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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小說 微曦 第二部 鬱雲 (57-58)馮馮
送交者: 亦宛然 2012年08月07日07:24:0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57
    『爺爺和奶奶去世了,范家還有別的人呀!還有大伯父、二伯父。他們總不至於不管范家的子孫吧?范小虎,振作起來,我們照舊回家。』
    次日的清晨,母親這樣地對我說,並且催促我打扮。
    經過一夜悲戚失眠的我,對於那套新衣服實在再提不起什麼興趣了。我本能地預感到,在我前面的人生道路還是崎嶇的,我已經從幻想的陶醉感中醒過來了。我後悔我曾把一切想得這麼美好。
    當我正在穿衣服的時候,茶房在外面敲門了。
    『什麼事?』母親也正在鏡前梳頭。鏡中照出她的枯黃面孔上的兩個大眼泡。那是哭得太多的結果。
    『有客人來找你們。』茶房說。
    客人?我們會有客人?是什麼人呢?我望望母親。母親一時也愣住了。
    門開了。茶房帶了一個女人進來。
    那是一個大約有四十五歲的女人。戴著一副墨晶眼鏡。穿著一件綢質的米色旗袍。頭髮是個道士頭式的,臉上薄施脂粉,但脂粉卻使她益增老態,她的憔悴之色並不比母親略遜,她的骨瘦如柴的情形此母親更甚。
    母親愣愣地望著她,顯然認不出來對方是誰。
『三嫂!』客人摘下了墨晶眼鏡,露出一雙疲倦無比的深陷眼睛,她的樣子顯得非常老於世故。她的鼻子因為人瘦而特別高聳,她的眉毛是畫出來的。不客氣的說,她的樣子並不使人發生好感。她並不算很醜,可是那副神情實在不美。
    『啊!是你!二姑!』母親叫了起來,立刻又說:
『請坐請坐,』又連忙叫我:『小虎,過來叫聲二姑母,這是你爸爸的妹妹,你該叫二姑母。』
    『二姑母,您好!』我上前鞠躬,恭恭敬敬地叫她。我想不到這個女人竟是我的二姑。
    『長這麼大了?』 二姑從頭到腳地打量我,一面看一面說:『就快有你一般高了呢,三嫂!』
    『可不是,七八年了。』
    『你看我們都老了許多了。』二姑說:『都老得不成樣啦!』
    『真的是!』母親感嘆著說。
    『這孩子還是像你!』二姑說:『眼睛鼻子都像。樣子還很聰明。就是有一點苦相,少年運很壞!唉!壞透了!』
    『二姑看得很對,這孩子這些年可不是什麼淒涼辛苦都受盡了,回到廣州來,一心以為可以……唉,一切只有請二姑幫忙了。』
    『昨天晚上門房把你的信送進來。我當時就想來看你們,因為太晚了。你們那一位又囉囉嗦嗦,我只好今天來,我來的意思就是要和你談談,看看有什麼方法解決沒有,我們是不是要到外面去找個地方坐坐?』
    『不必了!』母親說:『就在這裡談吧。小虎,你到外面玩去,二姑和媽有事情商量。』
    我服從地退出房間。母親在裡面把門扣上了。我覺得這件事情很蹊蹺。想了想,決定站在門邊上偷聽一下。我知道她們談的事必定會和我的本身有關。我的家庭是個謎,看來情形很不簡單,我想我偷聽並不算為過,我當然是有權可以知道一切的內情的。
    『你們這七八年究竟是怎樣過的?』我聽見二姑在問。
『唉,一言難盡,有時間再慢慢詳細告訴你吧,總之,什麼苦都受盡了。』
『你沒有找到三哥麼?』
『找是找到了。可是——』
『他怎麼樣?不理你們?』
『我想他是不敢理。左右都受到牽制。』
『我就說三哥沒有男子氣概,要是我,我敢做敢為,什麼也管不了我。』
『我也明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如果我是他,我也很為難。』
『有什麼為難呢?大不了不要這一個家就是。』
『事情沒有這樣簡單的。』
『你簡單地講一講你這幾年的情形給我聽聽吧!急死人了!』
    母親簡略地把我們歷盡災劫的情形講了一下,這一講就講了十多二十分鐘。二姑一面聽一面嘆息。現在我漸漸地明白了我的家庭是個相當複雜的家庭,裡面有很多我無法瞭解的問題存在著。二姑似乎是唯一同情我們的人。
    『爺爺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母親講完我們的經過以後問二姑。
    『爺爺是珍珠港事變那一年去世的。奶奶在你走了的第二年去世了。珍珠港事變,氣死了一個爺爺,氣瘋了一個二哥。』
    『什麼?二伯瘋了?』
『而且也死了。』
『死了?』
    『死了,服安眠藥自殺的。他顛顛瘋瘋地鬧了兩年,給鎖在塔上,有幾天不聽見他鬧,打開門一看,他身上都長了蛆了。』
    『為什麼這樣子呀?』
    『為什麼?』二姑說:『煙廠倒了!船公司垮了,兩條貨船都給炸沉了。拿的保險賠償還不夠債和撫恤遇難船員的家屬。鄉下的米廠和牛骨粉廠賣了才勉強支持過去。三十年的辛苦經營,毀於一旦。爺爺是上了年紀的人,一氣就得了腦充血。二哥呢,那就更可憐了。天天都在叫:我的船呀!我的船呀!二嫂天天哭叫,去年也住進了塔里了。』
    『為什麼不送她進醫院呢?為什麼關她在塔里?』
    『都是你們那一位的主意嘛,現在是她當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說二嫂既然天天吵鬧著要住進塔里,就讓她住進去好了,住醫院,和那些瘋子住在一塊兒越住越瘋,而且誰也沒有那麼多錢長期供應住精神病院。』
    『你們那一位『,這個人是誰呢?我猜想不出來。
    『現在怎麼由她來當家呢?大伯和伯母為什麼不當?』
    『大哥給日本人捉去過一次,同來以後身體一直都不好,大嫂是不識字的鄉下人。這個家就只有由她來當啦,這叫做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何況大哥現在所有的生意都交給志文管理。母憑子貴,財政大權在握,她就氣焰更盛了。』
    『志文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人很能幹,就是有點目無尊長,像我這種無依無靠的寡婦姑母,根本就不放在他眼裡。』
    『他不會這樣吧?』
    『不會?哼!你見了面就知道了。』
    『范家現在就靠他來支持啦?現在還有什麼生意?』
    『反正也沒有什麼家當了,就剩下鄉下的幾畝田,西關的幾間破房子,還有一家碾米廠藥店,其他就沒有了。所有的都由志文管著。家裡誰要一個錢都得問他。』
    『你三哥還沒有回來麼?』
    『回來過一下,現在到海南島去接收去了,大約要半年以後才能回來。你們怎樣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怎樣打算。』母親嘆息著說:『一向我以為我很有主張,很有毅力,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個沒有主張的人,二姑你看我應該怎麼辦呢?』
    『我要是你,就把孩子帶走,回娘家去!自己教自己養,省得到這個家庭受氣。』
    『可是你知道我娘家是窮得連乾飯都吃不起的呀!兩斗種的田,年年押,年年贖,一家十多口,一年到頭都是吃粥和吃蕃薯過日子的,那裡有錢供給我的兒子讀書呢?何況我當年離家跑到廣州來念書的時候……唉!我說過發過誓再也不回去的……』
『過去的事別去想啦!』二姑說:『既然回娘家有困難,那麼你自己繼續做事不行麼?』
『我要是能夠繼續自食其力養大我的孩子,我還要回來求范家麼?你知道,我不行啦!』
『怎麼樣不行?』
『不到一天兩天就流一大半痰盂的血,你想我還能支持多久呢?』
『什麼?經常是這樣麼?』
『幾年來都是這樣。』
『是不是有血瘤呀?』
『恐怕就是的。』
『這是很麻煩的呢。』
    『所以我趁早要把孩子帶回來交還給范家,他總是范家的骨肉呀!孩子這樣小,他的教育是個大問題,我現在雖然勉強可以找一份護士做做,但是我供應不起中學的費用呀,而且,我恐怕不會有幾年可熬了。我就怕有一天忽然撒手,撇下了他,沒爹沒娘的,沒有教育,我怎能瞑目呢? 所以我趁早要把他交還給范家,希望他有爺爺給他做主呀,爺爺雖然反對我,嫌我娘家窮,說我娘家貧賤,可是孫子總是他家的,他不能不管呀!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回到了廣州,誰知道……我的命苦,連帶把孩子也……。』
    母親嗚嗚咽咽地哭了,二姑也哭了,滿屋子都是啜泣的聲音。在門縫邊上竊聽的我,感覺到整個人都癱瘓了。我第一次感覺到眼淚不足以減輕心頭的負擔,第一次知道有比悲哀更沉重的心情。我無法描寫出來當時我的感覺。在一日中,我從幸福的幻想雲端掉下失望的深淵,而現在更深深陷入了痛苦的泥濘當中。只在片刻之中,我就要接受那末太多的人生教訓,就要吞下那末太多的苦酒!天啊,這難道真是命運?
    我淚流滿面,呆呆地望著走廊上的牆壁,茶房和旅客在我面前走過,詫異地看看我,他們也許以為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痛苦,哭泣頂多是為了捱打捱罵而已,誰知道我這時候心中的悲苦是這樣地深呢?有誰比我更痛苦呢? 
    過了許久,屋子裡啜泣的聲音才漸漸靜止下來了。首先講話的是二姑。
    『三嫂,』她哽咽著說:『你也不要太灰心,也許情形不像你想的那麼嚴重……你要知道,范家的人就是死絕了,也還有我這個老不死的呢。我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
    『二姑,你也是個寄人籬下的人,你有什麼辦法呢?』
    『我去找律師呀,找律師要大哥分家,這個家不分……』
    『這講得太遠了。』母親說:『我們也不指望這些,我什麼要求都沒有,只要范家肯收容我的孩子,讓他有祖有宗,供他念書到大學畢業就行了。』
    『你想姓巫的會肯麼? 當年你懷著孩子的時候她還帶了打手要來打掉你的呢,你記得嗎?』
    『怎麼不會記得呢?那一次要不是虧得二姑你派人送信來,我母於兩人早就命喪黃泉啦,我們母子不知道怎樣報答你呀!』
    『那些客氣話就不必講啦,』二姑說:『我們都是命苦的人,如果你姑丈在世,如果黃家的人不是那麼刻薄,我何至於要厚顏回到范家乞食,看那些人的嘴臉面色呀?如果你姑丈在世,你也不至於……我不可憐你也可憐我的侄兒呀!你看那一大家子,男男女女給縱容成了什麼東西?跳舞的跳舞,抽大煙的抽大煙,打架惹官司的,把家裡東西偷出去賣和典當的,捧戲子的捧戲子……那一個成材的呀?這些范家子侄!就看你的兒子了!我可真希望能夠出點力量,把他教育成個好子弟,可是,唉,我自己也是,你講的對,一樣是寄人籬下的人……』
    『二姑,我很感激你,你有心就比什麼都好啦!』
    『閒話少說,你究竟怎樣打算呢? 是不是要等到三哥回來?還是怎麼樣?』
    『等他回來有什麼分別?當年在柳州,山高皇帝遠,他都不敢管我們,現在姓巫的當家,他大兒子大權在握,還有他講話的餘地麼?』
    『那麼——』  
    『我想還是這樣子,請二姑回去和大伯商量商量。我們遠是住在外頭,請大伯幫忙,每個月津貼我們母子一點生活費用,供給我兒子讀書。我自己呢,說不得,只好拼著這半條命去當護士,做得一天算一天,只希望上天可憐我的孩子,叫我多活幾年,眼看見他長大成人……唉,這恐怕都是夢想,二姑,我怕我支持不了兩年了呢,萬一我……二姑你無論如何也請照顧我的虎兒!』說著說著,母親又啜泣起來了。
    『你不要太悲觀了,三嫂,』二姑說說:『吉人自有天相,你要增加一點勇氣才行呀!』
    『我常常都在想,我兒子還沒長成,我一撒手,他年紀小小的,怎麼辦呢? 所以我始終不願死,我要死,那年在海珠橋就跳下去啦。我為著放不下這個苦命的兒子,我無論怎樣痛苦,怎樣病,我都掙扎著要活下去的,但是,現在……』
    『三嫂,你看開一些吧,我范夢蘭絕不會袖手旁觀的,這個孩子我也很喜歡他。如果我有好環境,我就負責起來啦!不過,不可能的事就說了也無用,我現在就一定照你的意思辦,去請大哥幫忙就是了,你放心吧,我現在就回家去找大哥,希望立即就解決,你安心休息休息吧!』
    『那麼一切就拜託二姑了。』
    『沒問題,我一定要大哥答應下來,他不管,我就抓破老臉和他大吵一場,找律師分家,我看他能把持到幾時,嫁出去的女兒照法律來說我還是有一部份家產的,我天天聽人家背後罵死寡婦長死寡婦短的,老實說,我早就聽夠了!』
『好好地和他商量吧,二姑,不要為了我們和人家鬧翻,傷了你們兄妹幾十年的手足之情啊!』
『看情形吧!』二姑說:『他好我就好,他壞我就壞。』
『二姑,你千萬要冷靜一點,要不然我們母子更沒有可容身之地了!』
    『這一點錢給你付房租和維持幾天伙食吧!』二姑說:『你知道,我要用一個錢也得向志文討,小輩向長輩討錢好辦,長輩向小輩怎麼好開口呀?我沒有什麼錢,只有這一點點,說起來也是可憐。』
    『二姑你這就回去啦?』
    『我走了,你安心休息等我的消息吧。我很快就會再來的。』
    門開了,母親把二姑送到門口,兩個人眼睛的淚痕都還沒有干。我來不及閃避,而且我也沒有閃避的打算。我為什麼還要裝作沒有竊聽呢?我為什麼要讓母親獨個兒負擔這些痛苦?
我的滿眶的眼淚已經宣布了我完全聽到了一切。她們立刻就明白了。她們驚愕地交換一下眼色,然後幾乎同時地叫了出來:『小虎!』
『媽媽!』我狂喊一聲,跑進房裡,伏在床沿盡情地痛哭了起來。
    『這孩子!』我聽見二姑在說:『懂事太早了!不是個福相,三嫂你好好哄哄他吧!』
    下午,二姑又來了,這一次多了一個人陪著來,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眉目之間和二姑有些相像。
    她穿著很時髦的衣服,比二姑體面多了,態度很囂張。
    『這是大伯的女兒小春,』二姑對母親說,又向我說:『叫姊姊。』
    我看見她有些說不出來的驕傲味道,我心中很不舒服,可是礙於二姑的面子,我恭敬地向她鞠躬,喊聲姊姊。
    她沒應我,卻轉向母親說:『我可不好稱呼你,如果我喊你做三嬸,家裡的三嬸是不肯原諒我的。如果我照規矩,你恐怕又不願意。』
『照規矩怎麼叫法呢?』母親勉強裝出一個笑容。
『是叫阿姐的,你姓什麼呀?』
『姓冼。』
    『那麼就喊冼姐,』小春姊姊說:『生我小弟的那一個姨太太姓畢,我們喊她畢姐。』
    母親的臉色難看極了:『你們喊我什麼都無所謂,不過我要說明,我可不是什么姨太太,你三叔和我是正正式式登報結婚請客的。如果我知道你三叔已經有了妻子,我才不會……』
    『你這些話用不著跟我說!』小春姊姊有些發作地搶著說:『你跟我說也沒用,反正先來的是大,後來的是小,這有規矩的。如果你不肯接受這一點,後面的話就無法講下去了,我是代表我父親和三嬸來談這件事的。』
    『好吧!』母親忍氣吞聲地說:
    『小春小姐,你請說吧!』
    小春姊姊大模大樣地坐下來,從玻璃手袋裡摸出一個銀質煙盒,也不讓人,自己就打著精緻小巧的打火機,抽起煙來了,她噴出的第一口煙剛好向著母親這邊彌散。母親是不抽煙的,而且根本就怕煙。她微微地嗆了一下,可是沒敢咳出來。然而小春姊姊已經聽到了。
    『你的身體倒是挺嬌嫩的呢,呃?』她朝著母親瞟一眼,瞧她那付神情,我真恨不得揍她一頓,我很悲哀,這個丫頭不過是大伯父的女兒,就這樣子了不起了,那家裡那些掌生殺之權的人不知道要跋扈得什麼樣兒呢。
    『我們都坐下來好好談吧!』二姑說:『小虎你出去一下。』
    我出去和不出去是毫無分別的,在外面我同樣可以聽見,可是我聽從二姑的話,不知怎的,我已經開始喜歡這個二姑了,我心中覺得很歉疚,因為我曾經以貌取人,腹謗二姑。
    我走出去以後,她們就在屋子裡開始討論了。
    『二姑已經把你的事和老頭子談過,老頭子也和三嬸商量過了。』小春姊姊的聲音在空氣中蕩漾著,不知為了什麼,我總覺得很刺耳。
    『那麼,大伯和她的意思怎麼樣呢?』母親的聲音。
    『大哥說,這件事是三房的家務事,所以他要向——』二姑說。
『二姑,你要講我就不講了!』
『好吧,小春你講好了,』二姑說:『我不開口就是。』
    『二嬸說,小虎是我們范家的子孫,當然是我們范家供給讀書,這是沒有問題的。』
    『啊,那就太好了!』母親發出輕微的歡呼:『難得她這樣開明,我以前的操心真是多餘的了!』
    『本來是嘛,你們心懷鬼胎,何苦呢?』小春姊姊說:『三嬸是最賢慧不過的人。她一聽見說你們母子歷盡艱辛回來,她就說要叫人來接你們回家了。後來老頭子說,知道人家願意不願意呢?就叫我先來問一問
『我還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母親說:『雖然最初我是有此打算的。』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改變了呢?』
『我起先以為爺爺還在世。』
『爺爺不在也沒有分別呀!』
『我想總比較好一些。』
『笑話,老實說,爺爺不見得歡迎你。』
『他總會善待他的孫子。』
『現在也沒有人會虐待你的兒子呀?翠姐生的小弟小妹不是一樣受到同樣待遇?』
『好了!』母親說:『我們把話講少一點吧。你來的意思就是代表你的三嬸來叫我們回家同住?』
『是的,一點也不錯!』小春姊姊說:『三嬸說,范家現在已經不此從前,已經是外強中乾了,負擔你們是應該的,但是可不能分幾頭家用。你要接受范家的經濟,讓小虎上學,你就得回家同住,否則她就一切不管。』
    『這個!讓我多考慮一下。』
    『要不然,還有一個方式,』小春姊姊說:『那就是小虎回家住,一切由三嬸照料,你自己愛到哪裡住也行,但你可不能拿范家的招牌在外面招搖,也別希望從范家拿一塊錢津貼,並且不得來看小虎!』
『那……』
『你不是說要把小虎交給范家嗎?交還了不就沒有你的事了嗎?你還考慮什麼呢?』
『小春你講話客氣一點!』二姑說:『別老是那麼沒長沒幼的。』
『我怎樣不客氣法呀?你這個二姑,難道叫我向叔叔的姨太太叩頭才行呀?』
『好啦好啦,小春小姐,』母親說:『我求求你……』
『你決定了沒有?』小春姊姊說:『我等著要回去回話的呀!』
『我要好好再想一想。』
    『你怕三嬸會難為你,是不是?我告訴你,她話已經講明瞭,以前的事,她承認脾氣不好,如今上了年紀,一切也都看開了。如果你回范家,她不會難為你的,只要名份上分個先後,你回去的時候給她斟一杯茶,應應規矩,即就沒事了。』
    『她真的是這樣說?』
    『難道我會騙你?你問問二姑好了。』
    二姑說:『她倒的確是這樣講過的。』
    『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誠意呢?』母親說:『萬一她……』
    『她假如對你有壞心眼,還要等到現在麼?』小春姊姊說:『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母親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實在無路可走了,為了我小虎的教養問題,我只好這樣辦了!小春小姐,請你告訴你三嬸,我情願回去斟茶給她!』
    我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了。我推開門,衝進去。
    『媽媽!』我覺得我自己的兩頰肌肉在神經質地顫震:『我們走,回到黃埠去!我不要念書了!』
    『小虎!』母親喝住了我:『你講的是什麼話呀?』
58
母親決定的事是無法改變的,雖然經過我不斷的抗議,她也不肯改變主意。
『小虎,你只要好好用功讀書,別的事就不要管啦!』她說:『旁的都是媽自己的事!』
『我不能叫您去受別人欺侮!』我說:『我不念書有什麼關係呢?多少人不念學校還不是活下去啦?我不要回家去,人家倘若下些毒藥把我們都毒死了怎麼辦呢?』
    『難道他們不怕法律麼?』母親說:『有什麼事二姑會放過他們麼?有二姑在,他們不會做出什麼來的。至於侮辱,那是免不了的了,媽這一層早就想過了,一切都是逆來順受就是,只要熬得你長大成人,和學業完成,那就什麼都值得啦!』
    二姑,小春姊姊,還有一個男僕人來把我們接回家去。我坐在人力車上,經過一路上的繁華街道,看著那一切的繁華,我覺得有不勝感慨。人的心理年齡成長得真快,只在幾天之間,我自己就覺得前後完全是兩個人了。在幾天之內,我的本來就保存得不多的稚氣已經喪失殆盡了。歡笑從此遠離我而去,在我回憶中的幾次稀有的大笑已經成為不堪回首的夢境。從今而後,只有沉重的心情,只有痛苦和悲哀了。我像一個成年人一般地感嘆,我開始覺得自己前些日子的幸福的幻想太幼稚,而且明白了為什麼母親在那時候並不顯得高興,所有的一切事情,顯然她早就有所預料了,只是儘量地不使我知道而已,她還特別帶我去吃西菜,看電影。啊,正當我在幻想中歡笑之時,可憐的母親心中是怎樣的呢?
    幾輛人力車經過許多繁盛的街道,漸漸走到較為冷靜的多寶路的石板鋪的小巷當中,巷子的兩旁都是舊式的,有假山亭榭和花園的巨宅。一望而知是這個城市的古舊的官宦富豪的住宅區。
    我們在一個特別巨大的朱色大門前面停下來了。大門口有兩座不大的石獅子。這樣的門第,我一路上看見不少。
男僕人拉著大門上的大銅環,連敲幾下,裡面幾隻大狗就吠叫了起來,引起巷子裡的同聲。有一個男僕人來開了門,那幾條狼狗就一下都衝出來了。
『莉莉!摩利!哈比!』小春姊姊用奇怪的洋腔叫著:『你們亂叫些什麼呀?』
    幾頭狼狗看見了她,都撲上去搖頭擺尾,爭著要舔她的手。可是立刻又轉向我和母親,一邊嗅一面吠,嚇得我們不敢動。
『嘿!』小春姊姊嬌叱一聲,那三條狼狗立刻低下了頭,貼著耳朵,回到她身邊去了。
『老王!』小春姊姊向四面望望:『老王呢?』
一個男僕人立即回答說:『老王出去了!』
『我叫他替莉莉他們梳梳毛,怎麼還沒有梳呢?』
大小姐派頭十足!我真看不順眼!這個小春姊姊!
    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大廈,矗立在一片美麗的草地後面,那建築的式樣,非常奇怪,和那座古色古香的大門毫不調和。這座大廈是三層的;既不像西式也不像中式的奇怪建築,全部都是漂亮的紅磚砌成的,一個門口開在當中,每一層的上面都有仿希臘式的圓柱,卻又不倫不類地用一些青磁的花瓶形的欄柱作為洋台的欄杆。它的窗子是巨大的,很有些法國窗子的式樣,然而它的最頂層卻是中國式的金綠色琉璃瓦頂,在後側面有一個類如瞭望塔的小塔,大概就是那座囚禁精神病患者二伯父和二伯母的『塔『了。這幢房子,看起來既像城堡又像大樓,真是一座特別的建築物。
    我們被引導經過一個散布著假山和珊瑚石的大水池,一直走向這座奇怪的大廈,從水池到大廈前面的走廊的路是用紅磚鋪成人字形的,兩旁種了美麗的紅草和盛開的玫瑰。
    男僕人推開大廈的褐色的厚厚的木門,我注意到門的兩邊有著顏色已褪的紅紙春聯,門頂上有一個八卦形的鏡子,使我覺得一切都很不調和。門內光線很弱,男僕人在牆邊的開關按了一下,一盞巨大華麗的吊燈在空中亮了,燈光從數十個燈芯照射下來,讓我看見這是一個很大的客廳。那些傢俱,清一色都是紫黑色的酸枝大理石面的桌椅,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紅色地氈,壁上掛的是許多字畫,有一個巨大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響著,那黃銅鐘擺在莊嚴地來回搖擺,窗子的窗帘布都是棗紅色的。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這房子很陰森,男僕人的面孔都是和那些大理石桌面一樣地冰冰冷冷的。
這時候客廳里沒有一個人,小春姊姊叫我們坐下,她自己就從另一門走出去了。二姑則留下來陪我們。
『小春去請他們來了,』二姑對母親說:『姓巫的一來,你就忍氣一點,』斟『給她一杯茶就算了。』
『就是端一杯茶給她嗎?』母親不安地問:『還有什麼儀式沒有呢?』
『有是有一點的,』二姑說:『不過你不要怕,我在這裡呢!』
『究竟是怎樣的儀式呢?』
二姑還沒回答,後面走廊上已經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嘩啦嘩啦地講著話:
『我以為她有多大本事呢!結果還是要回來!孫猴子還跳得出我如來佛的手掌嗎?』
    還沒看見人,聽見那霸道的聲音就夠叫我害怕的了,這個人難道就是——
    她在門口出現了,是一個龐然巨物的胖子,身上穿著閃亮的黑色香雲紗旗袍,短袖子露出兩隻肥大的手臂,梳著一個髻在腦後,樣子算得上是很好看的,如果不是那末肥胖,她可以算得上是美人,剛剛出現在門口,她的眼睛就瞪得圓圓的,像電光般地掃視著母親和我。她的後面跟著許多人,有男有女,我一時也弄不清他們是誰。
    二姑向母親示意一下,母親站了起來。很自然地,我也跟著站起來。
    母親在她的注視之下低下了頭。但是我仍然望著她,她的敵對的態度頗不符合她叫小春姊姊代傳的話。我知道我們上當了,我認為這是一個騙局,起先我懼怕她,漸漸地怒氣充滿了我的胸膛,我怒目地盯著她。
她接觸著我的眼光,和我對視了好一會兒,她眼中的惱怒火焰漸漸升起了。
『虎兒,你,沒規矩!』母親發覺了,低聲地責備我。
    那個兇惡的胖女人走過來,盯著我母親好幾秒鐘。忽然出其不意地揮手打母親兩個響亮的耳光。那響聲一直震動了我的心房,我忍不住衝過去,要屏障我的母親。我忿怒極了!她憑什麼不講理打我的母親?可是二姑把我拉住了。
    母親的蒼白的頰上現出了紅色的指印,她向對方平視著,眼中既沒有怒火,也沒有悲傷。
    『你也有回來向我姓巫的低頭的一天麼?』 胖女人咬牙切齒地說:『我以為你有三頭六臂,有鬧東海的本事呢!你能追到柳州去!再追到海南島去呀!去呀,漢子現在在海南島!你不知道位址,我可以告訴你!』
    二姑過來說:『三嫂,你請息息怒吧!今天你既然准她回家來了,就叫她照規矩「斟茶」就算啦!』
    二姑說完又推我上前,說:『小虎,快過去向媽媽請安!那是你的大媽媽呀!』
    我含著一肚皮的怨氣,向這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人叫媽媽?向一個侮辱我母親的人叫媽媽麼?我是絕不願意的,可是我環視周圍,到處都是范家的人,男男女女,我和母親人單勢孤,我怎能不服從呢?儘管心裡不服,我也得投降呀!一切只是為了錢!為了我的學業!母親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我現在又要認仇作母,我的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了,可是我強忍住了。我知道這不是流淚的時候。
    『媽媽!』我萬分勉強地向著人家深深鞠躬,我心中真不是滋味。
    『要叫就照老規矩!』胖媽媽說:『這樣不三不四的算那一門子規矩?』
    二姑拍拍我的肩說:『小虎跪下來!向大媽媽叩頭!』
    跪下來?我生平只在菩薩的佛像前面下跪過,幾曾跪拜過生人呢?然而,我們身在虎口,我焉能不從?我就當這是在學校里演話劇吧。我順從地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趴在地毯上向胖媽媽叩了三個頭。
    『好了!起來吧!』胖媽媽說:『還有,姓冼的這個貨!你照不照規矩辦?如果不肯,我也不勉強你,你馬上就可以走,把孩子留在這裡。』
    『我照辦。』母親低聲地答應。
    眫媽媽說:『那很好!只要你聽話我也不會太難為你的!』
    環立在一旁的女僕們立刻搬動一張小茶几過來,几上放著一套描金的精緻茶具,胖媽媽走到太師椅上坐下來了,兩手搭在扶手上,一副尊嚴無此的樣子。
    二姑對母親說:『小虎的媽,你倒杯茶過去奉給三嫂吧!做完這件事就完了,記著,茶不能瀉出來!』
    母親依著二姑的話,拿起小茶壺,倒了滿滿一杯的香茗。放在茶託子裡,小心翼翼的端過去,二姑護衛著在她後面走。
    『說一句話呀!』二姑教著母親:『請三嫂用茶。』
    『請三嫂用茶。』母親微微鞠躬,輕輕地說。
『我是你那一門子的三嫂?』胖媽媽圓瞪著眼睛:『你這樣稱呼我!我不敢當!』
『請姐姐用茶!』母親婉轉地說:『請原諒我不懂禮!』
『我不敢當你的禮!我不是你姐姐!』胖媽媽仍然沒有把茶杯接過去。
    母親呆呆地站著,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二姑說:『你怎麼這樣笨頭笨腦的呢?這奉茶是要跪下來的,你說:請太太用茶呀!』
    母親遲疑了一下子,她的無助眼光很快地掃視了周圍的人一次,她終於屈服了,像戲台上的角色一樣,她屈膝下跪了,舉起茶託子。
    『請太太用茶。』母親的聲音有些顫震,眼睛湧現了淚光,我覺得悲憤填胸,我拼命地咬著嘴唇,忍著我的淚。
    過了靜默的幾秒鐘,胖媽媽接過茶杯了,可是她並沒喝,忽然地,她將茶向著我母親用力一潑,母親沒防到有這一著,給熱茶潑了一頭一臉。失聲地驚叫了半句,機械地用兩手蒙著臉。
    『哎!』我也失聲地叫了起來,要跑過去,後面給人拉著了,回頭一看,是小春姊姊。
正在這時候,胖媽媽向左右的女僕說:『家法呢?』
女僕們立刻奉上雞毛撣子一把,她接過來。
『爛貨!賤人!』她倒拿著雞毛撣,用力地打在我母親身上。母親本能地舉手格開,藤條鞭笞在她的手上,立刻露出了一道一道紫紅的印。
    『你叫男人撇下了一家大小,到內地去!』霍!又是一鞭!』抗日抗日!害得老爺子氣死!大伯給日本人抓去!』胖媽媽咬牙切齒地說:『你害得人好苦!』
    『我不和你爭丈夫!但是這六個兒女可不能沒有父親!』霍!又是一鞭,她自己號啕大哭了起來:『我的天呀!』
    『你的心是毒蛇做的!我知道你!』霍霍霍!一連三鞭:『你害得我們幾乎家破人亡!十多年了!十多年了呀!啊呵呵……啊呵呵!我母子七個好慘呀……』
    霍霍……雞毛撣子的藤條雨點般地落在我母親身上。
    『啊!不要打我媽媽!』,我努力掙脫了小春姊姊的手,我再也忍不住了,衝上前去哭喊著:『求求您,不要打我媽媽啊!
    我撲地跪倒在胖媽媽前面,伸手攔阻她的鞭笞。
    『虎兒!你讓她打吧!』母親哽咽著說:『你不能攔的!』
    『豈有此理!』眫媽媽更火了:『你敢搶我的雞毛撣?你好大的狗膽!我就打你!打死你這個雜種!』
    啪啦啪啦,她抓起旁邊的另一根撣子,向我身上抽,我的手指給掃著了,痛徹骨膚,痛得我發抖,二姑過來攔阻,沒有用,怎麼也攔不住。
    『你打我吧!別打我的兒子!』我母親撲過來攔阻了。她一臉的淚,淒涼地叫喊。
    她的鞭笞更密地落到母親身上了,我要擋也擋不住了。我心中有如刀割,我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這個瘋狂的婦人呢?周圍圍觀的家人,就沒有一個同情我們的,所有的人都將父親離家的責任賴在我們身上,所有的人都在高興地看我們捱打出氣呢!
    沒有法子,如果她不是我的長輩,不是父親的妻子,我這時候的悲憤足足以使我抽出腰間常帶的童軍刀戳她兩刀的,然而我不想那樣做。我知道那是大逆不道的。
    我強抑著心頭的悲憤,抱著她的腳。
    『大媽媽!』我向她乞求:『求您別打我的媽媽吧!』
    她踢我一腳,我滾了開來,我覺得胸口很痛,我伏在地上向她叩頭。
    『大媽媽!』我忍著痛,哽咽著乞求:『別打我媽媽啊!』
    我的心已經碎了。我經歷過無數痛苦,可是沒有一件比這件事更痛苦的了。
    眫媽媽的怒氣似乎漸漸息了,她停了手,我連忙擁抱著我的可憐的母親,可憐她已經給打得手上臉上都是傷痕了。
    『媽媽!』我哭著說:『我們原是不該來的,虎兒寧願餓死也不同來的!虎兒累了您了!』
    『虎兒!』母親哽咽地說,淚流過她的遍是鞭傷和開水燙傷的臉頰:『什麼都不要緊,只要你有書念。你肯用功就行了!』
    『我一定……好好……讀書!』我涕淚交流,已經泣不成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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