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櫻:短篇小說《回眸》 |
| 送交者: 野櫻 2012年08月16日16:10:5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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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眸》 野櫻 周末的午後,我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打算在新建的陽台上,享受一個寧 靜的下午。 躺椅的墊子柔軟舒適,陽台新鮮的松木散發着清香,剛剛修剪過的草坪像 一張綠絨絨的地毯,順着緩坡伸向樹林。佐治亞的十月底,是我最愛的季 節,天高雲淡,微風爽利,樹葉正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色澤,一片兩片,隨 風飄舞。 我將上半身躲在房子的陰影里,雙腳沐浴在陽光下。我的腳線條優美,精 致白皙,看到它們,你不會想到這是一雙年近半百的女人的腳。有時看着 它們我會想,為什麼它們不像臉上那樣會長皺紋呢? 沒有人能夠抵抗歲月的痕跡,我的額頭已爬上了細紋,雀斑開始變深,上 臂的肌肉像失去張力的橡皮筋,鬆鬆地掛在那裡晃蕩,胸部沒有了挺拔的 驕傲,小腹堆積起了許多的累贅。 我甚至懷疑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日子。最應該記得這個日子母親早晨打電話 來,讓我今天不必去老人院看望她了,因為她要搭老人院的車去超市買東 西,她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大堆,就是沒提我的生日。曾經雄心勃勃,永不 滿足,推着我向前的母親,現在最感興趣的是報紙雜誌上的減價優惠券, 她居然老得忘記了獨生女兒的生日。而那個每年都記得這個日子,並給我 買禮物的人,已經躺在了冰冷的泥土裡,三年前,我的丈夫在國內因癌症 去世,走的時候,我不在他的身邊。 寡婦,這樣安靜地獨自渡過五十歲的生日,也許是最好的方式。 我很怕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心底里總覺得那是一個坎兒,就像一個歷盡辛 苦爬到頂峰的人,面對一個永無回頭機會的下坡,所有的風光只有失去, 再無新意。 來美國不過十五年,就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學生,蛻變成了一個大公司的 中層,領着一份比大多數人都豐厚的薪水,開好車,住在郊區高爾夫球場 邊富裕的社區。 我心裡確實有那麼一點自豪,但是沒有欣喜,我甚至越來越害怕聽到這樣 的稱讚,沒有人能領略這成功背後的割捨,無奈,選擇,犧牲和殘忍。 味道。以前每次回國探親,他總是每天早上早早起身,為我煮好咖啡,洗 好水果,烤上一片蒜茸麵包和幾片熏腸,我也總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無 微不至。 的教授,我呢,先是在美國讀書拿學位,再進職場打拚。我一直被一種向 前的推力鼓動着,向着母親從小就為我設定的目標攀登,人們管它叫事業 心,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他離去的消息。 我本該回國陪在他的身邊,可是一個剛接手的重要項目正進行到關鍵階 段,作為項目經理,我很難甩手走人,況且,我當時心存僥倖,他的病好 好壞壞,起伏無常,我以為會和前幾次一樣,緊張一陣,又平安渡過。可 是,他沒有躲過死神。 聽到噩耗,我把自己關在家裡兩天,第一次對自己的成功產生了質疑。 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那一刻,我恨她! 噢,老天,原諒我,那一刻,我真的恨她! 姻。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我十八歲那年,他是我的俄羅斯文學泛讀課老師。 十八歲的我有着出眾的美麗,一米七二的個頭,在江南女孩中如鶴立雞 群,我的臉型和頭髮有着歐羅巴人種特點,這源於我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 統,母親是中俄混血,祖父是早年在上海躲避戰亂的白俄。 當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敢打賭,所有的女生都被他吸引了,我也相信, 他的目光被我吸引了。第一課,他教我們念普希金的詩,我覺得他的朗誦 像音樂般的優美,抒情的時候似陽台下小提琴的傾訴,激情的的時候像小 號的昂揚,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詩人。 對俄羅斯文學的愛好和我身上的俄羅斯血統,使我們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親 密感,漸漸的,這樣的親密感就朝着危險的方向邁進,到我四年級的時 候,我們已經成為了一對如痴如醉的戀人。 但是這種戀愛卻存在着巨大的障礙,他是一個有婦之夫,並且,和我相差 二十歲。這樣的不倫之戀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無疑是自尋死路的事情, 我們遭到了排山倒海般的譴責。其中最大的壓力來自於我的母親。 母親是一位婦產科醫生,早年是中國著名婦產科奠基者林巧稚的學生,頂 着老師的光環和自己的努力,她成了遠近聞名的出色的婦產科大夫。母親 有着醫生的那種冷冰冰的鎮定,精準的判斷和果斷的手段,為了把女兒從 這個“老流氓”手裡解救出來,她走訪了他和我相關的所有部門單位,結果 是,他被處分,並調到了另一個城市的大學任教,而我則回到母親身邊, 在一所大專院校任職。 母親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她覺得距離會讓昏了頭的我漸漸淡忘過去,她 樂此不疲地給我介紹男朋友,年輕的前途無量的醫生,名牌大學的研究 生,博士......說實話,其中有個把的確非常優秀,有一個正準備出國讀博 士的帥小伙對我一見傾心,展開了熱烈的追求,無奈那時我已心有所屬, 堅定不移。 愛情的火一旦燃燒起來是很難撲滅的,兩年後,我背着母親考上了他那個 城市的研究生,名正言順地又回到了他的身邊。此時,他也經過千辛萬苦 離了婚,我們義無反顧地走到了一起。母親有一段時間氣得和我斷絕了來 往,當我的兒子降生的時候,她竟然硬着心腸沒來看我一眼。 別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應該是一個美好的結局,王子和公主終於在一起過上 了幸福的生活,Happily ever after.....。相信我,愛情,是最弔詭的東西, 美麗誘人而又狡猾多變,當你試圖撲滅它的時候,它燃得炙烈無比,當你 放手讓它絢爛的時候,它卻開始暗淡。我們的愛情也未逃脫這樣的宿命, 我們開始了柴米油鹽平凡日子。 兒子慢慢長大,三十歲的我開始對一成不變的平淡生活感到厭倦,同學們 都開始在各自的崗位上出成績了,有出國留學的,有出學術成果的,有升 官發財的,而曾經出色的我,卻在感情婚姻的漩渦里耗費了太多的精力, 遠遠地落在了後面。我天生的,或是母親種植在我心中的不服輸的欲望 燃燒起來,我開始雄心勃勃地規劃自己未來的事業,而此時的他年過半 百,開始看淡一切雄心,就像一架終於爬上山坡的老馬車,徘徊片刻,開 始低頭一路向下。此前,我從未感覺到我們之間二十歲的年齡差距有什麼 不妥,但此時,卻常常感到它的存在和距離,儘管我是多麼不願意承認。 母親先前的話有時會突然跳進我的腦子,令我難堪。 三十五歲那年,我得到了出國學習的機會,他沒有阻攔。臨走的那天,他 幫我整理好行裝說: “照顧好自己,家裡有我呢。” 多年來,我的耳邊時常會迴響起他的這句話,它就像一塊壓艙的石頭,讓 我避免被風浪傾覆。我在外面追求理想,很少有後顧之憂,我自私地以為 理所當然,很少意識到這句話的重要,直到他離去時,我才覺得自己的船 輕得像一片樹葉,不知會飄向何方。 我用了五年的時間讀書,十年的時間爬到了現在的位置,母親也隨我移民 美國,我是她唯一的親人,她自然應該和我住在一起。而他卻拒絕移民, 他說,他的大半輩子都在中國渡過,不知道去美國可以幹什麼,我尊重了 他的選擇。 母親有着常人不具備的毅力和執着,在我獨自一人在美國奮鬥的時候,她 依然不斷地勸誡我離開那個“老流氓”,儘管他現在已經是我的丈夫,我兒 子的父親,但在母親眼裡,他永遠是一個毀了我遠大前程的罪魁,是一個 自私好色的傢伙。當然,她如今的影響力已遠遠不如十多年前了,我依然 無法割捨。 說實話,我也有動搖的時候,長年的分居生活讓我的思念異常疲倦,漸漸 的越來越淡,有時我甚至以為自己仍然堅持的理由,不過是一種責任義 務,或者是憐憫。我終於明白了,愛情最大的敵人不是情敵,不是拆散, 而是時間。 生命的車輪很無情,它不加選擇地輾碎一切,任你曾經山盟海誓海枯石 爛,任你曾經恩恩怨怨愛恨情仇。我的生命輾過了五十年,它還將一如既 往地輾碎一切,愛情和成功都是征途邊荊棘叢中的花,摘下來插在鬢邊, 一時的嬌艷欲滴,但不會永遠燦爛,這是天命! 接下來的旅程,什麼對我最重要,什麼才是生命的最重要?一個老得掉牙 的命題,一個五十歲回眸,不得不面對的拷問。 “生日快樂!”話筒里一個沙沙的男中音。 好美妙的聲音,我驚喜居然還有人記得這個日子。 “叮咚!”門鈴也響了。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雙溫柔有熱情的眼睛。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 當年曾經追求過我的帥哥博士生,不久前又在同學聚會上相遇的凱文,竟 然捧着一盒蛋糕出現在我的門口。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應該慶賀一下。”他說,一邊放下正和我通話的手 機。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家不是在波士頓嗎?”我有點手足無措。 “一個星期前,我和太太正式分居,我隻身搬到這裡來了。” 我開始腦袋缺氧,思維混亂。 “那次在聚會上見到你之後,我做出了一個重要選擇。”他的眼睛閃着火苗。 “請不要再說下去了。”我打斷了他,回身走到陽台上,對着山坡樹林,做 了一個深呼吸。 “看到那個山坡了嗎?”我伸手指了指遠處:“我們的人生將會從那裡一路往 下,好景不再,不能回頭了。” “不往下走,你怎麼知道那兒沒有風景呢,山坡下是一條小溪,穿過小溪是 一片生機勃勃的樹林,穿過樹林是原野,每一處都是好風景。” 他從背後環抱住我,溫熱的氣息吹起了我耳邊的發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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