亦楓輕輕地說：“答應我，付鐳，你和於婕生活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到那個時候，請你務必暗示我，好讓我放心……”

　　他的淚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幾乎令他難以控制。他們倆為什麼都這麼清醒呢？但凡有一個人糊塗一點，他們的故事應當從頭編起了吧。就像3年前亦楓清醒地一走了之，而他也清醒地知道亦楓的離開是為他們的痴纏做一個了斷的唯一方法。

　　她是愛他的，說這樣的話其實足以讓她的心境落入冰點。可誰叫她懂得愛情有時候追求的不是天長地久，而只是曾經擁有。

　　付鐳從上海出差回來時，林亦楓已經返回北京了。於婕在亦楓走的那天到火車站為她送行，帶回了亦楓送給付鐳的禮物。付鐳拆開精美的包裝，看到那瓶暗紅色的玫瑰花蕾。他打開瓶蓋，感受着那馥郁的芳香，將它放到自己寫字檯的抽屜里。那裡存放着亦楓曾經發表過的所有戲劇，小說，散文以及這些年來她四處漂泊寫下的遊記和刊登在雜誌上的照片，還有她寄來的明信片。

　　時至今日，當付鐳憶起與林亦楓的那段短命的戀情，他仍然感到難以釋懷。當3年前亦楓決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後，他才發現自己是那樣愛她，她又是那樣值得他去雋永的愛，因為她的美麗一點都不單薄和簡單。

　　對於付鐳內心的種種，於婕也是早已知道。如果不是於婕的包容和大度，她和付鐳根本無法走到一起。他們曾經一起讀過亦楓的一篇小說，寫的是發生在校園裡的純真的愛情故事。文章的美不是傾瀉而來，而只是一點一滴地滲出，如綠色荷葉上的甘露，不是珍珠勝似珍珠。亦楓在小說的後記中寫到：“我非常喜歡這篇小說，因為我懷念那種真摯和純樸的情感。我自己是一個情感寂寞的人。我和以前戀人的愛是靜態的。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孤島上，或許這種愛可以維繫我們一生的時間。可惜這種愛一進入流動的社會，立刻就被世俗的東西淹沒了。它把我們的感情變得無從解釋，然後是猜疑，疏遠，離心離德直至分手。而我是那樣害怕這樣的結果，所以只好逃走……”

　　於是，付鐳對於婕說：“她將一生都是那麼真實，無可改變。”

　　於婕對付鐳說：“我懂得了你為什麼會那樣愛她，以及你們愛而不能的全部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