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劉手的第一手棋總是下在“小目”,上面靠右的一個“小目”;如果拿白棋的話,一定是對應着黑棋的另一個角上的“小目”,幾乎成了鐵定的規律,沒有一盤例外。棋手在不同時期會懷有不同的趣味,談起趣味就沒什麼道理好講,就像前陣子劉手的第一手總是下在“星位”。劉手一向不重視第一手棋,這是他對圍棋理解上的一個誤區。曾經一位大師說過,作為棋手沒有理由忽視棋局中的任何一招,任何一招當然也包括第一手棋,況且,沒有第一手棋任何一招也無從談起。萬物一為首,小說家攪盡腦汁編織故事的開頭,生意人千方百計促成第一筆交易,美食家全神貫注調動所有味蕾去迎合第一口美味,正是說明了萬物之始的重要性,而今一名棋手無端輕視作為棋局之根的第一手棋,無論他棋力如何,境界上先差了一截。
劉手輕視第一手棋,卻重視第二手棋。他的理解,第二手棋才是對局雙方較量的開始。他花很長時間去構思第二手棋,有時對手憋急了,很不耐煩了,心浮氣躁了,他還在凝神貫注地盤算這枚棋子究竟該落在棋枰上哪個位置。對一手平凡的棋(前幾手棋通常都是平凡的)這樣誇張地慎重很有必要嗎?算他棋藝上的又一個誤區吧。
儘管有很多毛病,劉手的棋力還是挺高的。這次來外地下棋,很輕鬆就把對手擺平了。一天一局,三天連贏了三局。看看時候尚早,他給兒子掛了個電話。今天是劉棋的13歲生日,正好借花獻佛,把贏棋當做禮物送給兒子。劉手棋風剽悍,性格卻恰恰相反,他長着一副優柔寡斷的下巴,一雙眼裡透着三分憂鬱、一分畏懼和六分與世無爭的清高。出來幾天,他一直惦記着兒子。劉手與寧秀離婚後,兒子變得越來越懂事,幾乎是個小大人了,他很寬容地收下父親的生日禮物。兒子電話里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爸,你快回來吧。”劉手說,“現在就是我腳下長出四隻輪子,最快也要7點到家。”小劉棋說:“那我跟我媽7點半在‘綠竹小院’等你,你下車後不用回家,直接與我們回合。”劉手興奮的鼻子都動了,鼻翼一收一張好像整個人要被扇動起來。他幾乎是蹦着回到賓館收拾行李。
劉手盼望着寧秀能夠重新回來,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寧秀看在兒子的面子上答應一起吃飯,將是雙邊關係上的一次歷史性突破。劉手像對待第二手棋那樣,一邊收拾行李,一邊毫無節制地構思着未來。
收拾好行李,程火貴回來了。程火貴人精瘦,身上一股子“江湖”的氣味,他到過很多地方,全國各地幾乎踏遍了他38碼的蹤跡。他與劉手之間的關係是搭檔,具體的合作是這樣的:首先由程火貴出去聯繫,比賽的規則、賭金的多少、包括收集對手的對局資料,所有這些對外事務都由程火貴有計劃地進行;劉手的主要工作是一門心思地贏棋;事成之後二一添作五。有人把他們這種人稱為“彩棋殺手”。武俠味重了些。
程火貴告訴劉手,今天不能走,明天還要再下一局,他已經跟人約定了,是一筆大生意。
計劃的改變令劉手非常惱火,他皺眉說:“你怎麼能這樣呢,一向都是按計劃來的,怎麼能隨隨便便改變計劃!”劉手的態度把程火貴搞糊塗了。“不就是兒子的生日嗎,比掙錢還重要嗎?你在為他工作,為他掙錢,還有什麼比掙錢更能說明問題的?”劉手很想解釋一下關於家庭的重要性,但他什麼也沒說,在程火貴這種不解風情的人面前他絕不會說兒女情長的話,況且提起前妻又要被他笑話。既然定下棋局,不下也不行,不下要被判輸,輸的是棋。劉手問程火貴:“你到底跟人家賭了多少錢?”程火貴伸出一根食指說:“一千!”劉手沒聽清,問:“多少?”劉手的眼裡就開始閃火花了。他贏過最多的一局是五百塊。他在天元棋社教孩子們下棋,每月工資是三百塊。他在下崗之後,最長一回是五年沒有掙過一分錢!錢不算什麼,但最近一段劉手總是把錢跟兒子聯繫在一起,兒子給他帶來希望,而實現這個希望的第一步就是籌集一筆相當數目的錢。兒子會理解的,他在心裡想。劉手穩定了一下情緒,問程大貴:“對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對手是省業餘界排前幾把交椅的孟毫,老業餘5段。這次回老家探親,聽說劉手與當地第一高手在下彩其,便前來觀戰。一看劉手的棋並不怎麼樣,每局贏得都很僥倖。棋社老闆願意掛彩,請孟豪出馬挽回面子。程火貴故作勉強地應戰了,嘴上說:“兄弟們來就是學棋的,輸給孟豪這樣的名手是咱們的榮幸,錢算什麼!”
其實來之前程火貴早把當地的所有高手的情況都調查清楚,這個孟豪名聲雖大,但近兩年來棋藝荒疏不少,棋力銳減,根本不在狀態。程火貴以彩棋為生,失手就意味着未來的一段日子裡溫飽沒有着落,所以程火貴每場棋都很謹慎。程炎貴不知從哪找來幾張孟豪以往的對局棋譜,與劉手一起研究起來,一直到深夜,劉手才抬起頭說:“沒問題了”。
第二天的對局,劉手連連犯了好幾個錯誤,當斷的不斷,該殺的不殺,連小官子也收得顛三倒四。不過最終他還是贏了這盤棋。他贏了之後,對方還以為他的棋並不怎樣,他贏得太僥倖了。其實這一切都是他故意留了一手,想多贏錢就必須低調。
上車之前,劉手往家打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想必兒子被寧秀接去了。這次出來四天一共掙了九百五十塊錢,有一得必有一失,贏了錢,卻失去一次與前妻舊夢重圓的機會。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劉手滿載勝利成果,心裡卻感到一絲空落。
劉棋被寧秀接去玩了兩天便回來了。劉棋本來打算多住幾天,好好急一急劉手,但他受不了寧秀的男朋友。那個姓姚,姚醫生,矮墩墩的,戴一副金絲眼鏡。他們一起吃麥當勞,劉棋對着一塊雞腿聳聳鼻子,“這是一隻病雞!”他說。寧秀趕忙問:“你怎麼知道?”
劉棋就把眼光瞟向寧秀的男友,說:“他身上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他們也下圍棋。劉棋讓姚醫生五子,把他殺得丟盜卸甲。姚醫生居然還悔棋,劉棋對他輕蔑的說:“你這個樣子咋娶我媽?當年我爸和我媽下棋,我爸要悔棋的話就不會有我了。”劉棋就是這麼討厭姚醫生。
劉棋對姚醫生的態度令寧秀非常失望,一邊是兒子,一邊是情人,很為難。不管兒子什麼態度,寧秀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和劉手和好。
當年劉手純粹是把寧秀給氣走的。家裡都困難得揭不開鍋,他還每天花三塊錢在棋社裡泡。寧秀算把他看透了,一個棋奴,中毒之深已經無可救藥。劉手自己也承認,除了下棋,他什麼也幹不了。這話聽起來讓人氣憤。寧秀就是聽他這句話,從生活的泥潭中猛然醒悟,開始考慮是否有必要與這個相處十幾年並共同擁有一個孩子的怪異的男人說拜拜。寧秀有意無意地製造着一些磨擦。每次磨擦之後劉手都感到潛在的危機,長年在棋局中搏殺培養了他對危險的敏感度。那個時候劉手距離最後一次失業有三年之久了,長期身處寄生狀態下使他的心態產生了錯位。他心裡想,寧秀你趕快走吧,離開我你就能感受到幸福了。
他甚至在行動上也主動配合着寧秀的磨擦。沒過多久,家庭在雙方的默契下順利地破裂了。
劉手幾乎麻木,他一如既往地下棋,每天一覺醒來,在刺目的近乎冷酷的陽光下或悲傷的細雨中慢慢吞吞走向棋社,到了很晚,最後一個從棋社出來。
妻子離開了,劉手的寄生對象只好從寧秀那裡轉移到父親老劉身上。每次十塊八塊的,令人牙根發酸。“爸,有沒有十塊錢,我給劉棋買個文具盒。”“爸,我想帶劉棋出來吃飯。”
每到這個時候,老頭心裡甭提多不是味兒。老頭也就這麼一個兒子,心痛啊!有一次,劉手被棋社董老闆喊出喝酒,不小心醉了,晃晃悠悠像一枚陀螺那樣轉到老劉面前,要跟老劉談心。已經晚了,老劉剛剛洗完腳要睡。“爸,寧秀說我不像人樣,她騙我,你不會騙我,你看我到底像不像個人樣。”平時劉手在老劉面前還是很規矩的,但是今天喝酒了,喝酒之後他的精神就相對奔放自由,對肉體有些放縱。老劉聽音知道劉手喝醉了,不願多作糾纏,只說:“不要胡思亂想,快去睡吧。”
劉手坐在椅子上與旋轉作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抗掙,竭盡全力地平息體內的動亂。之後,他突然站起來,噔噔地跑到老劉床頭,撲通一聲跪下了。“爸,我以後再也不向你要錢了。”劉手只說了一句,就勾着頭輕聲啜泣。老劉睡意全無了,披衣而起,命令說:“快起來,好端端地喝些馬尿就這熊樣了。”劉手賴在地上不起,就像一個做錯事深深自責的孩子。“起來,爸跟你好好談談。”老劉理解兒子心裡的苦。
父子倆泡上濃茶。那晚的情景說出來讓人很感難為情,一個六十歲,一個三十多歲,兩個老男人表現得很是女性化。老劉說:“人家走了,責任在你啊,誰讓你不務正業去泡棋呢。”
劉手像一隻溫順的貓一樣點着頭。老劉摳摳眼角,又說:“該找個活干吶,好賴掙倆錢兒,不能讓人養你一輩子。”見劉手沒哼聲,怕話說重了,又補充一句:“也怪我,當初沒把你安置個好單位,如今找工作難。”
這話說到劉手的心坎里了。自從參加工作,在櫃檯前一站十幾年。下崗之後,一無文憑二沒技術性格內向的劉手自然而然地被社會拒之門外。他到一家新單位應聘,人家問:“學過什麼?”“營業員。”“幹過什麼?”“站櫃檯。”“有何特長?”“下棋。”人家就笑,同他握握手,說:“謝謝你對我們的支持。”劉手見人家客氣,還以為被錄用了呢,其實人家是在趕他走。他恨死了握手,也恨死“支持”這個字眼。劉手只能把無聊的時光都打發到棋社裡。他下棋也是無耐的。有幾次機會,劉手已經找到工作了。跟一個親戚去裝鍋爐,一天十五塊錢,沒日沒夜地干。幾天下來,瘋長的鬍子迅速侵占了他缺乏個性的下巴,電焊光在他橢圓形的臉部進行了漂白。連寧秀都認不出來,問他是不是走錯了家門。他沙啞着聲音說:“寧秀,你別裝蒜了,快給我下碗麵條吧。”說着就在沙發上栽倒。
有一段日子劉手在夜市上擺地攤,賣酒菜。是寧秀的注意,她有一個鄉下的親戚就幹這種生意,挺能掙錢。他們投入家裡僅有的一千塊錢,結果連“老母雞”都賠進去了。劉手連菜刀都沒摸過,如何能賣酒菜?灰灰地收場之後,劉手就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
除了棋,他再沒有別的心情。生活在一步步去繁就簡,朋友們隱退了,親人們離開了,所有的社會關係簡單到只用一個“棋”字就可以概括。還好,棋可以收留他。
也有劉手風光的時候,當然還是棋給他帶來的。市棋協舉辦一次棋賽,第一名獎金是五百塊錢。潁川棋界坐頭把交椅的是老葉,其次是偉,再接下來,就有幾個爭奪第三名的人選。誰都想不到這五百塊錢的頭獎居然被劉手給拿走了。最近一段劉手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棋上,棋藝像雨後春筍一樣猛長,都聽得到春筍的枝節聲。
劉手拿了獎金,一家三口就在“綠竹小院”吃頓晚飯慶祝。看見錢,寧秀心情格外綻放。
但是不識時務的劉手仍沉浸在獲獎的虛榮里,滔滔不絕地描述給他帶來勝利的一個個棋局。寧秀的心情在他的“名局精解”中慢慢地閉合了,不動聲色。“最後一局,關鍵在最後一局,”劉手興奮到了高潮,“我執黑以二邊星開局,布局階段雙方下得都很平穩,入局宜緩,先站穩腳跟嘛,後來,老葉忍不住前來打入,我這邊都這麼厚了,他還敢深深地打入,我發怒了,一路追殺…”劉手說着說着就發覺不對勁,寧秀緊繃着臉,呼吸有些急促。“好,好,不說了,吃飯。”劉手把嘴巴閉上。
晚上回到家裡睡覺的時候寧秀在床上把劉手緊緊抱住,問他:“你到底愛不愛我?”劉手覺得女人很累,這樣愚蠢的話她已經問過不知多少遍了,而他的回答也只能是一個字:“愛”。劉手不知道是被子焐得還是被寧秀箍得喘不過氣來。寧秀卻把他焐得更緊說:“如果愛我,你就不要再去下棋,為了我做一點犧牲好不好?”劉手把頭從寧秀懷裡露出來說:“為你做任何犧牲都行,關鍵是看有沒有必要。我下棋錯了嗎?”寧秀說:“我說不出什麼道理,我只覺得你不該去下棋,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棋,你好好考慮一下。”劉手說:“你這是在逼我,我可以不下棋,可我不下棋呆在家裡幹什麼呢?如果我有工作的話,說什麼都不會去下棋。”寧秀說:“你天天去下棋,什麼時候能找到工作?”“不知道。”
劉手宿命地說:“等待上天去安排吧。”
非此即彼的選擇對劉手來說實在是殘酷。他認真地想了好久,理智告訴他應該同寧秀分手,不能讓人家再跟着受苦。另一個理由,有寧秀沒棋,日子並不能好轉;有棋沒寧秀,雙方反而能得到解脫。
劉手平靜地同寧秀離婚。最後一次在“綠竹小院”吃飯,沒有帶兒子,就他們兩個。寧秀說:“我恨棋,是棋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劉手說:“我始終想不通,你曾經也那麼愛下棋,可現在為什麼對它不能容忍呢?”“因為…因為…我愛你。”寧秀已經泣不成聲。劉手與寧秀認識是在一次棋賽上,代表糖煙酒公司的少年劉手和代表紡織品公司的少女寧秀,從而一舉獲得了她的芳心。那時下棋在他們心中是另一種概念,下棋是陶冶人的情操,啟迪人們心智的一項雅事。十幾年後,一對圍棋結緣的夫妻終於又因圍棋而分道揚鏢。
“也許哪天我不再下棋,你願意回來嗎?”劉手說,寧秀抬起幽怨的眼神,說:“你不覺得這話很蠢嗎?”
劉手就很蠢地笑,說:“是呀,很蠢。”然後他聽到寧秀一聲絕望的嘆息。
劉手始終認為下彩棋是一種違法行為,不僅是賭博,還是一種欺騙,下彩棋贏錢的人是江湖騙子。他鄙視程火貴,鄙視兩人之間的狼狽勾當,那段最困難的日子裡,他拒絕着程火貴的拉攏。他一分錢收入都沒有,要填飽自己的肚子,還要養活正在上學的兒子。程火貴在這個時候來拉他下水。
每次程火貴拉他去下彩棋,他都會對程火貴說:“不管我這個人怎樣,至少在棋面前我是純淨的,棋給我的太多了,我能擁有的也只有棋了,我不會拿棋去干違法的勾當,不會把棋當作犯罪的工具。”
劉手在棋社的欠帳同他的對棋的理解一樣一步步堆積成山,到了不得不清理的時候。程火貴被拒絕後有些冒火,說:“你這人餓死都不虧!你對棋這東西根本就不理解,你在棋上面得到什麼了,你把棋當神一樣供着,可棋卻讓你妻子離散,讓你窮得在人前抬不起頭,這個時代貧窮是可恥的,不要再執迷不悟,你可以為棋殉情,但是你的兒子呢,你的老父親呢,你這樣做對得起誰?”
程火貴以為激將法用得不錯,誰知劉手根本不吃這一套,甚至對程火貴的話不屑一駁,只在鼻子裡哼一下以示鄙夷。
有一天程火貴帶了一個外地朋友來與劉手下棋。劉手前兩局贏了,後一局給遠道的朋友留個面子,故意輸掉。程火貴埋怨劉手:“你一手軟不要緊,該贏九百的只能贏三百了。”
程火貴把錢遞到劉手跟前,劉手說什麼也不接,說:“早知道你跟人賭博,我三盤棋都輸掉。”程火貴說:“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行為上已經和我同流合污了,這些錢是你的勞動所得,必須收下。想想你的兒子吧,你有什麼權力讓孩子跟你受罪?”
大概是為了兒子吧,劉手最終收下了那些錢。從那以後,劉手經常跟程火貴去下彩棋,慢慢地,他適應了這種生活。他喜歡下彩棋,彩棋是真正的比賽,對局的雙方要的是勝負,總想着用最狠的招數把對手置於死地,不像平時下棋,輸贏無所謂,沒有拼搏精神就不會進步。漸漸地他覺得這也是一種職業,或者說是副業,職業棋手下棋可以拿國家工資,業餘棋手為什麼不能在棋上面搞一點副業?他不再支持關於違法行為的觀點,用獎金刺激參賽選手是比賽的必要手段。
劉手下彩棋從來沒有輸過。剛開始程火貴聯繫的對手都是一些螞蝦,有十成把握贏。吃過幾頓螞蝦,對手就變成小魚。小魚有刺,吃不好要卡喉。劉手甩開腮幫,連肉帶刺都嚼嚼咽了。於是小魚又換成大魚,大魚能吃小魚,甚至都能吃人。劉手照吃,只不過吃的時候比較仔細,肉是肉刺是刺,剔得乾乾淨淨,一清二楚。程火貴對劉手由衷的佩服,劉手的棋是遇強則強。究竟有多深的水,程火貴真想探探他的底。
黨大軍無疑是他所吃的最大的一條魚,他屬於甲魚,蓋兒特別硬,難啃,但是蓋兒一旦砸開,裡面的肉很有營養。程火貴費了好大勁才促成這個局。黨大軍不屑於下這種彩棋,人家是洛市棋院副院長,業餘6段,得過全國晚報杯前六名,在省業餘棋界排頭把交椅。
劉手為人與為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生活中的劉手謙虛、靦腆,總是想法多而行動少,棋中的劉手則完全是一副強盜作風,他喜把水攪混,在糟糕透頂的混水中與對手摺騰。
與黨大軍的第一局棋,由於第一次交手,雙方都很客氣,也很謹慎,一招一式斯斯文文,結果劉手以半目險勝。第二局,黨大軍一上來抱着必勝的信念,要給劉手一些顏色瞧瞧。
戰火從一個角部點燃,迅速漫延至全盤。劉手也撕掉虛偽的面紗,與對展開肉博,左砍右殺,上撕下咬。亂戰是劉手的步調,這裡是他的世界。無論攻還是守,追還是逃,一切都進行得貼切、自然。像流水一樣順暢,流水不爭先,水到渠成。這幾乎是劉手完勝的一局。第三局黨大軍就沒再下,甘拜下風,他非請劉手在洛市多玩幾天。盛情難卻,劉手和程火貴就被黨大軍嚮導着,把洛市的名勝古蹟東西南北都遊玩一遍,黨大軍這麼厚道的朋友不可不交。
黨大軍在棋界交遊十分廣闊,他的朋友中有一位職業五段,劉手同他下過一局。當然不是彩棋,是職業對業餘的指導棋。劉手對職業棋手嚮往已久。他發覺職業棋手都有幾個特點,一是滑,滑不溜秋,有時候眼看要抓住,甚至已經抓到手,被他身子一挺,泥鰍一樣脫手;二是大局觀好,從不為一點蠅頭小利斤斤計較,常常是指東打西,圍魏救趙,所有的兵力都能有機地配合;還有就是他們的韌勁和冷靜,這一點最著名的是號稱世界第一的韓國圍棋手李昌鎬,他綽號“石佛”,佛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還是石頭做的佛,可想而知。劉手輸給了職業五段,這是他棋史上少有的一次失敗。這局棋輸得有些莫名其妙,感覺自己根本沒用上力氣,不知怎麼回事,也許是沒有掛彩,也許因為既然被人家職業棋手指導,就要擺出一副被指導的樣子吧。
職業棋手是壓在他心上的一塊磚頭,好幾次他夢到自己做了職業棋手,與李昌鎬、曹曛炫等世界一流棋手對局。他知道自己今生與職業棋手無緣。他想起兒子,兒子是完全有希望的。想起兒子他才覺得自己前半生的棋沒有白下,兒子可以幫他圓夢,從某種意義說兒子是他生命的延續。
劉手攢夠五千塊錢,帶兒子劉棋搭上了進京的列車。經常到外地下彩棋,已經習慣了出行,這次感覺不同,帶着希望去的。
當他得知兒子在下棋方面很有天賦,就像黑暗裡點亮一盞燈,點亮了生活的全部希望。下棋也有出息的,劉手這樣,一局棋騙個幾百塊錢,縮頭縮腦很齷齪;下棋的另一種方式,可以名利雙收。比如常昊、周鶴祥之類的國手,一局棋幾萬,幾十萬,如果拿下世界冠軍掙的就是美元了。或者像棋聖聶衛平給愛好者簽名,很愜意的一生。即使在國內打打聯賽,成績平平,起碼換回一個安逸舒適的生活,搞到煤錢和水電費對一位風雅之士的褻 瀆。
做一個職業棋手是劉手的夢想,幾年前他拿到五百元獎金的時候閃過一個念頭,原來人完全可以一邊下棋一邊擁有美好的生活。一個心情油然而生,撓他一下,騷 動一回,剩下的就是很多遺憾了。不管自己棋力多高,都只能徘徊在圍棋殿堂之外做一個業餘愛好者,制度規定十七歲以後就失去進入職業隊伍的資格,十七歲的時候,劉手還不知道圍棋有多少顆子。圍棋有多少顆子呢,黑、白兩顆,又是非此即彼的較量,不會有第三種姿態讓你出現,同樣下棋,得不到它的好,就承擔它的惡。
劉手決定把劉棋送進圍棋殿堂,兒子承載着歷史進步的必然。
劉棋學棋是偷着學的,等劉手知道他已經有相當的水平了。劉棋每天放學都來棋社找劉手,在棋社寫作業、吃飯,然後父子倆踏着夜色回家。劉棋經常扒在旁邊看人下棋,托着腮比對局者更投入的樣子。“會下棋嗎?”你問他。他直起腰,滿不在乎的搖搖頭。如果你非要追究不會下棋在看什麼?他就說:“好玩兒。”溜走了,還關心着棋局,每隔一會從棋局旁過一趟,用眼角觀察棋局的變化。還有時候,他偷看圍棋雜誌上的棋譜,有人來的話,他把棋譜那頁翻過去,讓人誤以為他在看雜誌上的插圖。種種跡象表明他對圍棋的興趣和嚮往,但是粗心的劉手始終沒發覺。
離婚後不久,棋社舉辦少兒圍棋班,聘請劉手當教練。每月三百塊錢工資,也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工作。但必竟為人師表,劉手讓兒子在下面聽自己講棋。第一課講的是圍棋的第一手棋,劉手對孩子們傳授道:“第一手棋是最簡單的一步棋,但也不能亂下,通常下在角部,金角銀邊草肚皮,比如星位、小目、三。3,還有目外和高目,第一手棋下在這其中任何一個位置上都可以打滿分。也可以下天元,吳清源大師就曾經這麼下。”劉手感覺自己講得不錯,不課後劉手問兒子:“怎麼樣?你 爸神氣不神氣?”劉棋一臉迷茫地說:“講的什麼呀,都聽不董。”其實劉手應該警覺,別的孩子都聽得董,劉棋怎麼能聽不董? 劉手卻忽視了,還高興地說:“聽不董就對了,如果讓你學會下棋,你 媽非找我算帳不可。”
從內心講劉手不希望劉棋下棋,寧秀更是以劉手為反面教材告誡劉棋千萬不要步他的後塵,別人下棋可以,你就不行,你跟着一個被棋毒害的父親,基因里缺乏對棋毒的免疫細胞。
劉棋偷着學會下棋,就想找人試試。找到一個機會,他對一向疼愛他的程火貴說:“火貴叔,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程火貴說:“我替你保守,說吧。”劉棋說:“我會下棋。”程火貴向來不認為下棋有什麼不好,就替劉棋瞞着,私下裡還同劉棋下棋。剛開始讓四子,沒幾天四子關就過了,讓三子。又過一個月,只能讓兩子。半年之後程火貴已經不是劉棋的對手,反過來要被劉棋讓子。這半年程火貴一直心驚肉跳的下棋,不是怕輸而是興奮,劉棋的棋一天一個新氣象,在程火貴眼裡就是個天才。
程火貴再也忍不住,把劉手訓斥一頓,說你們扼殺天才,埋沒天才!劉手糊裡糊塗還以為開玩笑,把劉棋叫來下了一局。劉手的心情非常複雜,亂七八糟說不清。先想起寧秀,這也是寧秀的兒子啊,怎麼辦?劉手一時沒有主意。慢慢平靜下來,他決定聽從程火貴的建議,先瞞着寧秀,帶孩子進京拜師,是不是這塊料子要試一試再說。
出發前,老劉到車站送。老劉交待劉手說:“出去辦事要看家臉色,不要什麼都不在乎,你身上最大的缺點就是對什麼都不在乎。”劉手眼裡透射着慎重的光芒,說:“爸,你總說我對什麼都不在乎,這次我在乎了,這輩子也許只有這次我在乎。”
劉手真的把兒子當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北京有個著名的圍棋道場,許多棋壇新秀都在這裡誕生,劉棋如果能在道場學習,估計前途沒有問題。
坐火車十幾個小時,終於來到北京。北京在劉手心目中非同一般,從小受的紅色教育,懷揣着敬仰腳踏在首都寬闊的馬路上,劉手又激動又茫然,摟着兒子四周環顧。
費很大週摺,按廣告上的地址把圍棋道場給找到了。一進道場,劉手就覺得來對了地方,到處都是棋,院子裡是古人對弈的雕塑,房前有石制的棋墩,牆上的裝飾也是經過藝術處理的棋局,關於棋的名言名句陳述在道場的一個個醒目的位置,時刻啟迪着棋手們參悟,眼花繚亂着劉手,令他不得不被動地猜想道場的某個房間裡是否供奉有棋仙的牌位?
打聽到報告處在二樓西邊最裡面一間。上到樓上,劉手把方向搞反了,糊裡糊塗敲開一個房間。一個人開門問:“什麼事?”劉手一眼認出了王九段,電視裡見他講過幾次棋。王九段無疑是道場裡最尊貴的主人,道場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劉手想像不久的將來兒子劉棋同王九段一起在電視裡向全國觀眾講棋,不由地樂了。王九段指着走廊另一頭說:“報名的吧,在那邊。”
報名處有幾個家長正在給孩子報名,劉手和劉棋坐在一邊等。留意着報名的情況,都是來報初級班,學費全部下來要七八千塊。負責報名的一位中年婦女很有耐心地對每位家長重複:“住宿費一千八,伙食費兩千元,學雜費兩千,名家對局費一千……”帳算得很細。
家長們把錢交上,她便拉出一份清單,說:“到隔壁財務室換發票。”
輪到劉手他們,劉手說:“我們報高級班。”
中年婦女抬頭說:“誰推薦的,有沒有介紹信?”
劉手說:“沒有。”
中年婦女說:“那就報初級班吧,學得好將來再升高級。初級班的費用我給你說一下,住宿費一千八,伙食費兩千七,學雜費……”
劉手慌忙打斷,好像她一報完價目表,拉出清單,事情就鐵定不改了。劉手說:“別慌別慌,我兒子不能上初級班,他的棋很厲害。”
中年婦女聳一下鼻梁上眼鏡,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是嗎?怎麼個厲害法?你沒有當地棋協的推薦信,又沒有相應的段位證明書,讓我為難。”
看到劉手一副老實相,又說:“好吧,你們大老遠的跑來一趟不容易,讓一個高級班的同學來跟你兒子下一盤,贏的話就給你報名,怎麼樣?”
“太好了。”劉手說。
兒子劉棋就在一樓大廳里同一個比他稍大一些的男孩下棋。招來許多看棋的孩子,嘰嘰喳喳議論着。劉手擠在孩子們當中很受感動,這麼多孩子在一起無憂無慮地下棋。
劉棋很快地贏了,對手輕敵,一上來就潰不成軍,由首至終被劉棋追殺着。不服,還要再來一盤,劉棋說今後有機會。
下完棋回到報名處,中年婦女說:“行啊,你被破格錄取了。”接着開始給劉手寫清單,說:“住宿費三千,伙食費三千六,學雜費三千,名家對局費三千,共計是一萬兩千三百元整。”
這個錢數把劉手給震住了,呆了,牢牢地釘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兒。以為高級班比初級班費用低些,因為孩子大了好管理嘛,現在看來那些僥倖全都錯了。
“能不能優惠些?”劉手硬着頭皮說。
“不行。”中年婦女很乾脆地說:“破格錄取我已經擔責任了,學費一分不能少。”
劉手從內衣口袋掏出五千塊錢,說:“就這五千,先讓孩子學着吧。”
中年婦女說:“這怎麼能行,初級班還要七千五呢。”
沒有辦法。劉手領着劉棋從道場出來。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劉棋問:“爸,怎麼辦?”
劉手沒有回答。買了兩份盒飯,坐在街邊的長椅上沒滋沒味地吃了。樹蔭遮住了驕躁的陽光。
劉棋忽然想起剛才那局棋,說:“旁邊觀戰的有個高手,對方如果聽他的建議,我就贏不了。”
劉手說:“道場遍地都是高手。”
劉棋說:“他們為什麼要收那麼多錢呢?不收錢就好了。”
劉手進退兩難。想起來時與老劉說的話,自己在乎了,可在乎有什麼用?怪自己沒本事。
人究啊,人窮就不能學棋,人究了還要下棋,註定要妻離子散,而且永無出頭之日!劉手越想越不是滋味兒,霍地站起來,拉着劉棋說:“走,非要他們收你不可。”
回到道場,劉手沒有去報名處,直接叩響了王九段的門。王九段開門問:“什麼事?”劉手怕他關門,把一隻腳伸進屋裡。劉手把來龍去脈簡要說了,然後接着說自己下崗的事,離婚的事,說劉棋多麼命苦,可他是個天才,今天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你不收我們就賴着不走。
王九段幾次關門都被劉手阻止。後來王九段就冷冷地聽着劉手的話,等到劉手說完,王九段說:“有你這樣的父親,你兒子永遠都不可能成才,你素質太低下。好吧,好吧,我收下你兒子,看他到底能成什麼才。”
劉手臉上火辣辣的,靈魂深處的屈辱浸涸着他的身體。但他的目的達到了,他還是厚着臉皮,掏出五千塊錢說:“剩下的錢我一定想辦法補上。”王九段輕篾地哼一聲,說:“你能補得上嗎?”
劉棋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這時他突然衝上前去把劉手遞出去的錢奪回來。劉棋說:“我不在這裡學棋,打死我都不在這裡學棋。”他強拉着把劉手從道場裡拽出來。
又回到街邊的長椅上,劉手望着兒子說:“你 爸沒用,對不起你。”劉棋撇着嘴搖搖頭。
劉手覺得臉上很緊,說了一句:“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兩行淚立刻順臉郟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