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蔻兒於 2002.02.10 15:08 發表在非常小說

　　晚上八點。
　　我在回家的路上，飢腸轆轆，滿腦子想着咖啡色胡桃木餐桌上豐盛的晚餐。一些碧綠的亮閃閃冒熱氣的蔬菜，新鮮的肉食品和不軟不硬噴香的米飯。這是我躲在圖書館裡一天的最好安慰，為此我省去了午飯和一路上各種小吃的誘惑，直奔家裡的燈火，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晚上八點，我們三個中總有一個回來了吧？我希望是母親，這樣我可以不必在黑暗中扒着信箱摸索鑰匙，腳踩着不知哪戶人家亂放的自行車，弄得一身臭汗。何況，她這星期已逃過了三次廚房工作，應該將功補過了。
　　可能我太急於要享受進食，上樓前例行的仰看竟錯把樓道的燈光當成自家廚房的亮光。上樓時的志得意滿僅僅是後來心灰意冷的諷刺，我後悔在上到六樓的過程里不斷哼着小曲，這無謂的熱量消耗使我在看到緊鎖的鐵門時腳有些發軟——一切和我離開時一樣——我覺得還是餓斃街頭來得體面些。
　　晚上九點。
　　父親沉重的腳步聲是整幢樓里最容易分辨的，伴隨他慣有的咳嗽聲，每每在上到三樓時就可以打開門迎接了。今天當然沒有人迎接他（我已經餓斃了），而他從摸鑰匙到打開門的時間裡通常可以煮熟個把雞蛋（當然今天沒有人煮雞蛋，冰箱裡自然不能養雞，而我已經餓斃了）。父親顯然喝過酒了，手裡拎着些給我的小點心，笑眯眯地進來，一邊換鞋一邊問，“你媽回來了嗎？”（以前應該是問“女兒回來了嗎？”）問完才看到餓斃的我，馬上臉色慍怒起來，“你媽還沒回來？電話來過嗎？這個人怎麼搞的？你吃過了嗎？這裡有點心，你先吃幾個，我馬上燒幾個小菜，荷包蛋要吃嗎？弄個湯怎麼樣？”我說不要，我不餓，（反正我已經餓斃了）。父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就進屋去換衣服，等他換好衣服又出來時，老花眼鏡已經戴上，開始到處找報紙。
　　“報紙拿了嗎？”“沒有，我以為媽回來了，沒開信箱。”父親開始渾身不舒服起來，“那你去拿吧，我沒鑰匙。”“我不去。”我鑽回自己房間打開電腦。“那你把鑰匙給我。”“不給，誰讓你沒鑰匙的。”父親困獸般在客廳里來回走動，最後在廁所里找到昨天和前天的報紙。
　　“喂，你洗過臉了？瞧這報紙濕的。”他推開我的房門說了一句什麼，又關上了。接下來，他回到臥室在他的“寶座”上舒舒服服坐下來，打開電視，打開床頭燈，一邊看電視，一邊看報紙，間或打幾個商務電話，直到發出震天的鼾聲。
　　晚上十點。
　　母親聲勢喧雜地進屋，叫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在樓梯口就聽見鼾聲了，哎，你們晚飯吃過了嗎，我單位里老闆請客，唱卡拉OK……你們兩個改不了了，鞋子放在路當中怎麼走路，家裡弄得亂七八糟，一回來就不舒服……哦唷……”衝進廁所的聲音。父親醒過來，到客廳里來找報紙，母親在廁所里說，“我以為你們拿過了，沒有拿。”父親翻出母親的鑰匙，換了鞋子下樓去拿報紙。等他上來後，母親已從廁所里出來，父親惱母親又逃避做飯，沒問她拉出來了沒有，換了鞋子又回“寶座”上去。母親也換了家裡穿的衣服，開始拿大鍋燒水，在客廳，廚房，廁所之間來回穿梭。突然，她猛地撞開我房門，端着一大盆衣服衝到陽台上去了。打開洗衣機的時候她想起昨晚洗的衣服還沒晾出去。總算父親今早晾了，她可以不找我麻煩，誰知還是有話說，“你看看你的房間灰的，我早就說過，你每天早上擦一遍，電腦，合成器，鋼琴最經不起灰塵……哎呀……”我知道她又在我鋼琴上方的鏡子前停住了，這是她總喜歡突然衝到我房間來的原因。我卻不喜歡有人在我身後晃動，連忙把正在打的稿子存盤，退出，拿着杯子去廚房沖茶喝。母親說，“鬼鬼祟祟的，寫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告訴你吧，你寫的東西要是連自己父母都看不懂的話就沒人要看了，再說，我沒戴眼鏡，看不清……哎呀，臉上的瘢越來越多了，腰裡的肉多嗎？嚇人嗎？”我沖好茶回來，說，“你又不談戀愛，要那麼漂亮幹什麼。”母親突然又嘻笑起來，“讓我玩一會兒麻將，還有兩個人我沒打掉。”我懷疑她經常趁我不在的時候打電腦麻將，“不行，我還要幹活。”我又回到桌前。
　　“哼，你們兩個每天除了吃就是玩，一人一個房間霸占着，我連一個桌子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做這做那，做得不好還要被你們罵。”
　　“不想做可以不做嗎。”我說，覺得很吵。
　　“不做，我不做誰做？碗放在水池裡一個月都不會有人洗的，衣服也沒人洗，地板髒得一塌糊塗，到處是垃圾，象個豬窩……”母親說上了勁兒，鏡子也不照了，“你這個小姑娘邋裡邋遢，被子也不疊，衣櫥里塞得亂七八糟……你今天居然又不疊被子了，你要命嘍……”
　　我說，“反正待會兒就要睡了，疊它幹什麼。”
　　母親早知我會如此回答，“是啊，是啊，現在我不管你，將來被人家公婆笑話，沒教養，好象家裡養了多少傭人一樣……”
　　我說，“你又不許我談戀愛，又擔心我嫁出去後被人罵，太矛盾了吧！”
　　母親說，“反正將來你被人罵的日子在後頭！”
　　我說，“被人罵的是我，你操什麼心？”
　　母親又說，“象你這樣惡劣的小姑娘從來沒見到過，哪家人家的姑娘每天象你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房間弄得一塌糊塗，不肯找個正經工作，將來誰替你交養老保險？”
　　我說，“反正我三十歲就自殺，交什麼養老保險。”
　　母親說，“你動不動就是死啊活的，父母辛苦養大你一場，不知道圖的什麼。”
　　我說，“我又沒請你們把我生下來，生下來每天聽你說這些廢話。”
　　母親惡狠狠地叫道，“XXX（我的大名），你將來會有報應的，你等着吧，老天爺不會放過你的……”
　　父親實在被吵得受不了了，出來對母親說，“你要麼不回來，一回來就吵架，家裡本來很清靜……”
　　母親大叫，“是啊，你們兩個同姓，一鼻孔出氣，明天我就死了，你們兩個高興了。”
　　父親說，“你自己成天死呀活的，把女兒都教壞了。”
　　母親說，“天地良心，女兒就是被你弄壞的，每次我管教她，你就來罵我，她心裡在笑呢，她不要太惡哦，看到我們吵架就高興，她現在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你還不讓我來管教，將來頭破血流的日子還在後頭呢。”這時電話響了，是母親的，她講電話時的嗓音絕對溫柔，象換了一條聲帶似的。家裡總算安靜下來，父親又回到“寶座”上去，而我繼續打稿子。
　　晚上十一點。
　　母親的電話打了半小時，父親等她放下電話之後說，“沒什麼話就別瞎七八搭亂說，別人的電話都打不進來。”母親說，“你的電話都是九點以前的，現在還有誰給你打電話？自己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知道怎麼做人的。”父親不理她。母親打過電話後的心情總是很好，在去洗衣機的路上又在鏡子前停住了。“哎，你說我穿黃顏色的衣服好看嗎？”
　　我並不回頭，“不知道。”
　　“哎，今天我路過XX路XX店裡，看到一條裙子，黑點子的，很好看啊！”我不響。“你要嗎？我明天去買回來。”“我討厭黑點子！”母親突然驚叫，“哎呀，下個禮拜你小阿姨結婚穿什麼衣服好呢？”她折回臥室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衣服，忘了洗衣機還在放水。我則繼續打稿子，有時會去廚房給茶續水，一杯茶喝到第六遍時，我總結出了母親照鏡子的規律。她先在臥室里換衣服，照門背後的穿衣鏡，然後到我房間照牆上的方鏡子，幾乎是把臉貼上去地照，最後是跑到廁所里照盥洗架後面的鏡子，那面鏡子光線較明亮，有時令人失望，她便再一次跑到我房間來。大約這樣跑了十幾次後，母親突然想到了洗衣機。陽台上又水漫金山了。父親從睡夢中醒來，聽到簸箕舀水聲，搖搖頭去廁所刷牙洗腳。出來時，母親剛好弄完，免不了抱怨，“這家裡的事全是我一個人的，多做多錯，不做的人比做的人還要凶。”誰也沒說什麼，她自己心虛，因為漫水的事，樓下的鄰居平時見到我就要罵缺德，而我們也因此賠了不少東西，去年小年夜差點被人揪去打官司。
　　燒的水已經開了，滿房間的煤氣味。父親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覺得肚子餓，要吃餛飩。我於是便去下餛飩，看到水池邊一堆橙皮，不知什麼時候母親已吃過水果了，她喜歡一個人躲在廚房裡偷偷地吃。我和父親便在下餛飩的間隙吃了兩個甜橙。母親洗澡的時間比地球自轉一周還要漫長。父親吃完餛飩後有看沒看地調着台，我又回自己房間，想着現在跳健美操的話實在太晚了，樓下要有意見的。稿子既然打完了就玩遊戲吧。
　　晚上十二點。
　　父親的鼾聲又一次響起，母親叫我去關電視，她還要繼續看會兒報紙，囑咐我早點睡時照例要說上幾句例如，“我們的身體都讓你給拖垮了，深更半夜不睡覺，皺紋要出來了”等等。我去廁所作上床準備，回房時，母親的床頭燈已滅。我仍無困意，便和外地的某人通電話。漫長的黑夜已過去了一半，而我依然清醒異常，直到周圍再無半點聲響，而明天早已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