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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江南(5)(大團圓)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3月10日15:27:3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一 百


修流與斷橋回到閩中,先去了一趟漳浦黃道周的老家,將那幅血書給了黃道周的太太蔡夫人。蔡夫人睹字思人,悲不自勝。隨後修流兩人回到了盤雲縣,在“懸念觀”中住下了。

修流白天跟斷橋進山去打獵,晚上則和懸念道長研習武功。斷橋跟那朱一心正是棋逢對手,兩人每天都要擺上一局。不知不覺間,幾個月又過去了。

這天,修流跟斷橋又上山打獵去了。他們共打到了三隻山雞,兩隻野鳩,一頭麂子。傍晚時回到觀中時,朱一心正在門前劈柴,見了兩人道:“周公子,那朱先生來了。”

修流已有好幾個月沒見到朱舜水了,一聽大喜,道:“今晚這麂子可以好好招待一下朱先生了。”朱一心笑道:“朱先生還帶來了一老一少兩個女的,說是來找周公子的。”修流一聽便愣住了。

他看了眼斷橋,斷橋道:“還會是誰?定然是式微跟素真母女兩人找上門來,要你這個寶貝女婿了。”修流小心翼翼地問朱一心道:“來的是兩個女道姑嗎?”朱一心笑道:“哪是什麼道姑呢。她們一個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存。一個卻是清麗小姐,神采可人。”

斷橋笑道:“朱公子跟了道長這些日子,學壞倒是挺快的。”朱一心笑道:“道長說了,這叫性情。人活着就是要活出點性情來,不然這輩子就算是白過了。除此之外,都是些俗事。周公子空與斷橋姑娘糾纏了這麼些時日,卻不解風情。知道這叫什麼嗎?”修流忍不住問道:“叫什麼?”朱一心道:“這叫傻子抱金磚。”

斷橋聽了,撲哧一下便笑了起來。

修流與斷橋進了道觀,只見堂上坐着四人,一個是懸念道長,一個是朱舜水。另外兩人,修流看了,卻正是式微與素真母女倆。修流先自呆了一下,上得堂去,先見過了朱舜水,再看那素真時,只見她的頭髮已經解放下來,梳成了一條粗黑髮亮的大辮子,容貌之間,越發的俊俏了。修流又呆了一下,素真朝他笑了笑,忙低下頭去。斷橋走了過來,牽起素真的手道:“好妹妹,咱們到一邊說話去。”素真笑着跟她一起走了。

修流拜見過了式微。那式微也已還俗了,雲髻高挽。修流道:“式微道長,我年初時去南京史府,卻見那裡已是沒有人煙了。”式微道:“虧你還有這份熱心。史家已經遷回祥符老家去了。去年我跟素真兩人,將她爹的衣冠安葬在揚州城外的梅花嶺上。如今我也已經還俗了,你知道你該喊我什麼!”修流道:“如此,我該稱呼你史夫人了。”

式微聽了,面露不豫之色,她本擬修流應該喊她岳母的。她說道:“周公子,難道當初在‘式微觀’中我們說的話,你全都忘記了嗎?!”修流道:“史夫人,我沒忘,只是事情有了些變故。”式微道:“什麼變故?難道你也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嗎?”

這時懸念跟朱舜水道:“舜水,近來我觀後岩壁上的幾株茶樹,突然又冒出一些細芽,此時已是盛夏,正是怪事,為師的便帶你一起去看看。”朱舜水笑道:“如此最好。”兩人跟式微別過了,去了後觀。

修流跟式微道:“史夫人,上次我跟斷橋一起去南京,本來就是想跟你們解釋我跟斷橋倆的事的。”式微冷笑道:“史大人屍骨未寒,你就想悔婚了?!”修流道:“史夫人,我這不是悔婚。只是當初我跟素真姑娘的事來得太倉猝了。你也見過我姐夫的,他跟我大姐周莘,去年這時候,都在嘉定屠城時自盡了。”式微黯然道:“我跟素真入閩前,先去了一趟嘉定,我已經知道這事了,我們心下里還難過了幾天。”修流道:“本來我以為斷橋是我的表妹,後來又聽說她是我的外甥女,因此在揚州時,我倒是真想替史大人送素真回南京。因為那時我的內心,已是相當的絕望了。”

斷橋聽了修流的這些話,心下忍不住有些苦澀,她不知道修流那時的心情,竟是如此的沉重。修流跟式微道:“直到南京城破之後,斷橋的爺爺葉中和老先生跟我說了一件極其隱密的事,我才曉得自己真正的身世。其實,斷橋跟我只是隔代的表兄妹而已。這事我也不想隱瞞了。”

式微看着斷橋道:“這麼說,這位斷橋姑娘便是你的舊相好了?”

斷橋在一邊聽了,過來說道:“史夫人,你這話說的離譜了。什麼叫舊相好?”式微道:“史可法在揚州時,就已經將我女兒託付給周公子了。這書信我至今還放在身上呢!”斷橋問修流道:“修流哥,真有這麼回事嗎?”修流點了點頭。斷橋聽了,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素真忙追了上去,道:“斷橋姑娘,你聽我說,我沒有那個意思的。那不過是我爹爹跟我娘的一廂情願而已。我知道,周大哥是離不開你的。況且,我也沒答應過周大哥我要嫁給他。”修流聽了這話,心想,素真比他想象的要聰明的多。

斷橋跟素真回到了堂上,式微對素真道:“臭丫頭,你娘還沒說這話呢,你倒先說了!”他又跟修流道:“周公子,今日我就想聽你一句話。你想不想跟素真成親?”修流道:“史夫人,我其實有很多難言之隱。我喜歡斷橋,也喜歡素真,但我對斷橋更多的是男女間的情愛,而對素真,則是象對自家的妹妹一般。”式微冷笑道:“好一個妹妹!周公子,這事就算是當初我跟史大人看走眼了。”修流笑對素真道:“素真姑娘,多謝你替我說了話。”

這時,懸念跟朱舜水回到道觀來。式微冷笑着對他兩人道:“碰到這種難堪的事時,你們這些大老爺們跑得比誰都快!我們母女倆千里迢迢地來到閩中,難道就是想看到你們的這副陰涼的嘴臉嗎?!我們不過是為了來問句話而已,犯得着把你們嚇走了?當真是人走茶涼,人情薄如紙!我家相公一生忠心為國,卻揣摩不透人心,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交給了一個薄悻人。”

朱舜水笑道:“史夫人,朱某不是不想插手過問,只是朱某這輩子,委實是不解風情的。這些兒女情事,你最好去問我的師傅。他老人家可是善解風情的。”懸念道:“好小子,你一下就把這事推給我了。不過,老夫倒有個好主意,不知史夫人願不願聽?”

式微道:“臭老道,什麼主意,快快說來。”懸念道:“老夫的意思是,你不如將你的女兒嫁給我們觀中那個劈柴燒飯的年輕人。他也算是一表人材,與你家女兒正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雙。”朱舜水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這種妙事也只有我師傅這等洞明世事的人才能想得出來。”懸念聽了,本來還想板着臉,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心地哈哈笑了起來。

式微道:“簡直就是一通屁話!我女兒是什麼人,金枝玉葉的,居然要下嫁給這等干雜活的道士?!”懸念與朱舜水相顧而笑了。朱舜水道:“倘若說到門當戶對,這劈柴的年輕人跟史家倒真是天生的一對!說到道士,夫人以前不也修過道法嗎?”於是他附耳跟式微說了幾句,式微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凝重了,道:“你說的是真的?”朱舜水道:“這事豈敢有假?!”

懸念道:“老夫還有個主意。至於史夫人你嗎,也就四十歲的樣子,算是半老徐娘,這後半輩子總不能獨守空房吧?你就嫁給我的徒兒舜水便是。”式微聽了,看了眼朱舜水,臉色登時緋紅了。朱舜水知道懸念口沒遮攔,便笑了笑,也不以為意。修流跟斷橋聽了,卻不覺莞然而笑了。斷橋悄聲跟修流道:“道長這鴛鴦譜點的可是恰到好處!”

這時,朱一心扛了一堆柴火進來了。他將柴火放下,擦了一把汗,悄然跟素真道:“素真姑娘,如你不見怪,晚上我便做一道野味菜羹給你喝。”素真道:“我知道的,那些野味都是周大哥打的。”朱一心道:“我這是借花獻佛。”素真道:“算了,明日我們一起進山去捕捉獵物吧。”

朱一心奇道:“你也會打獵?”素真笑道:“我從小就上山打獵了。只不過揚州的山沒有閩中這麼高大。”朱一心搓着手道:“這真是太好了。以後你打獵,我打柴,我多了個玩伴了。以後我可以給你讀我剛寫好的書。”

素真道:“小道士,你的爹爹跟娘呢?”朱一心嘆了口氣道:“全都死了。我爹爹上吊自殺了。”素真好奇道:“好端端的,為什麼要上吊呢?”朱一心道:“誰知道呢!這年頭,糊塗帳多了!”素真道:“你們老家在哪兒?”朱一心道:“在安徽鳳陽,不過我是在北京長大的。”素真問道:“北京好玩嗎?”朱一心道:“不好玩,不是太監,便是宮女,就象是一堆擺設似的。”素真道:“什麼是太監?”朱一心想了想道:“是一些不男不女的人。”素真聽了,納悶了半天。

式微跟素真便在山上留了下來。觀中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但懸念的日子卻不太好過了。大暑天的,他還得裹着道袍,一身臭汗,遠不如舊時亮着膀子舒服。

朱舜水因隆武那邊還有事,便先下山回福州去了。臨走時,式微想跟他說上幾句,卻見他掉頭便走了。懸念看着他的背影,搖着頭道:“真是呆子一個!”

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過些日子,便是我爹跟我娘的周年之祭,我想回嘉定去祭拜一下他們。”素真跟式微道:“娘,我們也該去揚州拜祭一下爹爹了。”修流道:“如此,咱們正好同路北上。”

朱一心聽說素真要離開了,也要跟着去。懸念罵道:“臭小子,你想找死啊?你還嫌這世面不夠熱鬧是不是?!”朱一心一下子便不敢吭聲了。素真道:“朱公子,我們去了揚州後,馬上就回閩中來,到時咱們再上山打獵,砍柴。”朱一心又高興了起來。

於是修流四人便一起上路了。到了福州南門時,城裡早有車馬在那裡迎接了。修流想起上次黃道周殉難的事,便不想再跟鄭家的人接觸了。他在城裡雇了一輛大馬車,從仙霞關迤邐北上。四人一進入浙南時,沿途便陸續地有丐幫弟子跟蹤着。半個月後,四人到了嘉定,他們不進城去,只在城外買了些供品,修流特意買了一大壇的好酒,要祭酹葉思任。

他們直接上了八里岡。到了岡上時,卻見那吳大口跟餘八兩早已候在那裡了。修流跟斷橋祭奠過了,修流問吳大口兩人道:“今日兩位兄弟到此,必有話說。”餘八兩笑道:“周幫主,如今我們弟兄們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修流道:“是不是為了剃頭的事?”餘八兩道:“周幫主,再不剃頭,咱們連飯都討不到了,更何況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修流看着吳大口道:“吳主管,你的意思呢?”吳大口道:“周幫主,余主管說的是實話。這些日子江浙一帶的弟兄們,都沒法討飯了。再這樣下去,咱們丐幫不得不散夥了。”修流道:“如此,你們想說的是什麼話?”吳大口跟餘八兩對看了一眼,吳大口低着頭道:“事到如今,只好剃頭了。”

修流呆了一下道:“弟兄們有什麼話說嗎?”餘八兩笑道:“弟兄們自然是贊同的多。”修流道:“既是如此,你們明日便叫上弟兄們到這八里岡來,我自會有個交代。”餘八兩道:“不必等到明日,現下我便可以招呼弟兄們過來。”說着,他站起身來,長嘯了一聲。修流看了吳大口一眼,他忙掉眼到別處去了。

突然間,山腰上聚集上了一千多的丐幫人眾。餘八兩笑道:“周幫主,你有何話說?”修流朝着眾人高聲喊道:“弟兄們,我是丐幫幫主周修流。想要剃頭吃飯的,便請站到左邊來。”話聲剛落,就有五百多人站到了左邊。修流又喊道:“很好,不想剃頭的,便請站到右邊來。”他看了一下,卻只有兩百多人站到了右邊。

修流問吳大口道:“吳兄弟,你想站在哪邊?”吳大口想了想,看了眼餘八兩,最後還是站到了右邊。餘八兩道:“吳兄,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怎地又翻悔了?!”

修流對着丐幫人眾大聲說道:“自古以來,咱們丐幫是既要飯,但更要面子。前任歸幫主便是個榜樣。今日既然有人不要面子了,做為幫主,我不能不出來清理門戶!”話聲方落,他劍已出手,只聽得嗤地一聲,餘八兩的腦袋便猛地飛上了半天。

素真見了,緊緊拉住式微的手。式微道:“你怕什麼?有娘在呢!這些要飯的如若不要了面子,倒不如去死。”

修流挺劍便向左邊的丐幫人眾殺去。那些人見到餘八兩已死,全都跪倒在地。修流收了劍,跟吳大口道:“吳主管,你讓弟兄們把他們的頭髮全都給我刮光了,然後拿去祭奠歸幫主。”吳大口答應了,便帶了那幾百丐幫人眾上去,拿刀將那五百多人的腦袋全都剃光了。修流道:“這才痛快!”

修流四人下山的時候,素真說道:“周大哥,你太狠了。”式微道:“這還不夠狠呢,要換了我,看我不把那些人全都殺了!”

四人去了瓜州,上了金山寺。寂永說雪江上揚州去了。寂永道:“雪江大師新剃度了一個弟子,昨日帶他上揚州去了,說要去圓滿功德。”式微道:“看來和尚跟道士都差不多,全是吃飽了撐的。”

寂永笑跟斷橋道:“葉姑娘,什麼時候再跟你擺上一局?”斷橋笑道:“寂永師傅,我在閩山中博弈了這些時日,現在都可以讓你二子了。”寂永奇道:“閩中居然還有這等高手?!”

四人從瓜州渡上了船,船到中心時,修流和斷橋想起了“夫妻肺片”,都是淚流滿面了。

到了揚州時,四人買了香燭,斷橋買了一大束的秋菊,便上梅花嶺去。那一天,天高雲淡,正是入秋後不久時節。修流在半山嶺上看那揚州城時,只覺得就象是在回顧一個異常遙遠的地方。雖說是江山依舊,但失落的那份豪情,卻再也難以恢復了。

將到史可法衣冠冢時,大家突然聽到了一陣碎裂長空的錚錚琴聲。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這曲子聽起來象是《廣陵散》吧?”修流道:“《廣陵散》在稽康手中,早已成了絕響,誰還能彈奏得出來?”斷橋傾耳聽了一會,道:“這曲中似乎又夾雜了些許姜夔姜白石《揚州慢》的味道,那音韻低沉哀婉,卻又迴腸盪氣。”修流細聽了,道:“果然如此!”

式微垂淚道:“彈奏這曲子的,定然是先夫的舊人。”

四人到了史可法的衣冠冢前,只見一個瘦高的僧人,一身的白麻衣,正坐在冢前彈着琴。那雪江則坐在一邊,閉目誦經。

那瘦高的僧人一曲既終,抱着一把沉沉的古琴,緩緩站起身來。他對着衣冠冢長嘆道:“曲為君觴,從此絕響。思君不見,肝膽寸斷。先生之德,山高水長。人世無情,天地茫茫。以琴為祭,伏惟尚饗!”說着,拿起那琴來,在冢前一摔兩斷。

雪江站了起來,說道:“妙哉,寂滅,你我可以走了。”

那僧人轉過身來,修流跟斷橋都認出來了,這瘦高的僧人便是劉不取。他慢慢地從兩人的身邊走過,眼神漠然。斷橋忍不住叫了一聲“劉先生”,那僧人看了她一眼,道:“女施主,劉不取早已經死了。貧僧法號寂滅。”

修流正要說話,寂滅對他道:“周施主,還記得斷橋施主當初在‘大明寺’抽的那簽嗎?!此生所修,不過是個空字罷了!”說着,與雪江相視大笑了。修流與斷橋記起來了那道簽,面面相覷。當初那簽上寫道:

“細雨和風看落花,擬將因緣問道家.觀里修竹誰人種,流光漫度散彩霞.”

雪江與寂滅兩人高聲唱着歌,掉頭而去了。兩人唱道:

“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下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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