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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風花雪月的記憶
送交者: 薊門故友 2004年03月07日03:42: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童年是從“一簞食、一瓢飲”的胡同生活開始的。

小的時候,父親常常星期天帶着我和弟弟去冷飲店吃酸奶。記得仿佛是一夜之間,大街小巷的公共浴池都辟出了地方賣冷飲,幾張簡單的桌子鋪上白桌布,光板凳,屋子一頭是冰櫃和簡單的櫃檯。坐在那兒吃酸奶的時候還能看見有剛剛洗完澡的人端了盆從旁邊的門裡出來,有的女人頭上帶着紡織工那樣的白帽子。我和弟弟分吃一瓶酸奶,就是用那種綠色或是茶色的扁扁的小鐵勺,那滋味無與倫比。父親坐在一旁看着。我的記憶里父親年輕時很暴躁,帶我們去吃酸奶是少有的溫情的片段之一。那時常去的是東四路口西南角的一家,旁邊是一個回民的清真寺,森嚴的大門總是關閉着。

從那個路口順着東單大街一直往南,穿金魚胡同向西,就是另一個休息日大人常帶我們去的地方,東風市場。梁實秋老先生在雅舍談吃里提到東來順,就在東風市場的北門把口,對面是四聯理髮店。東風市場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甚至超過了對百貨大樓的記憶,大概是因為它的大和擁擠。我的父母似乎非常喜歡去這個總是擁擠不堪的地方,但我卻不記得他們在那兒買過任何東西。倒是有那麼幾次,他們給我一毛錢,去換一個硬幣,然後可以在市場的清涼飲料機那兒接一大碗自製的清涼飲料。但是多數情況是逛完東風市場全家疲憊不堪地走回家。有一次我們坐了公共汽車,車太擠,大人都擠得無法動彈。下車後我用很大的聲音問母親買票了沒有,母親在眾目睽睽下羞紅了臉。

平時我們這些孩子永遠無休止地在院子裡奔跑。當時我家住在朝內大街上一座舊王府的一個小獨院裡,大院既有機關,也有住戶,大都是機關的職工家屬。我們的大院有許多現在想來名字很美的套院。我家的小院後面有個大的過堂院,叫做桃樹院。王府東院花園裡有一個套院叫丁香院,裡面的兩棵丁香每到夏天散發出濃郁的香味。還有銀杏院,柳樹院。我們愛在夏天去偷摘丁香,把摘下的丁香枝藏在草叢裡,晚上等大人下班後再去扒出來,然後得意洋洋地拿着已乾枯的花枝回家。那時候的天堂還有中院的沙土堆,西院的二層小木樓包着銅釘的樓梯,夏天傍晚飛滿蜻蜓的松樹林,正殿前兩個大石獅子和旁邊春天裡的海棠樹。

也在夏天去工體的游泳池泡過餃子,學會游泳後到後海游野泳,柔軟的水草拂蹭着腳底,一氣游到湖心島,然後坐公共汽車回家,在院子裡和大人一起乘涼,吃一牙黃沙瓤的西瓜,抬頭看着滿天的星斗發呆。那是個簡單而有條不紊的年代。

小學和初中只隔一條胡同,都是極普通的學校。東城的胡同織網密布,但精華都在東單到朝陽門這一帶,北起朝內大街,南到長安街,窄小亦或寬闊的胡同里深藏着幽閉的院落,斑駁或鮮亮的重門內掩映着無數的故事。東城的學校也大都歷史舊遠,深藏不露。我的母親本來還抱着一絲幻想,以為我是讀書的種子,曾帶我去投考史家胡同小學,那是當時東城區最好的小學。光是這條胡同就夠有名的了,章士釗就住在史家胡同51號。可惜的是,智慧之光從不曾照到我的頭頂,我完全沒有那份聰慧,在老師考問我兩位數的加減法時我大吃一驚,以為老師一定搞錯了考題。那一天史家胡同小學的操場上人山人海,到處是帶着孩子來考試的家長。每一個小朋友考完出來,學校用大喇叭廣播名字,家長就會到門口來接。我走出考場時一位個子高高的大姐姐笑眯眯地問我,我很自作聰明地報告了姓名,不一會兒就聽到喇叭里叫到:“韓莉小朋友的家長,請到教務處前面來領你的孩子。韓莉小朋友的家長,請到教務處前面來領你的孩子。”韓莉是我母親的名字,這件事成了我家的笑料並沒有因為我上了別的普通小學,成為一名真正的小學生而告終,我母親在以後許多年內每每想起來還不時跟外人分享,讓我幼小的心靈充滿陰影。

我的小學生活乏善可陳,但也並非暗無天日。學習對我到在其次,那時學校一個月就組織全校看一場電影,加上春遊秋遊,野炊等活動,似乎很是豐富多彩。至於別的什麼挖蛹啦,助人為樂啦,送溫暖之類的活動,更是層出不窮。那時班上有一個女同學母親長年患病在家,三口人就靠在故宮當管理員的父親的工資度日。她家無法為她買一把音樂課上要求的口琴,我就和同桌發動全班同學為她湊錢買了一把。感激之餘,她常帶我們幾個到故宮裡面去玩兒,那時的門票不過一毛錢,珍妃井尚荒棄在乾隆花園中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偏院裡,諾大的前三殿空空蕩蕩。我們在那個一石一草都凝聚着悠遠的歷史的宮殿裡渡過了無數夕陽西下中的快樂時光。類似的事情還有不少,總之我是那個年代成百上千未啟蒙昧,敏感脆弱而又簡單快樂的孩子中的一個,有滋有味地享用着我的童年生活。讓我父母頗為失望的是,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平平,在班裡可有可無,無足輕重。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初中畢業,在初中畢業的那一年我似乎開了一點竅,出人意料地考上了重點中學,大名鼎鼎的景山學校。

那時景山學校尚在騎河樓舊址,和六十五中分牆而治。我記得坐在教室里抬眼望出去,既能看見藍天下故宮的角樓和稍遠景山公園的最高建築,萬春亭。我經常在午後的課上望着窗外發呆,心底涌動着青春的感動與不安,恨不得融化在這春天午後溫暖明亮的陽光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我和周圍的人有了一個小集團,大家彼此召喚,共同探討人生,現在想來,簡直不可思議。這個集團的領頭人是我們班的班長,他崇拜愛因斯坦,他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天體物理學家。在他的帶動之下,我們似懂非懂地讀尼采,讀叔本華,讀榮格,弗羅依德,薩特,我們討論蘇聯心理學和弗羅依德的主體本質的區別,我的同學介紹我讀了日本版畫家東山魁夷的散文聽泉,那成了至今影響我的行為準則的文章之一。我還在學校圖書室擁擠狹小的書架上找到了傅雷譯的約翰.克里斯朵夫,感受到譯者和羅曼.羅蘭共同賦予那個音樂者的無邊的痛苦與抗爭,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的一生還可以這樣渡過。高三的那年早春讀完了歐文.斯通版的梵高傳,我為那另一個生命的獨行者哭泣,為他對生命中未知的某種力量的熱愛和執着所感動。被他的畫,他獨特的黃色,甚至是他的狂亂所征服。那是一種頗為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震撼。這震撼一直保留在心底,經年不變。

至於其它的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更是數不勝數。冬天的雪後到景山公園後山打雪仗,初夏時騎車到故宮午門之前攔住友善的外國遊客練習口語,到首都劇場去看人藝的話劇,去勞動人民文化宮裡跳舞。秋天沒有月亮的晴空,我和班長一起騎車到學校,和幾個別的同學一起把學校的天文望遠鏡抬到頂樓天台上去觀察星星。雖然最後往往以報出遠處樓房某個亮燈的人家冰箱裡的存貨而告終,但並不影響我們對浩瀚的宇宙的濃厚興趣。景山學校象一塊營養豐足的沃土,給我和我所謂志同道合,青春朦動的少年們提供了成長的根基,在理性和科學的陽光照耀之下,我們健康地成長,自得其樂。

九十年代的最初四年裡,我在北京城東一所小得不能再小的學院渡過了我的大學生涯。上大學後我再度變得沉默,似乎那些啟發我智慧的精靈都離我遠去,這時我深刻地意識到有些人或許能夠成為月亮,但是永遠缺乏自身的能量而得以燃燒。與此同時,世界依然變化不停。第一家麥當勞在王府井開張(誰能夠想到幾年後它會以很悲慘的形式被李嘉誠的東方廣場趕走呢?);我們家搬離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兒,遷到了海淀;海灣戰爭的打響讓無數好戰的人狂熱不已;北京市申辦奧運遭到沉重的打擊,全中國人民都被涮了……崔健唱的好,‘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我記憶的世界似乎轉瞬即逝,留下的,只有充滿讓人不解的人生。


跋

總有一種印象是小時候的天很藍,那時候的一天也特別長。長大對於我是一種未知的概念,是一個空洞的語意,我那時確實不知道長大的涵義。我中學時崇拜愛因斯坦,立志成為一名天體物理學家的班長,現在在BOSTON的一家小公司里做軟件工程師,過着很平靜的生活,說不上他是不是高興,我也從沒有問過他。我想,這或許就是長大的涵義吧。是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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