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我怎麼會哭？我為什麼要哭？你房裡的電話為什麼是一個女生接的？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解釋？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聽你去瞎編一大堆爛藉口？
LIQUE DOME里的音樂震耳欲聾，終於把我的思緒從混亂中震出來。
紅男綠女一堆一堆恨不能疊在一起了。
眼睛隨便掃一圈，女孩們。。。。。。是內衣秀嗎？低頭看看自己，深藍的長袖T恤，黑色長褲，簡單的馬尾辮。後悔沒有化妝；被別人認出來怎麼辦？
天，我怎麼這樣就出來了？
嘆了口氣，不管了，先給自己買杯水喝。
我不喜歡一個人跳舞，一個人的時候，只喜歡看別人跳舞，挑一個角落，坐着喝酒。
有人拍我的肩，回頭，一個陌生男生，只看見他嘴巴在動，掃一眼，搖搖頭，推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地走開。
沒有感覺。
終於挪到左邊的小舞台，我喜歡坐在上面，那裡的音樂效果夠猛，每一次，到最後，我的心跳都會和音樂節拍合上。
我坐在上邊，四周都是酒瓶，都是躍動的人影，都是瘋狂的扭動。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心跳加速，身體像要飛起來。
飛起來吧，忘掉一切，飛起來吧。
有人在我面前扭動，我睜開眼睛，他附下身要在我耳邊說話，我搖頭；他還在身邊打轉。真是不懂規矩，我起身，拍拍屁股，走開。
不要鬼子。
像一個幽靈般游離，拿着我的酒杯，和各種眼光交戰，不知道誰是誰的獵物。
眼光開始迷離，腳步輕安節奏，臉色漸漸緋紅，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似乎這樣才不會讓心跳出腔。
可惜意識清醒，拒絕倒在誰的懷裡。可惜。
眼波又轉，瞥見暗色的影子，在暗色的角落，在打檯球嗎？
掃一眼，看見一個男子，獨自喝酒，注視我，面無表情。
淺淺挑眉，轉過臉繼續欣賞舞池中舞得如痴如狂的男女，靠着吧檯，舉起酒杯，飲 盡 最後一滴。
轉身又感覺到從暗處傳來的注視，嘴角一挑，輕送眼風，他穩穩接住，看着我，懶洋洋地把桌上的一瓶啤酒往前一送。
我走過去，坐下來。
沒有什麼特別，他沒有一句話，我也沒有。默默喝着酒，那個女孩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腦海：
“HELLO？等一下，我去叫他，他在洗澡。”
滾你媽的！
我惡狠狠地在心裡罵了一句。眼睛裡有些霧氣上來。
慌忙瞥他一眼，還好，他沒有看見。只是，他的神色，竟也是那麼落寞。
感覺如此相似，要不要繼續。
“走嗎？”
“啊？哦，好啊。”
上了車，才看清他的臉。天呢，怎麼會這麼年輕？原來以為他很成熟呢！頭髮卷卷，套頭T恤。燈光真是害死人了！
忽然沒有了蠱惑的環境，沒有誘惑的氛圍，四周一片寂靜，這個城市一點都沒有曖昧的氣氛，即使在午夜時分。
車裡的氛圍有點拘謹和尷尬。兩個陌生人，一個男子，一個女子，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開始頭痛，不知道是因為喝酒，還是他年輕的臉。
“喂，你。。。你滿十八歲了吧？”
什麼？我差點跳起來，要不是安全帶結實。
他一臉認真。氣壞我了。
“當然滿了！。。。那，你，不會是第一次什麼都不會吧？”
斜着眼睛看他。
“當然不是！”
馬上回瞪我。
過了一會，他終於泄氣，問：“我們去哪裡？”
去哪裡？我不想回家，不想在這樣的夜裡，一個人在回憶中徘徊。是誰說的快樂無罪？好吧，我只想要快樂，我不想再去想別的東西，一切的一切，如果放縱可以讓我忘卻，那麼我就放縱好了。
我的臉色黯然，我看到的是另一雙寂寞的眼睛，落寞的神情，像兩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背負着自己的故事，渴望從陌生人身上得到一些溫暖。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從反方向 開始移動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停格內容 不忠 所有回憶對著我進攻 我的傷口 被你拆封 誓言太沉重 淚被縱容 臉上洶湧 失控。。。。。。 ”
他打開音響，周杰倫的歌飄出來，終於有一點暖意，我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旋律里，不想醒來。
他剛把客房的門一打開，我就甩開他的手，衝進去，看他還在門外，一把把他拽進來，把門關上，然後吁了一口氣，抬頭看見他的鼻子竟然冒出汗，
“呵呵， 你臉紅什麼？還出汗？不會吧，這麼純情。”
“咱們可以照照鏡子，看誰的臉比較紅！”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我有嗎？摸摸自己的臉，一邊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客房。
“喂，你。。。你要不要先洗個澡。”
“你先，你先，別客氣。”慌忙擺手。
他進去了。
我坐在床上，心裡想，怎麼辦，要不要逃走？感覺太怪異了，接下來難道就要。。。。我，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吧。。。。我想我是緊張得要命，那麼到底要不要逃走，要不要逃走。。。。。
“砰。”
“該你了。”
“啊？哦。”
他衣冠整整地出來，除了頭髮是濕的外，沒有任何跡象。。。我懷疑地看着他，他匆匆走過去，坐在我剛剛坐過的地方。故意不看我一眼。
心裡一轉念：他會不會也想要逃走？
我也是衣冠整整地出來，只有馬尾辮散開了，濕濕地披在肩上。我坐在床的另一邊。
兩個人很苦惱地對坐着。
怎麼會這樣？接下來要怎麼辦？書上寫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我很惱火地想着。
“喂，你。。。要不要。。。。。“
“什麼？”我抬起頭，
“。。。。。。”
“什麼啊？”有點不耐煩，他到底想說什麼。
“要不要做啊！”他好象很火大，
“做什麼做啊！說清楚點，婆婆媽媽什麼啊！。。。哦。。。。。。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好的好的。”天，我腦子秀頭了？！
他翻翻白眼，我抓抓頭髮，怎麼搞的！慢吞吞地來到他面前，他站起來怎麼會比我高那麼多？這傢伙也是很緊張吧，看他的神情，嚴肅得要命。
“喂，你，你不要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好不好？”
“我？哦，對不起，對不起。”我怎麼只會說對不起。
等了好久，我終於嘆了口氣，說，
“你，要不要抱着我？”
“哦，”
結果，我的身體比鋼板還要僵硬，他剛擁我入懷，我覺得碰上了另一塊鋼板。
我抬頭看看他，他也看着我，深深呼吸，似乎下定決心，終於慢慢附下頭，我睜大眼 睛，本能地轉過臉去，感覺他的嘴唇在臉頰划過，沒有一點溫度，好冷。
“你的頭髮很濕。”
“是嗎？我再去擦擦。”
鏡子裡是清湯掛麵的一張臉，那就是我嗎？我在幹什麼？你會在幹什麼？凌晨的你，夢中會不會有我？如果夢到我也學會放縱，你是不是心痛？如果夢到我也學會沉淪在誘惑的午夜，你的心是否會因此落淚，從此醒覺？
有霧氣在眼中浮現，我咬咬牙，狠命地甩頭，說好不哭的，那就不哭！
我看見他臉上的落寞更深，我不想知道他的故事，卻心疼了那相似的感覺。我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說，
“我們喝酒好不好，這樣就不會緊張了吧，呵呵，”試着去拍拍他的肩膀，“酒後失身，不必當真。”
我的笑容一定很勉強，因為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似乎要看破我的故事，似乎要看透我的堅強後面到底是什麼樣的心事，直到我快要哭出來，他才輕輕說好，轉身出去，給我一個機會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酒後失身，不必當真。
我咕囔着這句話，反反覆覆，拼命灌着他帶回來的酒。
他好笑地看着我，喝酒的樣子很斯文。一聲不吭。
遊戲的規則是陌生，對方的故事是禁忌。於是言語寥寥，動作寥寥。
“這樣喝酒多寂寞，你會不會唱歌？我來跳舞給你看。”
他笑笑，放下酒瓶，兩手拍着膝蓋，輕輕唱起來：
“ 迷迷濛蒙 你給的夢 出現裂縫 隱隱作痛 怎麼溝通 你都沒空 說我不懂 說了沒用 他的笑容 有何不同 在你心中 我不再受寵 我的天空 是雨是風 還是彩虹 你在操縱 恨自己真的沒用 情緒激動 一顆心到現在還在抽痛 還為分手前那句抱歉 在感動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從反方向 開始移動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停格內容 不忠 所有回憶對著我進攻 我的傷口 被你拆封 誓言太沉重 淚被縱容 臉上洶湧 失控
城市霓虹 不安跳動 染紅夜空 過去種種 像一場夢 不敢去碰 一想就痛 心碎內容 每一秒鐘 都有不同 你不懂 連一句珍重 也有苦衷 也不想送 寒風中 廢墟煙囪 停止轉動 一切落空 在人海中 盲目跟從 別人的夢 全面放縱 恨沒有用 療傷止痛 不在感動 沒有夢 痛不知輕重 淚水鮮紅 全面放縱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從反方向 開始移動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停格內容 不忠 所有回憶對著我進攻 我的傷口 被你拆封 誓言太沉重 淚被縱容 臉上洶湧 失控 ”
我的腰肢輕輕折起，緩緩扭動，酒瓶高高舉着，另一隻手悄悄滑動，手指如蘭花般綻開，腳步似乎迷茫地點地，點地，點地，一圈，一圈，一圈，完美的圓就這樣一個一個劃出來。旋轉，旋轉，我如夢如幻；滑動，滑動，我如痴如醉。。。。。。
最後一個音符劃落，仿佛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舞倒在地上，轉身看見他，溫和地對我笑着，
“反方向的鐘。”
“哦。”
懶洋洋地起來，順手撩過貼上臉龐的一縷頭髮到耳後，裝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拍拍褲子站起來，說，
“我想看星星，”
來到窗前，拉開落地的窗簾，就是這樣的一個城市，連夜色都那麼純淨，星星就是星星，月亮就是月亮的，什麼都是一清二楚。
我倚在牆邊，手裡拿着啤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
有一雙手圍過來，環我入懷；輕輕靠在我的肩頭，慢慢摩挲。
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我輕輕嘆息，為什麼還是沒有醉意，為什麼還是分辨着陌生和熟悉的懷抱。
。。。。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 從反方向 開始移動 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停格內容 不忠。。。。。。
我緩緩轉身，試着環住他的脖子，閉上眼睛，沉澱所有的心事，去交換一刻的淡忘；試着讓自己全心投入，感受即將來臨的放縱。
他的唇在摸索，他的手在游動，可是我卻感覺不到他的心跳加速。
似乎遊戲已經開始，所以我們都有義務去讓它繼續。
而只是義務，太清醒了。怎麼辦？
好一會，閉着眼睛，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翹，他很努力投入，我也努力配合，可是。。。。終於我的笑容忍不住蔓延。。。。。。
“該死！你笑什麼啊！”
“哈哈。。。。。”
“你！。。。。。呵呵。。。。”
大笑
這個城市的冬天真冷，連擁抱都是寂寞的。
放開手，看着彼此衣冠整潔，又想笑。
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還是繼續喝酒好了。
他似乎徹底放鬆下來，看着我，似笑非笑。氣氛開始緩和，我打個哈欠。
“喂，你，你說你是不是很遜，和一個陌生男人相處一夜，竟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你是不是太沒有魅力了？你太給你們女生丟臉了吧！哈哈。”
我慢條斯理地看看他，走向看上去好舒服的床，
“我姐姐跟我說過，這個世界上分三種男人：第一種呢，是愛無能；”回頭看見他在沙發上微笑着搖搖頭，
我舒舒服服地坐上床，靠在枕頭上，“哦，你不是啊。那第二種呢，就是性無能，”他還是笑着搖頭，“哦，你看上去是比較年輕。”故意停了一會。
“第三種是什麼？”好奇的口氣。
“看樣子你是第三種了：愛無能加性無能。”一本正經地作惋惜狀，看着他的臉色晴轉陰，笑到我暗傷：小男生，想和我斗？嘿嘿。
“晚安啦。”我舒舒服服地躺下來，仇已報，可以無憂入睡了。
聽見他走過來，過一會，偷偷睜開眼睛看他在幹什麼，
“哇！你脫衣服幹什麼？”
“你很可笑，睡覺不脫衣服嗎？！”
“可我是女的啊！”
“你以為你是男的我會帶你出來！”
“你別碰我哦，你碰我我喊救命哦！”
“可笑！你碰我我還告你非禮呢！！”
我眨眨眼睛，送他一個衛生球，翻個身，準備入睡。他躺下來，我的所有感官全都處於警戒狀態，過了好久，沒有動靜，困意慢慢爬上來。他打了我一下，
“喂！”
“砰”我從床上跳起來，
“你幹嗎？”好象把他嚇了一大跳。
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了，抓抓頭髮，“沒什麼，幹嗎打我。”我又躺下來。
“你。。。你”他停了一會，“你叫什麼名字？”
我翻翻白眼，轉過身，背對着他，沒好氣地說：“打手犯規。”
一夜情還要互報姓名嗎？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到底叫什麼？叫什麼啊你？！”他拼命搖我，氣死我了，
“在下草上飛！”行了吧，我要睡覺。
“哈。”白痴在傻笑。
過一會，他又開始搖我，我懷疑他的報復手段就是不讓我睡覺。
我轉過身，看着他的眼睛，很柔和很可憐的樣子：
“我姓胡，叫黎晶，現在我可以睡覺了吧。”
“哦。”趁這個白痴沒有反應過來趕緊睡覺。
“可是，”身後傳來忍住笑意的聲音，“這位胡小姐，以後可不可以請你敬業一點，比如出來前先化化妝，去買一套自然美內衣好歹掩飾一下你平板的身材，你這清湯掛麵的樣子，實在是給你們狐狸精家族太丟臉了，難道你是基因突變的那一個？”
“去死。”我沒好氣，這傢伙一定在肚子裡笑翻了。睡覺，懶得理你。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頭有點沉，心滿意足地深深吸一口氣，又閉上眼睛，習慣地伸手摸索着我的KITTY貓小鬧鐘，咦？怎麼沒有KITTY？我把手按上額頭，輕輕皺起眉頭，
昨夜發生了什麼？是在夢裡吧，夢見有陌生男子躺在身邊？好荒唐的夢境，嘴角往上翹翹，翻個身，打個哈欠，睜開惺忪的眼睛，啊？！慌忙閉上，數到十再睜開，天，這個人是誰？陌生的臉，陌生的氣息。
不是夢嗎？看看自己，T恤和黑褲，安然無恙，還好還好。記憶慢慢浮現。。。該死的電話。。。狂奔出家門。。。瘋狂的音樂。。。擁擠的人群。。。暗色的角落。。。落寞的眼神。。。不停地喝着酒。。。
天，我的頭好痛。
暈暈地爬下床，拿起外套和書包，打開房門的一瞬，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陌生的臉，他的氣息均勻，樣子懶散，還在夢中吧，不知道有沒有夢見他心愛的女子？
頭更痛了，關上門，
落荒而逃。
