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妙自然 |
| 送交者: 加愚 2004年03月09日16:25: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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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奧秘是無窮盡的,引我們好奇探索,讓我們讚嘆敬畏,教我們謙卑思考。 不過我小的時候,是被教導人定勝天的。認識自然,無非是為了改造和利用。自然課變成了農基課即農業基礎課,上課出去挖坑種南瓜,牆角種蓖麻,據說它的油可以用於飛機。講水稻分櫱,農家肥料,拖拉機,害蟲和農藥。。。固然是知識,但太多的實用,不是從趣味的角度。我被灌輸“與天奮鬥”的精神,卻沒有領略“其樂無窮” 的豪邁。 地質隊家屬的生活是亦工亦農的,雖然拿工資,吃商品糧,講官話(普通話),但我是在山間野地長大的,上農家小學,春天支農插秧,夏天雙搶割稻。家裡也開荒種菜,餵雞養兔,自然不乏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我們上山撿橡子,回家做苦橡豆腐。毛竹林中拔筍,除吃新鮮的把多餘的煮了曬乾收藏。紅紅甜甜的楊梅吃到牙酸透,剩下的做甜的或鹹的楊梅乾。毛毛刺刺的板栗球,曬幹了裂開來,吃生的熟的板栗,干的則在過年過節時用來燉雞。采一籃子的鮮蘑菇拿去給村子裡的老人鑑定。做一個小網到河邊撈小蝦,回家打個雞蛋一起煮燒了連殼吃。春天下水田撿田螺,煮熟了用針挑出來,和韭菜一起炒。夏天在收割後的稻田裡拔稻兜,看見洞就順跡挖泥鰍。白白的梔子花,紫色的木槿花,膩膩的桃樹油無不可做菜吃。映山紅的酸酸的花瓣,油茶樹的甘甜的花蜜和鬆脆的茶泡自然是零食。還有上山砍柴時順便摘的彌猴桃,放進米缸里等到變軟。好多知名不知名的果實,還記得高高的樹上滿掛的雞腳爪,甜甜的,還有水上水下的雞婆子,菱角,荸薺,蓮藕。無事時含根甜味的草根,舔羊奶草的汁。。。原來,大自然竟是這樣如母親般予取予求的養育了我。 棕樹的老皮用來做棕繩,結實的很,編成的棕床是前席夢思時代的奢侈品。葉子做把大蒲扇,用細竹條裹邊,用麻線縫上。麻線是把麻割了用熱水泡,用棒槌砸掉皮和短纖維,只留了白白長長的麻莖晾乾用。端午節的粽葉只需去後院摘,煮雞蛋用雞冠花染紅,用線編一個小兜兒掛脖上,出去比誰的雞蛋硬。油茶籽壓油後的油枯餅可以用來藥魚,洗衣,洗頭髮。夏天睡篾席,坐涼涼的竹椅。秋後換上棉絮床墊,底下是金黃的稻草。長膿瘡了貼一片楊樹葉子,生凍瘡處捂上烤熟的白蘿蔔塊,漆樹過敏了用韭菜水洗澡。。。我幾乎忘了,大自然是怎樣父親般沉默的給予了我。 我並不知感激,因為我是大自然的主人。當然也談不上熱愛,知了的叫更添不能午睡的燥熱,青蛙的鳴繁擾我夏夜的幽夢。最噁心螞蝗,吸血倒其次,黑乎乎軟綿綿卻緊緊吸住你。最怕是蛇,到處都是,半夜起來驚見巨蛇盤梁,房東卻說是守護的家蛇。如廁時見無毒麻蛇倏然而過,提褲落荒而逃。洗完腳端起腳盆,底下赫然一條紅色兩頭蛇。從沒被蛇咬過,但做過好多蛇夢,每個都類似。密密麻麻的蛇,在我身上鑽來鑽去,在我腰上腳板上穿了無數圓圓的洞,不痛,也不出血。不能掙扎,夢裡一遍遍對自己說,不怕,又是這個夢,只是一個夢。蛇夢在我遠離自然的高中和大學還重複過幾次,後來總算徹底擺脫。 自然於我,像牆角一個慣看的物件,不去想,且視而不見。 直到我做了母親。我領着孩子們學習自然,他們帶我重新認識自然。 原來在孩子們無功利無偏見的眼睛裡,萬物都真是神奇的,所有都確是平等的。 帶他們去動物園,我領他們看獅子老虎大象駱駝猩猩。當小愚專注於千足蟲,凝神於蟑螂蟻穴時,當小加一次次難過這個動物面臨絕種,那個動物野生態已滅絕的說明時,我意識到自己其實是把動物分了等級的,強大威風的,溫馴有用的,聰明的。。。而我認為不起眼的那些動物的生死,我何曾真的在意? 好壞,美醜。我們的觀念成見以意想不到的形式主宰我們的行為。我會給他們讀鯨魚,海豚,蝴蝶蜻蜓蜜蜂,他們自己會帶回來鯊魚毒蠍,蜘蛛白蟻,臭蟲蚊子虱子跳蚤的書。我給他們讀珊瑚海葵海星星,他們自己讀螃蟹章魚蝸牛鼻涕蟲。小加尤其迷蛇,看蛇讀蛇。各種大小顏色的蛇,不同生活環境和習性的蛇,蛇怎樣走路,蛇如何蛻皮。。。 我只喜歡和風麗日,細雨微風。他們研讀地震火山,暴風雪,冰雹,洪水海嘯,颱風颶風龍捲風,無不是驚奇敬畏。 小愚三四歲時開始着迷撿石子。夏天每次去湖邊都一定要帶些大大小小的石頭回來。多是比蠶豆大比雞蛋小的,不過是些麻色的不起眼的普通石頭。常常自己小泳褲口袋裡裝滿了就讓我幫忙拿着。一次我趁他不注意扔回水裡,誰知他不到一分鐘就要求察看我保管的情況,我趕緊從水裡現撈了兩個給他。他看一眼就哭開了,說不是他原來的。問他,居然說被我扔了的更好看。好看?這又沒顏色又沒形狀的。也許他看見了我沒有看見和不能領悟的美好? 我想用孩童的眼睛重新認識一切。在自然的學校里重做小學生,重新讚嘆,重新謙卑。我和孩子們一同學習,按他們的節奏,聽他們的評論,常常追不上他們跳躍的思路。“我最喜歡火成岩,它們硬!”“我喜歡沉積岩,可以找到化石!” 我發現自己知識貧乏。我以為SALAMANDER和NEWT都是LIZARD,看着好像差不多,卻原來蠑螈是兩棲動物而蜥蜴屬爬行動物。我怎麼看不出哪裡不一樣?皮膚,小加答以一貫的簡潔。小愚添油加醋:媽媽,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看SHOW時不是讓我們摸SALAMANDER要小心嗎?它的皮沒有鱗,很SLIMY。嗯,隱約記得提過它的皮膚,不過我怎麼會去摸它?還有這蚓螈,怎麼看怎麼象蚯蚓,但卻也是兩棲動物,這麼說它也有脊梁骨? 一天和孩子一起翻書。這個植物挺好看啊,我說。Venus Fly Trap,食肉植物,小加告訴我。這個是花嗎? Forgot the name, humongous flower, smells bad. 我讀了一下,直徑一米,腐肉臭味。小加你看過這本書?我奇怪,不是剛出版的嗎。他說在別的書上讀過。 我也有表現的機會。看到介紹蛔蟲和螞蝗,忍不住把小時候聽過的不知真假的恐怖故事描述了一遍。終於把他們鎮住。憋了一口長氣,小加突然說:I wish they would be extinct! 這個這個,我語塞。 書上說苔蘚喜歡背陰的地方,我趕快舉例說明:這東西在我們籬笆邊長了不少,把草都擠死了。要不我們把籬笆拔了?小加建議。籬笆還是留着吧,可以買藥殺它的,我說。蟲子愛好者小愚慢慢說,如果有一種小蟲子,從籬笆的縫裡爬出來,專門喜歡吃苔蘚,不就行了嗎?我想了想,從縫裡出來?背上有點麻森森的。沒聽說過這樣的蟲子啊,我說。小加道,除非發明出來這樣的機器蟲。哈哈,那一定能賣大錢,我失笑。 小愚認了真,睡前洗漱時問,媽媽,如果我發明這樣的蟲子,然後拷貝好多,是不是我就會很出名啊?而且還得好多錢?晶亮的眼裡,不知閃的是萬蟲翻滾還是財源滾滾。 雖然剛又下了一場雪,春天畢竟不遠了。在小愚發財之前,院子裡的活還是要自力更生的,不過我的幫手也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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