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十三）

野櫻

舒怡在小姨家休養了十多天，身體慢慢恢復，氣色也漸漸好了起來，其

間她給柳天明打了一個電話：

“我想在這裡住一段日子，散散心。”

舒怡揣測着柳天明的反映，心中有些忐忑。

“隨你，我這兒都好，你自己當心。”

電話那頭柳天明的口吻淡淡的。

放下電話，舒怡有點失落，那個巴巴地追過來的人為什麼不是柳天明呢？

這十多天裡，梁如鵬一直陪着舒怡，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真是讓舒怡意

外，他居然果斷結算了兩筆正在贏利的大單提前出市，住在小姨家對面

的小旅店裡專心專意地照顧舒怡，每天從街邊的小飯館定一砂鍋燉菜，

今天是黃豆蹄膀，明天是當歸雞，每天都不重樣，那份細心體貼讓人感

動。

“其實，你不必這樣的，不用感到內疚，我的事我自己負責。”

舒怡推辭着他大包小包的水果和營養品。

“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你認為我僅僅是因為內疚嗎？”

梁如鵬一下子激動起來漲紅了臉，目光炯炯地罩住舒怡。

舒怡避開他的目光，那裡面的殷切讓她害怕。

十多天后，舒怡在梁如鵬的陪伴下回到了家，車子停在離家還有一個路

口的街邊，舒怡和梁如鵬告別：

“謝謝你的照顧。”

“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梁如鵬依依不捨地拉住舒怡的手。

“希望你記得我在信里說的話，好好過你的日子。” 舒怡抽回了手。

袁靜請假提前下班，把兒子送去父母家，匆匆趕往菜場買菜，今晚，梁

如鵬要回家吃晚飯，這是一個多月來的第一次。

上午的一場雨讓菜場裡有點泥濘，空氣中飄着雞鴨魚肉的複雜氣味，她

停在一溜蔬菜攤前，仔細挑選，一邊盤算着今晚的菜式。
 
袁靜個子嬌小，身材豐腴，長着一張娃娃臉，端正的鼻梁，笑起來時候

一雙眼睛像彎彎的下弦月，嘴巴是微微上翹的上弦月，一副討人喜歡的

模樣。
 
兩三個穿着斜襟衫青布竹裙帶着頭帕的鄉下老太，挑着一筐筐新鮮螺螄

河蚌一搖一晃地走過，她急忙跟了過去，梁如鵬喜歡她的自創菜：紅燒

肉湯汁燒螺螄，肉汁的濃香加上河鮮獨特的鮮香，每次都讓挑嘴的梁如

鵬讚不絕口，正好趕上這些新鮮的螺螄上市，今晚她要露一手。

和老太們討價還價一番後，袁靜滿意地買了一大兜水淋淋的新鮮螺螄，

又直衝着肉攤過去，這個菜必須得用兩分肥八分瘦的去皮五花肉，多一

分肥肉則膩多一分瘦肉則柴，差不得丁點的。
 
“老闆，你這個五花肉膘厚了一點，便宜一些吧。”

袁靜盤算着把這塊稍肥一點的肉便宜一點買下來，剔去多餘的肥肉煉

油，皮可熬湯，餘下的正好是兩分肥八分瘦的比例。
 
廠里的小姐妹們常常跟她開玩笑：
“姐姐你也太會做人家了，姐夫是在外面賺大鈔票的，做啥還要那麼斤斤

計較。”
 
袁靜總是淺淺一笑：
“ 小姑娘家哪裡曉得做人家的道理，老公的錢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
 
她心裡其實很看不起那些暴發戶，剛剛有點錢，骨頭就輕得只剩三兩重，

錢嘛，就要花得值。
 
袁靜拎着菜，氣喘吁吁地爬上四樓的家，系上圍裙開始忙碌起來，有句

俗話：要留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對於做菜袁靜是下了一番功

夫的，剛結婚那會兒她不太會做菜，可是這幾年在婆婆和大姑小姑的言

傳身教下，摸清了梁如鵬的口味，不僅繼承了他們家的傳統菜，還有所

創新。

其實在袁靜的內心深處還是有點危機感的，有時候會有一些片言隻語傳

到她的耳朵里，說丈夫跟某個歌廳的小歌星打得火熱，又和某個舞廳小

姐好上了，她覺得委屈，向梁如鵬抱怨，可是梁如鵬總是輕描淡寫地說

那只是生意場上不得已的應酬，逢場作戲，當不得真的。
 
袁靜在結婚後不久，母親頂不過多年的頑疾去世了，走的那天晚上，母

親拉着婆婆的手請求她好好照顧女兒，從那以後婆婆待她如親生女兒一

般，她幾乎成了這個家庭的小女兒，得到了公婆大姑小姑的疼愛，特別

是兒子出生後，她更得到了婆家人的歡心，這個大胖兒子可是他們梁家

三代單傳的獨苗，爺爺奶奶叔叔姑姑心肝寶貝地寵着。

袁靜在這個家庭里有了堅強的支持，漸漸地對梁如鵬也沒那麼緊張了，

女人有了安全感，心胸自然開闊了許多，通常不會那麼斤斤計較了，生

意場上的男人逢場作戲也是正常的，她一心一意地帶着兒子，篤篤定定

地過着日子。
 
可最近丈夫卻有些反常，前些日子一出差就是十多天，在家的日子越來

越少，和他說話也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支應，也許有什麼心事，

今晚回來得好好問問他。
 
鍋里的紅燒肉已經香味四溢了，袁靜把螺螄淘得嘩啦啦響，騰出一隻手，

麻利地把蔥姜蒜丟進了冒着青煙的油鍋，嗞啦啦一聲響，廚房裡一片熱

鬧。
 
梁如鵬在樓道里就聞到了香味，他加緊幾步，小跑着上了樓，開門進屋，

一股熟悉的香味充滿了屋子，這是他喜歡的菜，紅燒肉汁燒螺螄，再平

常不過的用料，可家裡除了袁靜沒人做得好，因為那是最吃功夫的做法。

他換上拖鞋，脫去外套，穿過客廳，走到廚房門口。
 
一件灰色雙排扣薄呢上衣，籠統地裹住上身，黑色的褲子有點寬，松松

垮垮，遮住了腿部的線條，半長不長的直發隨便攏在一處，別着一隻褐

色的大髮夾。梁如鵬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妻子繫着圍裙灰撲撲的背影，

有點掃興，生孩子後的這幾年，她越來越不修邊幅，搞得梁如鵬都不好意

思帶她出去應酬。
 
妻子不漂亮，這是相親那天梁如鵬看到她時的第一印象，但那時的她圓

圓潤潤軟軟糯糯，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雖然家境不怎麼樣，可也是規

規矩矩好人家的女兒，對於一個一無所有的經貿公司小職員，已經是不

錯的選擇了。
 
“我回來了。”

他轉身回到客廳，伸直了腿倚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袁靜在廚房裡大聲應着：
 “你先歇會兒，晚飯馬上就好。”
 
晚飯豐盛地擺了一桌，都是梁如鵬平時喜歡的，可對面坐着的兩個人問

一句答一句的，有點冷清。

草草吃完了妻子精心烹製的晚餐，梁如鵬心事重重地點燃了一支煙，今

天他是來向袁靜攤牌的，這是他思考再三之後做出的決定。其實，當他

從那家破醫院冰冷的水泥地上抱起舒怡的那一刻，他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的愛情正處在一個門檻上，往前邁一步，需要極大的勇氣，破釜沉舟

的勇氣，但是如果不邁出這一步，這份重新燃起的熱情很可能隨着時光

鬱鬱而終，就像十多年前一樣。他不願意再重複以前的遺憾，而那個破

釜沉舟的人只能是他。
 
梁如鵬當然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拆散一直以來給他支持的婚姻，讓兩歲

的兒子從此失去完整的家庭，是一件殘酷的事，但人生就是這樣，在某

一當口必須作出抉擇，就像股票期貨市場，做空還是做多，往往就在下

單的那一剎那，從來就沒有定數，只能聽從內心的感受，而他的內心已

經被他的舒怡充滿了。
 
梁如鵬是自說自話不可駕馭的，對於認定的事，向來一意孤行，至於後

果和對旁人的影響很少考慮，他明明知道舒怡的態度，但他仍舊執拗地

相信自己的真誠總有一天會打動她。先離婚就是他的真誠，他會捧着這

顆滾燙滾燙的心再次回到她的身邊。
 
險中求勝是梁如鵬屢屢操弄的手段，那種得勝後的快感是那些謹小慎微

瞻前顧後的庸碌之輩終其一生都感受不到的。有了金錢，有了名譽，梁

如鵬要為他的愛情再搏一次。
 
看着妻子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他猶豫再三，不知該如何啟齒。妻子是

個好女人，規規矩矩溫順賢惠，盡心盡力地操持家事，又為他生了一個

可愛的大胖兒子，他沒有理由提出離婚，但是如今舒怡成了他無法迴避

的理由，難道讓他的愛情背上偷情的惡名？攤在檯面上要比偷偷摸摸磊

落，也是對這兩個女人的尊重。
 
梁如鵬拿定主意，掐滅了香煙，把妻子喚到身邊，從他16歲發出的第一

封情書起，緩慢又艱難地向袁靜袒露心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