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年紀了，常常看到各種此類娛樂新聞，抑或幸災樂禍，抑或掬一捧同情之心，以作茶餘飯後消遣，沒想到短短四個月，悉數經歷了一把。

去年Halloween，朋友夫婦邀去Manhattan看Parade，興沖沖帶上Digital Camera，與老婆，朋友會合，趕到第六大道。盡興而歸，撤退至地鐵口時，許多警察在維持秩序，人太多，需要一撥一撥往裡放人。正排着隊，眼見七八個小墨魚貫喧譁着一路擠來，大約四男四女，十八九歲，衣着外形比較時新，其中一人手裡還拿着易拉罐啤酒在喝。我心中鄙夷之，沒有教養，不守秩序。從我身邊擠過，未幾又喧譁着擠了回來。忽然我覺着肘中挽着的老婆的皮包一輕，伸手探去，沒摸到Digital Camera，又四處摸了半天，又問是不是老婆拿了去，然後又回到剛才買了杯咖啡的店裡去找，然後經朋友提醒，才意識到是被剛才的小墨偷了。（慚愧，防盜意識太差太差。主要是在美國，較少盜竊事件，腦袋中階級鬥爭的弦兒太松太松。剛來美國在上州一個小鎮讀書時，我曾在一個五人合住的HOUSE內過了一年多“三無”的日子，即：House 無鎖，房間無鎖，抽屜無鎖。）嘆息未久，經友人提醒，又發覺皮包內帶拉練的夾層里老婆的錢包也沒了。好在老婆錢包內cash 很少超過二十元的。幾個電話，credit card, bank card 也就搞定了。只好自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題外話：2001年反恐鬥爭如火如荼時，我們與另外一對兒友人夫婦來看Parade時，來的較早，搶占了一個前排的絕佳位置，百無聊賴時，我發覺我們背後有一外籍男子，像是老墨或中東人士，獨自一人，面無表情，不時掏出電話與人鳥語幾句。遂與老婆開玩笑說此為恐怖分子。老婆與友人之妻觀察俄頃，斷言其面有兇相，定為嫌疑，堅決不肯在此逗留。其時鼓點之聲相聞，鬼怪身影已現，我們在眾人極度詫異惋惜和欣喜的目光下，狼狽擠了出來。途經地鐵站出口，人流之多我被擠得幾乎腳不沾地，僅次於以前國內春運火車了。總算擠到甚遠的一個角落，爬到警察堆置的一些隔離架上，踮腳扭腰，用一些匪夷所思的姿勢，透過瞳瞳人影，勉強看了一會兒，悻悻而歸。從此對恐怖分子的仇恨又增添了一筆。

我來紐約不久，就找了一處房子，其時想為臨時落腳，未有很高要求。是一Walk In（功能上是地下室，有鍋爐，電錶，但完全在地面上，有窗戶）改建的。沒想到一下住了將近四年，實在是因為位置很好，兩分鐘至地鐵，五分鐘至中國超市，Bestbuy, Target，還很安靜，容易停車，跟鄰居作了很好的朋友，每周輪換着到對方家裡吃，跟房東關係處的極好，房東把我像朋友一樣對待，說是找一個好房客不容易，為了留住我，又減房租，又改建房子。每次交房租的時候其實是很滑稽的，我跟他講這個房子好，他對我說還有很多毛病要慢慢修理。我說你是我見到的最好的房東，他說找個你這樣好的房客不容易。（房東為四十多歲的廣東人，唯一的缺點是囉嗦，普通話不是很好，交流起來有一點兒困難。）

話扯遠了。房子是改建的，美國法律比較全，房子改建，改建成什麼規格是需要有相應的Permit的。很多人私自改建，Building Department也不會來查的，除非有人Complain。偏偏有人Complain到我們頭上來了。剛過了Christmas，就來了Inspection的通知。房東非常不好意思地跟我們商量可不可以搬出去，但他說會有另外的房子空出來，希望我們可以搬回來。於是我們四處奔波找新的落腳之處。由於有現在的房租作參照，老婆又對光線，房屋結構等比較在意，頗費了一些功夫，好在在最後關頭找到一個比較滿意的房子，在春節的前幾天搬了進來。為了省兩三百塊錢的搬家費，我自己租了U-Haul（共花費64$），請了個朋友幫忙。不承想高估了自己，代價是累到兩手抽筋，若非朋友出力，只怕要長眠不起了。（搬出不到一個星期，原來的房子被人闖進了外門，竊賊撬三樓房門未果。此為題外話。）另外，原房東聽說我們已經簽了lease，惋惜之餘，表示如果我們將來願意搬回他的房子，他甚至可以幫我們交Penalty。

其時老天怕我們寂寞，已經為我們準備了一隻小猴子，預期在八月八日現身人間。我們本也有意搬家，只是沒想到趕得這麼急。新房子位於附近一個以前我們一直看好的地區，比以前大了許多，房租是以前的四倍多（不是此處太貴，而是以前太便宜。）過春節的時候，特意跑出去買了春聯兒貼在門上，買了招財進寶的鞭炮穗子掛在門兩側，還貼了大個兒的童男童女在窗戶上，算是喬遷新禧，也是來美幾年過的一個最有氣氛的春節，同時為添丁加口做準備。

該講被騙的故事了。這個故事其實不能算被騙。反套句老話：“不是共軍太狡猾，而是我軍太愚蠢。”我在一個電腦公司打工，大約兩三個星期前，那天有一批貨三個箱子要出。老闆打電話給“新金馬”電招車叫他們送貨。不久，電話打來說車馬上就到門口，於是老闆讓我把箱子搬出去。我搬着箱子出門，遠遠看着一輛黑色的Lincoln車開過來，（新金馬的車都是Lincoln），一招手，車停下，後廂打開，箱子放進去，拉開前車門，一看司機，怎麼是個老墨（我極少坐出租，但知道新金馬是中國人開的），心裡暗嘆，“還是老墨Labor更便宜，連新金馬都用老墨了。”於是把寫有地址的紙和車費給司機，告訴他：“This is the address. Wait, two more boxes.”然後把另外兩個箱子搬進後廂，關上廂蓋兒，關上車門兒，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車絕塵而去。司機的眼神里有一絲我說不出來的神情，還有一點點兒迷茫,像是丟失了人生觀的孩子，可是更多的是。。。直到二十分鐘後新金馬打電話問為什麼還不出來，我才恍然大悟，那明明是看到一大片兒餡兒餅的樣子，還有那一絲我一開始說不出來的神情，不是別的，是同情。剩下來記住的就只有老闆那欲哭無淚的樣子：“XX啊，XX啊，XX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三千多塊啊！三千多塊啊！！三千多塊啊！！！”“你現在只有祈禱上帝，保佑那個人良心發現，把貨給你送到。”尼采同志說過的話此時無比清晰地跳進了我的腦海：“上帝死了。”

兄弟不是賴賬的人，損失的錢已經從我為數不多的薪水裡面出了。再次驗證了以前我對我一個一時失意的朋友說過的，自認為比較有哲理的話：“這件事情如果不是發生在我身上，那簡直是太好笑了。”

痛定思痛，痛何其痛。下決心改掉自己疏忽大意的毛病。從此每天鎖門總鎖兩個鎖，（以前偷懶只鎖一個）。昨天，三月一日，正是艷陽天，難得有機會開老闆的車到上州一個客戶那裡去，偷得浮生半日閒，像春遊一樣。開着車，聽着射鵰老歌，正心曠神怡之際，手機響起，是房東的：“XX，你有仇家嗎？”哇塞，沒聽過打電話有這樣開場白的，有意思。再聽下去，房東說是上來拿信時（我們是1 Family House，房東住樓下。）發覺門被撬開了，裡面東西挺亂，但好像電腦什麼的都還在。我第一反應是：靠，又是我粗心沒鎖好門，（在我下完決心後發生的，門沒有鎖緊就走了。其實以前住那邊時也發生過不止一次了。）屋裡亂是因為我早晨出門前收拾一個大箱子。然後想想不對，我百分百的確信早晨我鎖了兩個門。然後托朋友先到家裡看一下。掉頭回紐約，順路接了老婆回來。

三點鐘到家一看，哇，厲害，木門上的兩個鎖都給砸開了。（我們有個裝樣子的防盜門，房東沒有鑰匙，所以沒辦法鎖。）廳內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再到臥室看，更是一片狼藉，床被掀開，衣櫥，床頭櫃都被攪亂。於是打911。半個多小時後，來了兩個警察，穿便衣，說是From Burglary Team. (年齡大一些的那個人眼神真的是很犀利的說。) 大致盤查一下，損失Laptop, Digital Camcorder, Palm etc。好在家中沒有任何現金。警察稍微問了一些情況，房東說早晨10：30左右聽到樓上有很響的撞擊聲，出來看了一下，沒看到啥。後來還從小窗里看到兩個人的腳離開，以為是我們。

年輕一些的警察嘆息着，“Why not call 911？”然後告訴我們他們正在追尋兩個Spanish guy。他們專門到比較好的區入室行竊，喜歡找亞裔人士，因為亞裔人士常做family business。喜歡家存現金，且有laptop。我們門上的對聯，窗上的貼畫都是最好的亞裔標識。心下嘆息曰：“本想招財，反倒招賊。”

房東說，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沒遇到這種事兒，所以也沒有買這種盜竊險。在房東和鄰居的嘆息聲中，警察離開，告知我們Don’t touch anything，一會兒會有另外的警察來。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不下去了，還是進屋吃飯看射鵰了。約九點，兩位女士警察進，很Nice，制服上寫着 Evidence Collection Team，告訴我們她們從四點開始已經工作了七家了，還有三家要去（她們負責整個皇后區）。開始在門上，臥室內採集指紋，最後發覺他們是帶着手套作案的，搜集不到有效證據。警察說，因為沒有買保險，只好認倒霉了。並建議到All State 買Rental (?) Insurance, 大約150/年。損失的錢可以在明年報稅時deduct，少交一些稅。然後我們收拾臥室東西，發覺痛失老婆首飾若干，含鑽戒，耳環，多個黃金首飾等等。心疼啊。憤而扯下門口招財進寶的牌子。

萬幸的是沒有人受傷；慶幸的是家裡一點兒現金都沒有；慶幸的是前兩天剛看好了新的Digital Camera，差點兒就買了；慶幸的是在我這裡暫住了一段時間的朋友前一天剛剛搬走，否則至少損失另外一台筆記本和Digital Camera。事情最後怎樣處理還不知道，今天在家等着修門，作此文以記之。

New York City 有其獨特的魅力，包容着世上各種文化，藏污納垢也是在所難免的。雖然碰上這麼多事兒，但我仍然把這看成小概率事件，仍然喜歡着周圍的一切。

特別感謝老婆，辛辛苦苦的為家裡做了絕大部分的貢獻，卻從來沒有在我犯錯的時候囉嗦責備我一句。佛曰：“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如果我現在的霉運能換來心愛的老婆，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好運和幸福，那我情願這樣到老，也沒什麼不好。

附：題目有些牽強，應屬噱頭一類。被Complain與我關係不大，被騙純系我愚蠢，被搶也不夠貼切。用倒霉來總結應該比較準確。我不想去怨天尤人，生活本來就是五顏六色的，感謝生活給我帶來的一切，謝謝你能讀到這裡，希望我這些教訓能對你有所幫助，能把你往高層次上帶一帶。哪怕你只是把這作為一個故事來聽，能夠哈哈一笑，說一句“還有這麼蠢的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2004年3月2日於Elmhurst, NY

評論1：作者文筆流暢，語言詼諧，與鍾書先生圍城之風各勝擅場，快馬加鞭，百年內定可超越。
評論2：此文通篇弘揚着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作者將來定成大器，雖然確實粗心了一些，但瑕不掩瑜，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嫁人就要嫁這樣的人。嗯，就這樣。

2004年3月3日再讀後自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