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殤 |
| 送交者: 薊門故友 2004年02月25日18:44: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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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很偶然的機會聽到吳沉香的故事的。講故事的就是她本人。 那天下午她打來電話說要來看我時,我感到很詫異。沉香是我上研究生時的朋友,那種說不上很熟但見面也會聊幾句的朋友。初次在校園裡看見她,安靜而不苟言笑的一個女孩子,打扮也很沉悶。後來知道她念MBA。她不大參加中國留學生的活動,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那些抱着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的想法的男同胞們曾經勢圖打聽有關她的事情,都是不得要領,最後無疾而終。和她熟起來是在一次國際學生文化節,我上台演奏了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沉香跑到後台找我,告訴我她很喜歡我的演奏。我是念音樂的,從六歲撅着羊角小辮在媽媽得意的目光中當眾拉琴起,不知被多少人誇獎過。至於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孩子們就更不用說了。可還是頭一次聽到有年輕的女孩子如此真誠地誇讚,虛榮心讓我對沉香絕對另眼相看。我們聊起來,很快我就發現她只是和許多興致勃勃,熱衷談論音樂與藝術的人一樣,有些模糊的知識,卻沒有什麼獨立的見解,更談不上章法了。這種人我見多了,他們的熱情通常會和他們的年齡一樣,隨着歲月的流逝而消退,漸漸的藝術和廚房裡黑胡椒調味品一樣變得毫無光彩。可沉香似乎是個例外,從那以後她經常來聽我們的彩排或是演出,總是靜靜的坐在那裡聽完,然後默默地離去,僅此而已。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只偶爾聽到沉香的消息,她仍是一個人,住在這個城市一個繁華而優雅的角落裡。 傍晚時天陰下來,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夜。我以為沉香不能來了,可她仍在正午的時候按響了門鈴。我感到那門鈴似乎也是急促的。她一進門,連圍巾都來不及摘掉,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我的手,“快讓我看看你的寶寶。” 陽光射進起居室來,從這間屋子圓拱形的窗望出去,可以看見草地上的積雪在晴朗的天空下發出閃亮的光芒。沉香兩手捧着一杯熱茶,若有所思而又心不在焉。從看到兒子到現在,這個表情就沒有離開過她。我們就這樣,兩個女人這麼靜靜坐着,音響里着一張依薩克帕爾曼版的老柴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我至少有四五個版本的這支曲子,而我偏愛依薩克帕爾曼這一張。他的弦子的顫動中仿佛跳動着一顆高貴而激盪的靈魂,這才是那俄羅斯血統的真諦。而行內人推崇的海菲茲版就不同了。儘管技巧和音色美得讓人無可挑剔,可我卻認為那行雲流水裡面有着隱隱的缺憾。我覺得他只拉出了老柴的高貴,卻沒有拉出他的民族性。我記得好象和沉香討論過這個問題,她說一個搞音樂的朋友也這麼講。 “姍姍,你有‘梁祝’嗎”,沉香忽然問我,旋即笑了“你當然有了。”她並不是一個妖冶出色的姑娘,整個人的五官很平淡,疏眉,細目,鼻子小巧玲瓏,薄嘴唇。她的臉有些扁平,臉色蒼白。黑黑的頭髮齊肩,更映得她的臉色有些慘白。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絨線衫,下面是一條淡灰色的人造絲長筒褲,精緻卻暗淡。“沉香,你應該把自己打扮得亮色一些”我不由自主地說。我起身換上一張余麗拿的梁祝,定音鼓隱隱的迴響中,一支長笛明麗的華採在午後的陽光中輕快地響起來。我看到沉香更加沉鬱了,整個人躲在陽光的陰影中,一動不動。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她突然開了口,“可是我不在乎。當一個人心裡有信念的時候,他並不在意別人怎麼理解他。”她慢慢地說,眼睛望着窗外。我覺得她要告訴我什麼故事了。果然,她繼續說了下去:“我的信念是一個人。一個教會我什麼是愛的人。”她的嘴唇忽然有點兒哆嗦,好象在極力克制着自己,過了一會兒,她沖我擺擺手,“我知道,你並沒有逼我,是我自己想要說的。我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很愛我,但他們都是那種不善於表達感情的人。他們之間,怎麼說呢,就象清教徒一樣的愛情。從小我就覺得我的家庭太嚴肅了,我父母是同事,朋友,在家連一點親昵的動作或語言都沒有。我長大了,我自尊,敏感,不卑不抗。我也成了一個嚴肅的人,其實這實在有違我的本意,我不是不想活潑,只是不太會。有的時候,夜深人靜,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撫摸着自己美好的身體,我就有一種想要燃燒一次的感覺。就象荊棘鳥一樣,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就又回復到自己慣性的世界去了。”她笑了一下,這笑使她美麗而生動起來。我隱隱感到,我所認識的那個沉香,已經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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