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二代的煩惱》第一回(2-3) |
| 送交者: 河已非非 2012年08月30日04:42:1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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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很愛那個叫“一休”的日本小和尚。就想着名字裡帶個“一”,多神氣嘔。 “爸、爸,媽、媽,給我改個名好嗎?我想要個一,像聰明的一休”。 他們耳朵灌了鉛。他們忙得不得了。爸成天在實驗室。好像那裡離了他就要大爆炸。媽整日讀書。 然後,他們倆個夜以繼日寫論文。論文論文。也不知論文都幹什麼用。 然後,我也忘了具體哪一年哪一天。爸走了,媽不忙了。 而我,不用改,名字自動帶了個“一”,我成了“一觸”。因為,媽特容易上火,一觸即發。 “小寶,小寶,下來,你給我快下來!快!”媽在樓下一聲緊一聲,仿佛發生了大地震。 我理都不理。一,我早就習慣了這種叫喊,處驚不驚了;二,我剛剛放學回家,計算機還沒熱身呢;三,我還沒想好。。。 咚、咚、咚,樓梯上一陣氣急敗壞的聲浪。媽已經破門而入。讓我氣不打一處出。說多少回了,“非請勿擾”!這四個字,不是英語,不是漢語拼音,是一筆一划的方塊漢字,早被我五顏六色藝術性地貼在我自己臥室的白門上。 媽比我更生氣呢。這是什麼?一張薄紙橫空而來。 什麼?我小聲重複,心想她在哪兒抓了片廢紙?又來找我的岔! 媽見不得我放學一回家就跑上樓。她總是變着法子,要我一會子下樓,一會子上樓,上上下下,拿不完的東西。 “爬樓梯最能鍛煉身體,還減肥”! 她自己怎麼不?!她怎麼忽然就不讀書也不寫論文了?一天到晚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任BBC二十四小時新聞輪流轉。 真不懂,一個從不出門的女人,竟然如此關心新聞。一遍一遍又一遍。你說boring不boring!我骨瘦如柴那陣,猛往我嘴裡塞食物:“千萬不要做東亞病夫哦”。好不容易長了點膘,又要我減肥。難道,不能做個東亞大胖子? “說,咋回事!”。媽左手變出個本子,臉面鐵板一塊。 仔細一看,是我的數學草稿本。啊,我立刻明戲了。 “媽,你沒權翻我的書包,那是我的書包!”。嘴上死硬,心裡煞是後悔,怎就沒藏好?都是Alex。。。Alex硬塞給我的。 數學老師Mr Key正在黑板上畫三角,但他隨時會掉過頭,用鷹一般的眼光橫掃教室。我匆匆把Alex的寶貝夾到數學草稿本。好幾天了,都忘了。此刻,我記起Alex壞笑時滿嘴的白牙。他說,你晚上回家,睡覺前,照她畫一張吧,我都畫了好幾張。 “‘我的’書包?哼,不要老是以什麼‘我的’ ‘我的’為藉口,私密性?英國人敬重的私密性?不能搜?就你那點私密性?笑話!告訴你,搜書包,是你們校長提的醒,是你們校長賦予我們家長的重大責任。說,書包是做什麼的?”!聲音很嚴肅地頓了一下,才一頓一頓繼續:“書-包-是-用-來--裝--書的。這-是--書嗎?”。媽的右手又抖了抖那張紙。 也不知哪次家長會,校長隨口說了這麼句。媽仿佛得了法寶。校長真說了?我嚴重懷疑!可是媽從她說的“那次”家長會起,隔二差三翻我書包。 “我還一張都沒畫呢”。 啊?!我立即後悔。嘴巴怎麼這不嚴實?為什麼不能沉着些,深奧些,一聲不吭呢? “什麼,什麼,說什麼?你還要畫啊!”媽眼珠子瞪得如同玻璃球。 “我讓你畫,我讓你畫”。她兩隻手,一左一右,一張紙眨吧眼功夫給撕個粉碎。 “你憑什麼撕?讓我怎麼還Alex啊”? 我舞着拳頭。 該反擊完全沒力度。還成了叛徒。比叛徒還次毛。叛徒都是經過毒打折磨或利誘後才招供。我呢? “好啊,我早該知道。”媽尖笑起來。“早就跟你說過,那個Alex不是個好東西,叫你不要跟他玩,不聽。好了,如今,成這樣。” “哺,。。。 哺 ,哺”,在空氣徹底變僵之前,這一屁如一聲春雷。末了,還拐了個小彎。與其說是我的絕招,不如說條件反射。危險到來之時本能的防衛。 果然,媽的臉,看上去依然鐵板,下面的肌肉已經有些小顫。 忍了一會兒,她聲音柔和地說:“知道嗎?你還是個孩子,這種下流紙畫,對你啥好處也沒有。說,以後再不了。你本來是個好孩子。” 照慣例,我明白,事情已近尾聲。我趕緊老實地點頭。好啦,關就過了。那張裸體畫又不是原件,Alex在網站上download的。隨時可以download着打印一張,陪他。 媽慢悠悠轉身,我自覺地擔起清理戰場的任務。手腳麻利地把撒在地毯和飄到書桌上的碎紙片攏到一起,扔到窗戶旁的廢紙簍。 我心裡好笑。撕,你撕得盡嗎?Internet上隨時可找到。等你下樓,眨吧眼,有的是。Internet真是個好地方。 嘩,嘩,嘩。。。我忍不住朝窗外望去。後園那半邊橡樹的葉子全給掀到一邊了。本來是一整棵樹,因為樹枝子幾乎長到房子的後牆,媽找園丁把靠房的這半邊給剪了,只剩那半邊。大風吹來,一邊倒去的葉子顯得格外可憐。我在窗口愣了神。。。那是爸老喜歡的樹,我家搬來的第一天,爸就給它取了個名字“愛因斯坦”。。。 Alex他們幾個一定在網上等急了。拍拍並沒有弄髒的雙手,我偏過頭,重新啟動計算機。卻發現媽還站在我臥室門口的過道,正看着我。我不知說什麼好,她卻像知道我要幹什麼,咬牙切齒地說:“這次,你必須與那個Alex斷交。” 這怎行呢?Alex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天天早晨在車站匯合,一起上學。 這些話卻只悶在心裡,我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3 晚飯桌上,我剛拿筷子,媽就說Alex。“那個壞孩子,決不能再跟他玩,明天早晨,我送你到公共汽車站,你再不要和他坐一趟車上學”。看來,她把我下午的沉默當作了默認。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我爆發了:“不行,明天不准你送我”。 “你還能不准我?” “就是不准!” 我斬釘截鐵。 “真的?” “堅決!” “百分之百?” “百分之二百!” 媽像在跟我開玩笑。媽說的對,每次發大火之前,她都給我足夠的機會。反悔的機會。我不是“一觸”,而是“再而三”。“事不過三”是媽也是所有人的極限。 “這麼說,你是鐵了心跟那壞孩子攪在一起囉。” 女低音陡然跳到女高音,越跳越高。好一曲詠嘆調!跳着嘆着,完全脫離了那張紙,脫離了Alex,轉到我的未來,不學好的未來,可悲的未來,可怕的未來,沒有未來的未來。 結論準確回到“原點”Alex:“那好,你在媽和那個壞孩子之間選一個”。她錘胸頓足,盤在腦後的頭髮也散了,整個一瘋婆子模樣。“要是你非要跟着那渾小子學壞,媽這就去死掉”。驀地,她立起身,直往廚房水池那邊奔,說是去拿剪刀。 那是媽第一次對我說死。我也忘了是前年還是大前年。氣候跟現在差不多。秋天即將過去,冬天還沒來。有些冷,但家裡還沒開暖氣。 現在,我說它“第一次”。其實,從媽說那幾個字一直到剛才街上的唧咕唧咕,我從沒想到計算次數。我早就習慣了。不同的是,以前都是媽自己說死,這次是別人說。 第一次,我跟着後面,帶着哭腔,死勁把她往回拉:“媽,我再不跟壞孩子玩啦”。我偷換了一個名詞,我沒有說,我再不跟Alex玩啦。Alex當然不是壞孩子。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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