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三十

野櫻

終於有一天，彈簧壓到了極限。
 
隨着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舒怡聽到梁如鵬向裡屋衝來的腳步聲。舒怡知

道，這是衝着她來的。幾個小時前，梁如鵬差人到家中取錢，被舒怡拒絕

了，來人空手而歸。
 
“砰” 地一聲，房門被一腳踹開，梁如鵬衝進房間，布滿血絲的眼裡燃燒着

火苗。

本來是有機會翻本的，手裡的牌正慢慢旺起來，只要多加幾萬本錢，一定

能鹹魚翻身，說不定還贏上一大筆，女人啊，就是見識短淺，壞了他的

事。
 
“錢呢？把錢給我！”他紅着眼睛咆哮起來，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舒怡坐在床沿整理衣服，一件件撫平皺褶，平平展展地疊好，她冷冷地瞟

了一眼氣急敗壞的他，這個男人已經不可救藥，他瘋了。

梁如鵬一把抓起舒怡疊好的衣服，向門口扔去：

“你說話，把錢藏到哪裡去了？”

舒怡仍安靜地坐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把舒怡從床沿掀翻到地下。

兩人都驚呆了，時間仿佛靜止，幾秒鐘的沉默後，梁如鵬衝出房間，消失

在暮色中。
 
他打了他深愛的女人！這個讓他不惜拋妻別子，追逐了十多年的女人，這

個在逆境中唯一還陪伴着他的女人。

梁如鵬腳步踉蹌地跑下樓梯，出了小區，一頭扎進了黃昏下班的人流。往

哪裡去呢？他不知道，只覺得孤獨得無所依託，這茫茫人海，怎麼就沒有

一隻手伸過來拉他一把，不，握一下也行，他只要手心的那一點點溫暖。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命運為什麼會如此對待他？她一直是他最心愛的

寶貝，他想用華服珠寶裝點她嬌美的身軀，他想用所有的財富為她建造最

美麗的城堡，老天爺曉得他對她的愛一天也沒有停止過，可是，他居然無

情地打了她！

梁如鵬的手掌火辣辣地仿佛燒了起來，他在街邊昏黃的霓虹燈下疾步狂

走，嘴裡滿是淚水苦鹹的滋味。
 
舒怡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輕輕拭去唇邊的血漬，沒有哭泣和眼淚，她出

奇的平靜。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這記沉重的耳光是壓力的極限，彈簧在一瞬間從重壓

中釋放了，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仿佛吐出了多日積壓在心中的污濁，她

知道，這段沉在湖底的黑暗日子即將結束，這間簡陋的房間很快就會成為

她人生旅途中又一座一晃而過的驛站。
 
第二天，舒怡做了兩件事情，寫了一封辭職書，表情堅定地親自交給了局

長。這裡已經沒有屬於她的世界了，舞台上的榮耀，話筒前的快樂都已一

去不復返，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她又回家看望了父母，臨走時，悄悄在他們的信箱裡塞了一封信，信中只

有短短一行字：

“親愛的爸媽，我要去重建我的人生。”

她知道他們一定會懂得。剩下的事很簡單，一隻旅行箱一個背包，很快就

整理好了。舒怡退了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簡陋的公寓，輕輕掩上了門。
 
黃昏的火車站很冷清，長椅上兩三旅客在打盹，一個清潔工在座椅間打

掃。舒怡在售票窗口猶豫，她不知道該選那個窗口。前途茫茫，哪裡是下

一個驛站呢？不能去任何一個熟悉的，有親友的城市，因為無孔不入鍥而

不舍的梁如鵬一定會尋着線索跟蹤而至。就選這趟即將到站的西行列車

吧，她不願意在車站耽擱太久。這趟列車的終點是西部美麗的盆地——四

川。
 
天邊的晚霞退去了最後一抹殘紅，小城的站牌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列車猛

地抖動了一下身體，像一個從打盹中突然驚醒的年邁老者，沉重地喘了一

口氣，蹣跚地向前行動。
 
舒怡突然感到有點冷，淒涼和恐懼像灌進脖子裡的冷風，一下子襲上心

頭。在做決定的時候，舒怡是充滿勇氣的，彈簧壓得越緊，張力就越大，

她清楚地意識到，如果繼續留在梁如鵬身邊，留在這個充滿留言誹謗，敵

意冷眼的環境中，她會象一塊沉入湖底的石頭，長滿青苔，漸漸被淤泥覆

蓋，永遠埋葬在一片無望的黑暗中。那記清脆的耳光“啪！”的一下，打掉

了她最後一絲猶豫，擺脫梁如鵬，擺脫令人窒息的環境，是她唯一的出

路。她迅速做出決定並立即付諸實施。

可是現在，在即將離開的那一刻，在列車沉重的喘息聲中，她卻感到了恐

懼，對前途一無所知的恐懼，對孤身一人毫無外援的恐懼。她蜷縮在座位

的角落，淚水迷濛了視線。
 
列車緩緩駛出車站，前方廣闊的田野盡頭矗立着一座小山，這是方圓百里

唯一的山，是小城的標志，暮色給田野和小山蒙上了一層暗色的薄紗，在

舒怡朦朧的淚眼中仿佛波濤起伏的大海中聳立着一座黛青色的美麗小島，

舒怡是多麼的熟悉這座小島：春天的時候，滿山盛開紅色的野花，夏天山

腳下的池塘點綴着潔白或粉紅的並蒂蓮，秋天桂花的幽香瀰漫山間，冬天

臘梅在雪中迎風綻放......還有山頂上的那塊大青石，中間凹進去一小塊，

像一把天然的椅子，從小到大每次登山觀日出，她總是長久地依偎在這

里，她記得它的每一處凸起和凹痕，每一片青苔，還有石縫中的小草

柔柔軟軟的觸碰。

而此刻，這座美麗的小島正在視線中越變越小，漸漸朦朧，遠去......舒怡

覺得心口一股咸澀的味道湧上來，她蜷縮在座位的角落，淚水迷濛了視

線，這境況，簡直就像在割捨一位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

人生總是在舍與不舍，得到與失去中徘徊，舒怡選擇了逃離，逃離這黑沉

沉的湖底，她要去一個未知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得她的地方，重新尋找

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