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4月底,我帶着女兒來加拿大與先我們一年來加,在一所法語大學作Ph.D. 的先生團聚。一踏上加拿大的土地,我的心就開始極度的忐忑不安,先生似乎看出來了,忙問我是不是長途旅行太累了,我支吾的應付着,可內心的焦慮一點也沒有減少。
在來加拿大之前不久,國內正在上映一部名叫《北京人在紐約》的電視劇,可能是想提前了解一下那些在異國他鄉的中國人到底是怎樣生活的,我基本上一集不落的看完了整部電視劇。我雖然不擔心先生會將我們母女倆弄到一地下室,扔下三五百元錢,雲淡清風的來一句:“以後掙了再還我” 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但我着實擔心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里究竟能幹什麼,尤其是自己已經三十好幾不再年輕了,更加之我的醫學背景在北美簡直就什麼也不是,一切要從零開始,自己到底還有沒有這種信心和能力?當時真後悔自己不是工科畢業,你看計算機什麼的在上世紀90年代的北美如日中天,很容易的就能找一個飯碗。
後悔歸後悔,現實是現實,路還得一步一步的往下走,能走好每一步,運也,走不好,命也!最要緊的是在學習英語的同時能給自己找份事干。先生在一所法語大學做Ph.D. 有一份一月一千多刀的獎學金,上世紀90年代的蒙特利爾生活還是不貴的,租一個兩間半(一室一廳一廚)的公寓也就400多刀,但除了租房及其它的生活費用,先生還要交學費。所以一家三口的生活雖然可以將就,但並不輕鬆,加之從來工作習慣了的自己實在不願意成天待在家裡,拿着先生那點獎學金過日子。
來後第二周就開始看廣告,看能否找到自己能幹的工作。那時的蒙特利爾是北美的製衣中心,到處都是衣廠,最缺能踏縫紉機的製衣工和 熨工。我不會踏縫紉機所以不敢找這樣的差事。但我想熨衣服我還是會的。所以曾信心滿滿的給一家招 熨工的工廠打電話,但接電話的一聽是 一女聲,大驚失色道:“我們的熨斗好幾磅重,你以為是你們家的熨斗啊?” “砰” 一聲掛斷電話,不給我有任何申辯的機會。弄得我找工作的信心大受打擊。
大約在5月中旬到加拿大3個星期後,我偶然見一份登在中文報上的廣告 “需要手巧,能編製衣服小裝飾物的女工,工作可以在自己家中做,不用每天去工廠”。 我一看在家中就能掙錢,立馬拉上先生就去了廠家。這是一家毛衣編織廠,毛衣需要一些毛線球,流蘇什麼的作裝飾。但機器無法編織,必須要手工編織,而那些小裝飾物的需求量每周並不固定,這一周要的數量也許多一些,下一周的需要量可能少一些,因此工廠希望有人能將毛線帶回家根據工廠的需求量在家中完成。
工廠找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國女工給我做了一下示範,這些簡單的編織技術看一眼就會,但這位好心的,氣質極佳的中國女人千叮嚀萬囑咐:這些線頭有很多的塵土,如有孩子千萬要注意,不要影響了孩子的健康,這女人一看就是受過很好教育的江 南女人,一口帶吳儂軟語的普通話。我突然感到一陣悲傷,從她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接下來的麻煩來了,因為我的簽證是探親簽證,根本就沒有資格工作,如果要工作必須要有政府簽發的“work permission”既工作簽證。可這家工廠真的希望我能接受這份工作,所以主動提出給我出具一份僱傭證明,然後我用僱傭證明再去政府申請工作許可。很順利,工作許可證很快就簽下來了。就這樣,每周一我去工廠領回毛線和各種小裝飾物的製作量,同時交回上一周所完成的成品。我雙手做着活兒,兩眼盯着英語單詞,工作學習都不願耽誤。做毛線球必須用剪刀,我也不知道剪壞了多少把剪刀,剛開始買一元錢一把的中國製造,可那時的中國造質量實在不敢恭維,一把剪刀剪不了多久就壞了。後來買南韓的剪刀質量就好多了,幾個月下來,總共用了有十餘把剪刀吧。
每月我能掙600來刀,付房租和半個月生活費綽綽有餘。從1994年5月底至12月中旬聖誕前共計有6個多月,我一共掙了三千六百多刀。這三千多刀雖然不多,但給了我自信,雖然現在一個月的工資已超過了當年6個多月才能掙到的工錢,可這三千六百多刀卻是我生命的里程碑:在一個全新的國度里,它證明我仍然能養活我自己。
以後隨着英語能力的提高,我重新進學校學習,使自己再次為“professional”,雖然重新成為專業人員的過程曲折,艱辛,但當一切過去之後,自己卻很感謝那艱辛的過程,因為是這個過程磨練了自己,使自己的人生得以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